我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了“常用同行人”这一栏。
备注是“小安”。
周妍的手机就放在餐桌上,屏幕朝上。
她正在厨房里盛汤。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汤端上来了。
是排骨玉米汤,炖了整整一下午。
“尝尝咸淡。”周妍把汤勺递给我。
我舀了一勺。
“刚好。”
“那就好。”她坐下,开始给自己盛饭。
我们面对面坐着。
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
结婚五年,这盏灯换了三次灯泡。
每次都是我去买的。
周妍说暖黄光显得家里温馨。
“明天几点的高铁?”我问。
“早上九点。”她夹了一块排骨,“这次去广州大概三天。”
“嗯。”
“妈说后天过来住几天。”
“知道了。”
岳母每次来都会带一堆东西。
土鸡蛋,自己腌的咸菜,还有她亲手织的毛衣。
虽然广州的冬天根本用不上厚毛衣。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周妍问。
“老样子。”
“王总监没再找你麻烦吧?”
“暂时没有。”
她点点头,继续喝汤。
我们之间隔着一碗汤的热气。
雾气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
她会把脚伸到我腿上,让我给她按摩。
我会一边按一边抱怨她脚凉。
然后她会笑着把冰脚往我怀里塞。
现在不会了。
现在我们的对话像工作汇报。
简洁,必要,没有多余的温度。
吃完饭,周妍去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屏幕亮起又熄灭。
熄灭又亮起。
最后我点开了微信。
通讯录里没有叫“小安”的人。
工作群,家庭群,同学群。
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停留在三天前。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周妍从厨房出来了。
“我去收拾行李。”她说。
“需要帮忙吗?”
“不用,就几件衣服。”
她走进卧室。
我听见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还有衣柜门开合的声音。
这些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我能听出她拿了哪件外套。
哪件衬衫。
甚至哪双袜子。
五年的婚姻。
足够让两个人熟悉到这种程度。
也足够让两个人陌生到另一种程度。
第二天早上七点。
周妍已经穿戴整齐。
深灰色西装套裙,白色衬衫。
头发梳成低马尾。
一丝不苟。
“我走了。”她拎起行李箱。
“路上小心。”
“嗯。”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听着电梯下行声。
然后回到客厅。
沙发上还留着她的体温。
茶几上放着她的水杯。
杯沿有淡淡的口红印。
我拿起杯子,走进厨房。
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
我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消毒柜。
然后开始收拾餐桌。
昨晚的汤还剩半锅。
我打开冰箱,把汤倒进保鲜盒。
盖上盖子。
贴上标签。
写上日期。
这是我习惯做的事。
周妍说我活得像个程序。
每一步都有固定的指令。
我说这样不会出错。
她当时笑了笑。
没说话。
现在想来,那笑里有很多东西。
只是我当时没读懂。
或者说,不想读懂。
收拾完厨房,我看了眼时间。
八点半。
该上班了。
我换上西装,打好领带。
拿起公文包。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暖黄色的灯还亮着。
周妍忘记关了。
我走过去,按下开关。
灯灭了。
房间陷入一种灰蒙蒙的光线里。
窗外在下雨。
广州的雨季总是很长。
长到让人忘记阳光长什么样。
我撑开伞,走进雨里。
地铁站人很多。
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蓝幽幽的。
像深海里的鱼。
我挤进车厢。
找了个角落站着。
列车启动。
惯性让人群摇晃。
我抓住扶手,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名字。
小安。
是谁?
同事?客户?朋友?
还是别的什么。
列车钻进隧道。
车窗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
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
三十三岁。
眼角有细纹。
头发开始稀疏。
肩膀微微前倾。
这是长期伏案工作的痕迹。
也是五年婚姻生活的痕迹。
到站了。
我随着人流涌出车厢。
公司大楼就在地铁站对面。
二十七层。
我在十九楼。
电梯里遇到同事。
点头,微笑,寒暄。
“周妍又出差了?”
