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家里老大。
下面三个弟弟,一个妹妹。
从小我奶就跟我爹说,你是老大,你得让着弟弟妹妹,以后你得撑起这个家。
我爹记了一辈子。
也做了一辈子。
我大伯家盖房,我爹把准备给我家盖房的砖拉了过去。
我二伯家孩子上学没钱,我爹把我上大学的学费塞了过去。
我小叔在外面跟人打架赔钱,我爹把我妈攒着下蛋换油盐的母鸡都抓了过去。
我姑嫁人,我爹更是把家里唯一的一床新棉被都给了她。
我爹总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谁有困难,都得搭把手。
那时候,我觉得我爹是天底下最大方的人。
也是天底下最穷的人。
我家永远是村里最破的土坯房。
我永远穿着带补丁的衣裳。
我妈的脸上,永远有洗不净的愁容。
直到我爹病倒那天,我才明白,我爹这几十年的“大方”,到底换来了什么。
也终于看清了,我那几个叔伯姑姑,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
01
我爹是在田里干活时倒下的。
那天太阳毒得像火,地里的玉米叶子都卷了边。
我爹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地,准备种秋萝卜。
突然,他手里的锄头掉了。
人直挺挺地就往后倒了下去。
“爸!”
我当时就在旁边另一块地里除草,扔了手里的镰刀就冲了过去。
我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背起他就往村口的卫生所跑。
那条路,我感觉跑了一个世纪。
卫生所的王医生简单看了一下,脸色凝重。
“小峰,你爸这情况,卫生所处理不了,得赶紧送县医院,可能是心上的毛病。”
我脑子“嗡”的一下。
心上的毛病,那得花多少钱?
我兜里一共就二百多块钱,还是前两天卖玉米凑的。
我妈在家喂猪,听到消息也跑了过来,一看到我爹这样,腿一软就坐地上了。
“哭啥哭!赶紧想办法!”我吼了一声,声音都是抖的。
我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翻了出来,加上我妈藏在枕头底下的几十块私房钱,凑了三百二。
“王医生,先给打个吊瓶稳住,我这就去借钱!”
我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疯了一样往几个叔伯家跑。
第一个去的是我大伯家。
大伯家在村东头,是村里最早盖起的二层小楼的几户人家之一。
红墙白瓦,院子里还停着一辆半新的五菱宏光。
我大伯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摇着蒲扇,哼着小曲,吃着刚从井里镇过的西瓜。
“大伯,我爸……我爸在地里晕倒了,王医生说得送县医院,你……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
我喘着粗气,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大伯把嘴里的西瓜籽“呸”地一声吐出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晕倒了?严重不?”
“很严重!医生说是心上的毛病!”
“哦,心上的毛病啊,”大伯慢悠悠地又拿起一块西瓜,“那得花不少钱吧。”
我心里一紧,赶紧说:“大伯,我也不多借,你先借我两千,等我爸好了,我们家就还你!”
大伯啃着西瓜,汁水顺着指头缝往下流。
他没看我,眼睛瞅着院子里的那辆五菱宏光。
“小峰啊,不是伯不帮你。你也知道,我家这车,前两个月刚换了新轮胎,花了不少钱。你堂哥最近谈了个对象,过两天还要去女方家里送彩礼,正是用钱的时候。我这手头……也紧啊。”
我看着他那辆锃光瓦亮的车,再看看他身上崭新的绸缎褂子。
“大伯,我爸当年给你盖房的时候,把准备给我家盖房的砖都拉了过来,一块没剩……”
大伯的脸沉了下来。
“一码归一码。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你爸是老大,帮衬兄弟不是应该的吗?难道他还指望这个要回报?”
他把吃剩的西瓜皮往地上一扔。
“我这真没钱。要不,你再去老二家问问?”
我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我捏了捏拳头,转身就走。
02
二伯家是开小卖部的。
就在村口,位置好,生意一直不错。
我到的时候,二伯母正拿着计算器算账,噼里啪啦的。
“二伯母,我二伯呢?”
“在里屋看电视呢。”二伯母头都没抬。
我冲进里屋,我二伯正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看《西游记》。
“二伯,我爸病了,在卫生所,要送县医院,你……”
我话还没说完,我二伯就摆了摆手。
“小峰啊,你爸那身体,壮得跟牛一样,能有啥病?是不是干活累着了?歇歇就好了。”
“不是的二伯!医生说很严重!是心脏病!”
“心脏病?”我二伯终于把眼睛从电视上挪开,看了我一眼,“那可是个无底洞啊。县医院那地方,进去没个万儿八千的出不来。”
“二伯,我也不多借,我……我借五千!等我爸……”
“五千?!”
我二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小峰,你口气不小啊!五千!你当我家是开银行的?我这小卖部,一天才能挣几个钱?你堂弟去年结婚,彩礼、酒席,欠了一屁股债,到现在还没还清呢!”
