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薛福成〈鸡斗〉书后
(2026年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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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微物之鉴,时局之影
薛福成,字叔耘,晚清通达时务之重臣,历曾国藩、李鸿章幕府,复出使泰西,其目中所观,非仅阶前蚁、院中鸡,实乃晚清内外交困之危局缩影。《蚁战》一篇,西蚁先胜后败,终至“徙穴益西,无敢东首”,此非鸦片战争以来,列强凭坚船利炮屡犯中华,而终有败退求和、势力消长之喻乎?先生冷眼观“天道好还,盛衰不常”,非出虚言,实乃深谙国际角力中,恃强凌弱不可久,胜负之势如转环之理。其目光已超越一时胜败,直指历史循环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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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内耗之戒,借力之思
《鸡斗》之喻,其意尤深。“赤羽”与“白羽”,晨昏搏命,至“血淋漓染翮距”,此统治集团内部党同伐异、消耗国本之绝妙画像。而“赤羽”怒及邻鸡,终致目损威夺,恰为当时清廷一部分人盲目排外,或欲“以夷制夷”而反遭重创之写照。然先生议论,不止于“可为好斗者戒”,更进而叹曰:“蕲胜敌者,可无助乎哉!”此乃全文点睛之笔。他清醒认识到,在强弱悬殊的世局中,完全拒斥外力为不智,然如何借力而不为力所制,借势而不失其本位,才是真正的难处与关键。这与其洋务派务实的政治主张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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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品之体,史笔之魂
统观二则,虽为寓言小品,然笔法严谨,叙事生动,论理精警,深得桐城派古文遗韵而又不拘泥其法。其刻画蚁斗之“相齮相捦,沓然眩目”,鸡争之“风起扬尘,腾蹴奔啄”,寥寥数语而场面毕现,此乃文学之功。然其旨归,终在“知天道好还”、“戒好斗”、“论借力”数语,以史家之清醒,作政论之判词,将一己之观察,提升至历史哲学与政治策略之层面。其文之价值,正在于这“小”与“大”、“事”与“理”之间的巧妙贯通与巨大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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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古今回响,智慧长存
今人读此二则,犹觉其锋芒逼人。国与国、团体与团体乃至人与人之间,《蚁战》警示我们戒惧因一时之强而骄横,须知强弱之势可变,宜常怀敬畏,预留余地。《鸡斗》则深刻揭示了无谓内斗之害与善用外部形势之要。薛福成身处的时代,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而今日世界,格局之复杂、变化之迅疾,亦前所未有。他所提出的问题——如何面对强者、如何处理内部矛盾、如何在复杂关系中借助外力而不丧失自我——依然是悬于每个决策者面前的永恒命题。
《杂记二首》如一双冷澈的眼,穿越百余年时空,凝视着历史舞台上永不谢幕的竞争与博弈。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智慧,不在于永远胜利,而在于懂得盛衰之理、戒除无谓之争、并学会在复杂的世界中,审慎而清醒地运用一切力量,以求自立与自强。这或许就是这位晚清智者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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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余院中蓄两鸡,其一赤羽高足,其一白羽朱冠。每晨起争食,鼓翼怒目,蹲相向着良久。俄闻肃然有声,方丈之内,风起扬尘,腾蹴奔啄,皆血淋漓染翮距,犹不退,然白羽气少惫矣。余惧其两毙也,呼僮执之,分系于庭之槐。一日,邻鸡啄食其旁,赤羽余怒未泄,乘间自断其系,与邻鸡斗疾力,负重伤,损一目,创半月不愈。余命并释白羽。自是赤羽遇敌即逃,而白羽竟称雄院中,食必厌所欲乃已,寻哉!
赤羽一挫其威,至令弱敌增气,可为好斗者戒也。然使白羽不获邻鸡之力,则无以雄其侪。吁!蕲胜敌者,可无助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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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我院子里养了两只鸡,一只红羽高脚,一只白羽红冠。每天早晨起来争食,就张翅怒目,长时间蹲着对视。突然间听到肃杀之声,方圆一丈内,风起尘扬,它们腾跳踢踏、追逐猛啄,鲜血淋漓染红了羽毛和爪子,仍不后退,但白鸡气力已渐疲乏。我担心两败俱亡,叫童仆抓住它们,分别拴在院中的槐树上。一天,邻居的鸡在旁边啄食,红鸡余怒未消,趁机自己挣脱绳子,与邻鸡奋力恶斗,身负重伤,瞎了一只眼,伤口半月不愈。我让人将白鸡也放开。从此红鸡遇敌就逃,而白鸡竟在院中称雄,吃食必到饱足才罢休,真奇怪啊!
红鸡一旦挫了威风,竟使弱敌气势增长,这可以作为好斗者的警示。但假使白鸡得不到邻鸡(间接)助力,也就无法在同类中称雄。唉!想要战胜敌人的人,怎么能没有(借助)外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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