“嗯,去广州。”
“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忙。”
“是啊。”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办公室。
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二十三封未读邮件。
我点开第一封。
是项目进度报告。
第二封是会议通知。
第三封是财务审批。
一封一封看下去。
直到第十封。
发件人是“安”。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点开。
邮件内容很简短。
“王经理,上周的会议纪要已整理好,请查收附件。”
落款是“行政部 安然”。
安然。
小安。
我靠在椅背上。
看着那个名字。
行政部新来的实习生。
三个月前入职的。
我见过几次。
很年轻,大概二十四五岁。
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说话声音很轻。
每次送文件过来,都会轻轻敲门。
然后说“王经理,这是您要的资料”。
仅此而已。
我关掉邮件。
继续处理工作。
但那个名字像一根刺。
扎在脑子里。
拔不出来。
中午去食堂吃饭。
排队的时候,我看见了安然。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
面前放着一份沙拉。
低头玩手机。
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打了饭,找了个离她不远的位置坐下。
她没抬头。
一直在打字。
嘴角带着笑。
那种笑很熟悉。
是恋爱中的人才会有的笑。
明亮,柔软,带着甜味。
我低下头,开始吃饭。
饭很硬。
菜很咸。
但我还是吃完了。
因为下午还有会。
不能饿着肚子。
会议两点开始。
讨论新项目的预算。
财务总监,技术总监,市场总监。
所有人都到了。
除了周妍。
她本该出席的。
但她在广州。
我坐在长桌的一端。
听着各部门的汇报。
数字,百分比,增长率。
这些词在空中飘。
飘进耳朵。
又飘出去。
我偶尔点头。
偶尔提问。
但心思不在这里。
我在想周妍现在在做什么。
见客户?开会?还是一个人在酒店房间。
她会不会也在想我。
或者想别的人。
会议开到四点。
散场时,安然进来收拾会议室。
她抱着文件夹,动作很轻。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王经理,您的笔记本。”
我低头。
发现笔记本落在椅子上了。
“谢谢。”
“不客气。”
她笑了笑,露出酒窝。
然后转身离开。
我看着她走出去。
背影很单薄。
肩胛骨在衬衫下微微凸起。
像一对小小的翅膀。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微信。
点开周妍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
她发来的航班信息。
我回了个“收到”。
往上翻。
聊天记录稀疏得像秋天的树叶。
工作安排。
家庭事务。
父母身体。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没有一句“我想你”。
也没有一句“你爱我吗”。
五年前不是这样的。
五年前我们会聊到凌晨。
聊未来的房子要装修成什么风格。
聊以后的孩子要取什么名字。
聊老了要去哪里旅行。
聊一切遥远而美好的事。
然后现实来了。
房子买了。
装修了。
住进来了。
孩子却一直没有。
去医院检查。
医生说两人都没问题。
只是概率问题。
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里,每个月都在期待。
每个月都在失望。
周妍从最初的焦虑,到后来的沉默。
再到现在的回避。
她不再提孩子的事。
我也不提。
我们像两个默契的演员。
演着一场名为“正常夫妻”的戏。
戏里有对话,有关心,有共同生活。
但没有核心。
没有那个让婚姻成为婚姻的东西。
下班时间到了。
同事们陆续离开。
我关了电脑,站起来。
窗外雨还在下。
天色暗得很快。
我乘电梯下楼。
走出大楼时,雨点打在伞面上。
啪嗒啪嗒。
像时钟在走。
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
我打开灯。
暖黄色的光洒下来。
但没有温度。
我脱了外套,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昨晚的剩菜。
热一热就能吃。
但我没胃口。
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
打开电视。
新闻在播报天气。
“未来三天,广州将持续降雨...”
我换了台。
综艺节目。
一群人在笑。
笑得很夸张。
我关了电视。
安静下来了。
只有雨声。
和时钟的滴答声。
我拿起手机。
点开地图软件。
搜索“常用同行人”的功能说明。
上面写着:“基于位置信息,自动记录您经常与同一人出行的轨迹。”
我退出软件。
打开通讯录。
找到周妍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但没按下去。
问什么?
问“小安是谁”?
问“你们经常一起出行”?
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些问题太直接。
直接得像一把刀。
会划开很多东西。
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准备好面对划开后的景象。
最后我发了条微信。
“到酒店了吗?”
半小时后,她回复。
“到了。”
“广州雨大,出门带伞。”
“嗯。”
对话结束。
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
简短,礼貌,没有延伸空间。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
蒸汽弥漫。
我在镜子上写下“小安”两个字。
然后又擦掉。
水珠顺着镜面滑落。
像眼泪。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
旁边是周妍的枕头。
有她的洗发水味道。
茉莉花香。
这个味道用了五年。
从未换过。
她说喜欢这种淡雅的香。
我说我也喜欢。
但现在闻着,却觉得陌生。
像别人的味道。
我翻了个身。
面对窗户。
雨点敲打着玻璃。
一声一声。
像在叩问什么。
我闭上眼睛。
试图睡着。
但脑海里全是画面。
周妍和安然站在一起。
周妍在笑。
安然也在笑。
她们在说什么?
去哪里?
为什么经常同行?
这些问题缠绕成一根绳。
勒得我喘不过气。
凌晨两点。
我醒了。
再也睡不着。
干脆起来,走到书房。
打开电脑。
登录公司内部系统。
搜索“安然”的员工档案。
入职时间:三个月前。
部门:行政部。
岗位:行政助理。
学历:本科。
籍贯:湖南。
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甜。
眼睛弯成月牙。
下面有紧急联系人。
填的是母亲。
电话是湖南的号码。
我关掉页面。
靠在椅背上。
三个月的实习生。
和周妍有什么交集?
行政部和市场部。
业务上没有直接联系。
除非...
我打开公司活动记录。
找到了。
两个月前,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
去从化温泉。
那天我也去了。
但提前回来了。
因为周妍说她不舒服。
现在回想起来。
那天她确实脸色不好。
但我以为只是累了。
团建照片一张张翻过去。
最后一张。
是集体照。
周妍站在第二排左边。
安然站在最后一排右边。
两人之间隔着五个人。
没有对视。
没有交流。
就像普通同事。
我放大照片。
看周妍的表情。
她在笑。
但笑容很淡。
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底下是什么?
看不清楚。
关掉电脑。
天快亮了。
雨停了。
窗外泛起鱼肚白。
我走到阳台。
空气潮湿而清新。
楼下有晨跑的人。
一步,两步。
节奏稳定。
像某种生命体征。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吐出。
决定等周妍回来。
面对面谈。
不是质问。
是谈话。
像成年人那样。
冷静,理性,不失控。
这是我擅长的事。
也是周妍擅长的事。
我们当初能走到一起。
就是因为彼此都理性。
都讲道理。
都不喜欢戏剧化的冲突。
现在,该用这种理性来解决问题了。
岳母是下午到的。
我请了半天假去高铁站接她。
她拎着两个大编织袋。
一个装满了土鸡蛋。
一个装着咸菜和毛衣。
“妍妍呢?”她问。
“出差了,后天回来。”
“又出差。”岳母摇摇头,“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忙。”
我接过编织袋。
很沉。
“妈,下次别带这么多,这边都能买到。”
“买的能一样吗?”岳母瞪我一眼,“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咸菜是我亲手腌的,毛衣是我一针一针织的。”
“是是是,您辛苦。”
上了车,岳母坐在副驾驶。
系安全带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志远,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
“有。”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肉都松了。”
“工作忙。”
“再忙也得吃饭。”岳母叹气,“你和妍妍啊,都不让人省心。”
我没接话。
专心开车。
回到家,岳母开始收拾东西。
鸡蛋一个个拿出来,用软纸包好,放进冰箱。
咸菜装进玻璃罐。
毛衣拿出来,抖了抖。
“这是给妍妍的,这是给你的。”
她递给我一件深灰色毛衣。
“谢谢妈。”
“试试合不合身。”
我脱下外套,穿上毛衣。
有点紧。
肩膀那里绷着。
“瘦了。”岳母皱眉,“绝对瘦了。”
“还好。”
“今晚我煲汤,你多喝两碗。”
岳母进了厨房。
很快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
看着那件毛衣。
针脚很密。
一针一线都是手工的。
花了多少时间?
一个月?两个月?
岳母今年六十二了。
眼睛不好。
织毛衣得戴老花镜。
在台灯下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就为了给我们一件“买的能一样吗”的毛衣。
我拿起毛衣。
闻了闻。
有樟脑丸的味道。
还有阳光的味道。
应该是晒过了。
仔细叠好,放进衣柜。
和周妍的衣服挂在一起。
她的衣服大多是职业装。
硬挺的布料。
利落的剪裁。
我的衣服也是。
两个衣柜。
像两个职业展柜。
缺少生活气息。
缺少那种柔软的,毛茸茸的,带着手工痕迹的东西。
岳母的到来。
给这个家添了一点这样的东西。
晚饭时,岳母做了三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鸡汤。
“多吃点。”她不停给我夹菜。
碗里堆成了小山。
“妈,够了,我吃不完。”
“慢慢吃。”
她自己也盛了碗汤,小口喝着。
“志远。”
“嗯?”
“你和妍妍...最近还好吧?”
我筷子顿了一下。
“挺好的。”
“那就好。”岳母点点头,“夫妻啊,没有不吵架的。但吵完了,日子还得过。”
“我们没吵架。”
“没吵就好。”岳母看着我,“但我看你脸色不对。”
“可能是累了。”
“工作别太拼。”岳母说,“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最重要。”
“知道了。”
吃完饭,岳母去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背影有些佝偻了。
头发白了快一半。
但动作还很利索。
“妈,我来吧。”
“不用,你歇着。”
她麻利地洗好碗,擦干,放进消毒柜。
然后擦了擦手。
“我去洗澡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
岳母进了客房。
我回到客厅。
打开电视。
但没看进去。
脑子里还在想周妍和安然的事。
明天她就回来了。
我该怎么开口?
从哪儿开始问?
问得太直接,会像审问。
问得太迂回,又显得虚伪。
或许该等她主动说?
但如果她不说呢?
如果这根本就是我想多了呢?
可能“常用同行人”只是巧合。
可能她们只是因为工作一起外出过几次。
可能“小安”只是一个普通的备注。
可能...
我停止这些假设。
因为我知道自己在逃避。
在找理由说服自己。
这不是我的风格。
我一向直面问题。
哪怕问题再难。
十点,岳母洗完澡出来了。
穿着睡衣。
浅蓝色碎花,棉质的。
“志远,你肩膀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
“来,妈给你按按。”
“不用了妈,您累了一天了。”
“不累。”岳母拉我坐下,“你坐好。”
她站在我身后。
手放在我肩膀上。
开始用力。
手法很专业。
“您还会这个?”
“以前你爸肩膀不好,我天天给他按,练出来了。”
她的手劲很大。
按得我龇牙咧嘴。
但确实舒服。
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
“妈,爸走了几年了?”
“四年了。”岳母声音很轻,“时间真快。”
“您一个人在家,寂寞吗?”
“习惯了。”她说,“有时候去跳跳广场舞,有时候跟老姐妹喝茶。日子就这么过。”
“没想过再找个伴?”
“不了。”岳母笑了,“一把年纪了,不想折腾。再说,我心里还装着你爸呢。”
我没说话。
感受着肩膀上的力度。
一下,一下。
像某种安抚。
“志远。”
“嗯?”
“婚姻啊,就像这按摩。”岳母说,“有时候会疼,但疼完了,就舒服了。关键是要有人愿意给你按,你也愿意忍着疼。”
我沉默。
“你和妍妍都是好孩子。”岳母继续说,“但好孩子不一定懂怎么过日子。过日子需要糊涂一点,太明白了,反而累。”
“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岳母打断我,“你们的事,我不多问。但妈告诉你一句话:两个人能走到一起不容易,能走下去更不容易。有些坎,看着高,其实迈过去就好了。”
她按完了。
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了,早点睡。”
“谢谢妈。”
岳母回了客房。
我坐在沙发上。
肩膀还在发热。
心里却有点凉。
岳母的话我懂。
但她不知道具体情况。
有些坎,不是迈不迈的问题。
是值不值得迈的问题。
第二天上班。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下午三点,周妍发来微信。
“航班晚点,大概晚上十点到。”
“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
“我去接。”
那边停顿了几秒。
“好。”
下班后,我直接去了机场。
在出口等了半小时。
周妍出来了。
拖着行李箱。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等很久了?”
“刚到。”
我接过行李箱。
两人并肩往外走。
“妈来了?”
“嗯,昨天到的。”
“她还好吧?”
“挺好的,给你织了毛衣。”
周妍笑了笑。
“每年都织,说了不用那么辛苦。”
“她说买的能一样吗。”
我们又沉默了。
上车后,周妍系好安全带。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了?”
“嗯,三天开了六场会。”
“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她没说话。
但也没睡。
我能感觉到她在想事情。
车在高速上行驶。
窗外是连绵的灯火。
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志远。”周妍突然开口。
“嗯?”
“我们...聊聊吧。”
“好。”
“回家再说。”
“好。”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没再说话。
但空气不一样了。
有一种紧绷感。
像拉满的弓弦。
到家时,岳母已经睡了。
客厅灯还亮着。
周妍放下行李箱。
脱了外套。
“我去洗个澡。”
“好。”
她进了浴室。
我坐在沙发上。
听着水声。
心里很平静。
异常的平静。
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周妍洗完澡出来。
穿着睡衣。
头发湿漉漉的。
她在我对面坐下。
“妈睡了?”
“嗯。”
“那...我们聊聊。”
“聊什么?”我问。
周妍看着我。
眼睛很亮。
像被水洗过的星星。
“你看到我手机了,对吧?”
“对。”
“看到‘常用同行人’了?”
“对。”
“想问什么?”
“小安是谁?”
“安然,行政部的实习生。”
“你们经常一起出行?”
“最近两个月,是的。”
“为什么?”
周妍深吸一口气。
“她在帮我做一些事。”
“什么事?”
“私事。”
“多私?”
周妍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绞在一起。
关节泛白。
“志远。”她抬起头,“我们结婚五年了。”
“我知道。”
“这五年,我们过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
“正常。”
“只是正常?”
“嗯。”
“你觉得幸福吗?”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太复杂。
幸福吗?
有时候是。
比如她生病时我照顾她。
比如我加班时她给我送饭。
比如过年时我们一起包饺子。
但这些瞬间像散落的珍珠。
中间隔着大片的空白。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周妍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
“这五年,我们像两个室友。合租一套房子,分摊生活费,偶尔一起吃饭。但不像夫妻。”
“夫妻应该是什么样?”
“应该有亲密,有依赖,有...爱。”
“我们没有吗?”
“有吗?”周妍转身看我,“你还记得上次说我爱你是什么时候吗?”
我愣住了。
努力回想。
但想不起来。
“你看。”她笑了,笑容很苦,“我也想不起来了。”
“所以呢?”我问,“所以你和安然...”
“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妍打断我,“她是个女孩。”
“我知道。”
“我们之间没有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周妍走回来,坐下。
“她在帮我做心理咨询。”
我愣住了。
“心理咨询?”
“嗯。”周妍点头,“我找了心理咨询师,安然是咨询师的助理。有时候咨询师没空,她会陪我做一些放松练习。”
“你...为什么需要心理咨询?”
周妍看着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因为我快撑不下去了。”
这句话很轻。
但像一块石头。
砸进我心里。
“撑不下去什么?”
“这段婚姻。”她说,“还有我自己。”
我张了张嘴。
但发不出声音。
“志远,我们试了三年。三年里,每个月都在期待,每个月都在失望。我受不了了。每次看到验孕棒上的一条线,我都觉得我在失败。作为女人,作为妻子,作为一个人,我在失败。”
“这不是你的错...”
“但感觉是我的错。”周妍声音颤抖,“我感觉我的身体在背叛我。背叛你,背叛我们的未来。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离开我,梦见你说‘你不能给我一个完整的家’。”
“我从没这么想过。”
“但我会想。”周妍擦掉眼泪,“我会不停地想。想你是不是后悔娶了我。想你是不是在羡慕别人。想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人。”
我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蹲下。
握住她的手。
“周妍,看着我。”
她抬起头。
眼睛红肿。
“我从来没有后悔娶你。”我一字一句地说,“从来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孩子的事,我们顺其自然。有,最好。没有,我们也照样过。你明白吗?”
周妍摇头。
“我不明白。如果我永远生不了呢?”
“那就不要。”
“那你爸妈...”
“他们是我爸妈,我会处理。”我说,“周妍,我要的是你,不是孩子。你懂吗?”
她哭了。
无声地哭。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颤抖。
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过了很久,她平静下来。
“安然...她只是陪我。”周妍小声说,“我们去公园散步,去咖啡馆聊天,去书店看书。她听我说,陪我哭,给我建议。仅此而已。”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羞耻。”周妍说,“我觉得看心理医生很羞耻。觉得承认自己撑不下去很羞耻。所以我说是工作上的事。”
“常用同行人...”
“是因为我们去的地方多。”周妍解释,“咨询师说要多接触自然,多走动。所以安然经常陪我去不同的公园,不同的街道。”
我松开她。
坐回沙发。
消化这些信息。
所以不是出轨。
不是背叛。
是崩溃。
是她的崩溃。
而我竟然没发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三个月前。”周妍说,“那天你加班到很晚,我一个人在家,突然就崩溃了。哭了整整两个小时。然后我上网搜,找到了这家心理咨询机构。”
“为什么不找我?”
“找你有什么用?”周妍苦笑,“你会说‘别想太多’,会说‘顺其自然’,会说‘一切都会好的’。但这些话治不了我。”
她说得对。
我确实会这么说。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以为这是在安慰。
但其实是在回避。
“对不起。”我说。
周妍摇头。
“不用对不起。你也没错。”
“我有错。”我说,“我错在没发现你需要帮助。”
“我们都错了。”周妍说,“我们错在以为婚姻可以自动运行。错在以为只要不吵架就是好夫妻。错在以为沉默就是默契。”
她站起来。
“我累了,想去睡了。”
“周妍。”
“嗯?”
“我们重新开始吧。”
她看着我。
眼睛里还有泪光。
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希望。
“怎么重新开始?”
“从说话开始。”我说,“从今晚开始,我们每天至少聊半小时。不聊工作,不聊家务,就聊我们自己。”
“聊什么?”
“聊你今天开心的事,不开心的事。聊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聊一切我们五年里没聊过的东西。”
周妍想了想。
“好。”
“还有。”我补充,“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不觉得羞耻?”
“不。”我说,“我觉得你很勇敢。”
周妍笑了。
真正的笑。
不是糖霜。
是融化的糖。
“谢谢。”
“去睡吧。”
她回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
很久没动。
岳母的房门轻轻关上了。
原来她一直醒着。
一直在听。
我走到客房门口。
敲了敲门。
“妈,睡了吗?”
“没呢,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
岳母坐在床上。
戴着老花镜。
在织毛衣。
“都听见了?”我问。
“听见了。”岳母放下毛衣,“过来坐。”
我坐在床边。
“妈,我是不是很失败?”
“失败什么?”
“作为丈夫。”
岳母摘下老花镜。
看着我。
“志远,婚姻里没有失败不失败,只有学习不学习。你今天学会了,明天就能做得更好。”
“但我让她一个人撑了三个月。”
“她也让你一个人猜了三个月。”岳母说,“两个人都有问题。但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就是婚姻。”
“您不怪我们?”
“怪什么?”岳母笑了,“我怪你们太要强?怪你们太懂事?怪你们遇到困难不吭声?这些都不是该怪的事。”
她拿起毛衣。
继续织。
针线穿梭。
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岳母说,“他说‘老伴啊,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赚了多少钱,不是养大了孩子,是学会了怎么爱你’。我当时笑他肉麻。但现在懂了。”
她抬起头。
“婚姻就是一所学校。两个人都是学生,也都是老师。你得不断学习,怎么爱对方,怎么被对方爱。这个过程,是一辈子的。”
我点点头。
“我懂了。”
“去睡吧。”岳母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嗯。”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岳母叫住我。
“志远。”
“嗯?”
“好好爱她。用她能感受到的方式。”
“我会的。”
回到卧室。
周妍已经睡了。
侧躺着。
背对着我。
我轻轻躺下。
从后面抱住她。
她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放松了。
“还没睡?”她小声问。
“没。”
“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重新爱你。”
周妍转过身。
面对我。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温热,轻柔。
“志远。”
“嗯?”
“你还爱我吗?”
“爱。”我说,“一直都爱。”
“那为什么不说?”
“因为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周妍说,“我需要听你说。”
“那我以后每天都说。”
“好。”
她靠进我怀里。
我搂着她。
像搂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周妍。”
“嗯?”
“对不起。”
“我也对不起。”
“我们以后不这样了。”
“好。”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
聊了很多。
聊她看心理医生的感受。
聊我怀疑她时的痛苦。
聊我们各自隐藏的恐惧。
聊我们对未来的想象。
像两个刚认识的人。
急切地想了解对方。
又像两个老友。
终于打开了心扉。
天亮时,我们都累了。
但心里很轻。
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岳母起得很早。
做了早餐。
豆浆,油条,茶叶蛋。
“快来吃。”她招呼我们。
我和周妍坐下。
相视一笑。
“妈,今天我们去哪儿?”周妍问。
“去逛逛吧。”岳母说,“来广州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
“好,我陪您。”
“我也去。”我说。
“你不用上班?”周妍问。
“请假。”
岳母看看我,又看看周妍。
笑了。
“这才像一家人。”
吃完饭,我们出门。
去了白云山。
坐了缆车。
在山顶看整个广州。
灰蒙蒙的城市。
在阳光下闪着光。
岳母走累了。
坐在亭子里休息。
我和周妍继续往上走。
“好久没这样了。”周妍说。
“是啊。”
“以后经常来。”
“好。”
我们走到观景台。
栏杆上挂满了锁。
同心锁。
上面刻着名字和日期。
“我们也锁一个?”周妍问。
“好。”
买了一把锁。
刻上我们的名字。
日期是今天。
然后锁在栏杆上。
钥匙扔下山谷。
“这样就不会分开了。”周妍说。
“本来就不会分开。”我说。
她靠在我肩上。
风吹过来。
带着草木的清香。
“志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我搂紧她。
“应该我谢你。谢谢你还没放弃我。”
下山时,岳母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你们俩,把我一个老人家扔在这儿。”
“妈,对不起。”周妍挽住她的胳膊。
“算了算了,看你们和好了,我也高兴。”
我们坐缆车下山。
在山脚下的小店吃了午饭。
然后去逛了老街。
买了些小玩意儿。
岳母给老姐妹买了丝巾。
周妍给我买了条皮带。
我给她买了条项链。
很便宜。
但她说喜欢。
因为是我挑的。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岳母说累了,先去睡了。
我和周妍坐在阳台上。
看夜景。
“明天妈就回去了。”周妍说。
“嗯。”
“她会放心吗?”
“应该会。”
周妍沉默了一会儿。
“志远,我们签个协议吧。”
“什么协议?”
“婚姻协议。”她说,“不是婚前那种,是婚后的。约定一些事情。”
“比如?”
“比如每天必须聊天半小时。比如每周必须有一次约会。比如遇到问题必须说出来,不能憋着。”
我想了想。
“好。”
“还有。”周妍补充,“如果再有类似的心理问题,必须告诉对方。不能一个人扛。”
“同意。”
“违约的话...”
“怎样?”
“罚做一个月家务。”
我笑了。
“这么狠?”
“必须狠。”周妍也笑,“不然记不住。”
“好,签。”
我们真的签了。
用A4纸打印出来。
条款一条条列清楚。
然后签名,按手印。
像模像样。
“这份协议有效期多久?”我问。
“一辈子。”周妍说。
“那得收好。”
“嗯。”
她把协议放进保险箱。
和结婚证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爱。
很温柔。
很缓慢。
像第一次那样。
探索对方的身体。
聆听对方的呼吸。
结束后,周妍躺在我怀里。
“志远。”
“嗯?”
“如果还是怀不上...”
“那就不要。”我打断她,“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但你会遗憾吗?”
“会。”我诚实地说,“但遗憾是生活的一部分。我可以接受。”
周妍没说话。
只是抱紧了我。
第二天,我们送岳母去高铁站。
临上车前,岳母拉着周妍的手。
“妍妍,好好过日子。”
“知道了妈。”
“志远,好好待她。”
“我会的。”
岳母上了车。
从车窗里向我们挥手。
车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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