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二伯,当年你家孩子上学没钱,学费是我爸掏的!他把我的学费都给了你!他说兄弟之间,不能看着孩子没学上!”
我二伯母这时也走了进来,双手叉腰。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是你爸自愿给的,又不是我们逼他的!再说了,你爸是老大,他不帮谁帮?难道指望我们这些做弟弟的去帮他?哪有这个道理!”
“就是,”我二伯附和道,“你爸那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非要充大头。现在好了,自己病了,想起我们来了?早干嘛去了?”
他指了指门口。
“我们家真没钱。你赶紧去别处看看吧,别耽误了你爸的病情。”
我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的嘴脸,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
我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
身后还传来我二伯母不大不小的嘀咕声。
“真是的,借钱还这么横……”
03
我小叔家最远,在村西头。
我小叔是家里最受宠的,从小就没干过农活。
年轻时在镇上跟人混,打架斗殴是常事。
后来年纪大了,也没个正经营生,靠着我奶奶和我爹的接济过日子。
我到他家门口时,他正在跟几个不知道哪来的“兄弟”在院里打牌。
桌上摆着烟和啤酒。
“小叔!”我冲进去。
我小叔抬起头,一脸不耐烦。
“干嘛?大呼小叫的,吓我一跳,我这手好牌都让你给喊没了。”
“我爸病了,很严重,你……”
“大哥病了?”我小叔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牌一扔,“严重吗?”
“严重!要送县医院!我没钱,小叔,你能不能……”
我小叔搓了搓手,看了看桌上的“兄弟”,又看了看我。
“小峰啊,不是小叔不帮你。你看,我这……手气不好,刚输了点钱。现在兜比脸都干净。”
我指着他桌上的烟和啤酒。
“你没钱?”
“哎,这烟酒是朋友的,朋友的。”他嘿嘿一笑,“再说了,大哥那身体,能有啥事?想当年他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小叔!当年你跟人打架,把人打残了,要赔三万块!是我爸,把家里准备给我娶媳妇的钱都拿了出来,又去信用社贷了款,才把你捞出来!你忘了?!”
我小叔的脸有点挂不住了。
他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混混笑了。
“哟,老三,你大哥对你这么好啊?那现在他病了,你可得表示表示啊。”
“去去去,你懂个屁!”我小叔冲我吼道,“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我哪有钱?我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
“你没钱?你没钱还在这打牌喝酒?”
“我这是……我这是借酒消愁!你懂什么!”
我气得浑身发抖。
“小叔,我爸可就你这一个弟弟!他当年为了你,连命都差点搭进去!”
“行了行了,别跟我提以前!”我小叔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赶紧去别处想办法吧,别在这耽误我打牌。大哥那边,等我有空了,我去看他。”
我看着他那张无赖的脸,还有他那群看笑话的“兄弟”。
我彻底心凉了。
04
最后,我去找了我姑。
我姑是家里唯一的妹妹,从小被我奶奶和几个哥哥宠着长大。
嫁到了邻村,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我姑父是木匠,手艺人,不愁没活干。
我骑车到我姑家时,天都快黑了。
我姑正在院子里喂鸡。
“姑!”
我喊了一声,声音都哑了。
我姑看到我,愣了一下。
“小峰?你咋来了?你爸呢?”
“姑,我爸在卫生所,快不行了……”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我姑的脸也变了。
“这……这可咋办啊?”
“姑,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我姑搓着手,一脸为难。
“小峰啊,不是姑不帮你。只是……你姑父前阵子接了个大活,说是要垫资买木料,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去了。现在……我兜里就剩买菜的钱了。”
“姑,当年你出嫁,我爸把家里唯一的一床新棉被都给了你,还给你打了全套的嫁妆家具。他说,不能让妹妹在婆家抬不起头。”
我姑的眼圈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你爸对我们好……可是,可是我现在真没钱啊。要不……你等我晚上跟你姑父说说?”
“我爸等不了了!”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姑被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那……那我也没办法啊……”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峰,你别逼姑……”
我看着她,这个从小被我爹呵护长大的妹妹。
我爹把最好的都给了她,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句“没办法”。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爹这一辈子,像个老黄牛一样,为这个家,为这些兄弟姐妹,榨干了自己。
可到头来,他病倒了,就像一棵被砍倒的老树,没人愿意扶一把。
我转身,推着车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我姑在后面喊了我几声,我没回头。
天黑透了。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05
回到卫生所,我妈正守在我爹床边,眼睛哭得像核桃。
王医生给我爹挂上了吊瓶,但脸色依然凝重。
“小峰,钱借到了吗?不能再拖了,再拖就危险了。”
我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摇了摇头。
我妈“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
我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感觉一阵绝望。
就在这时,卫生所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隔壁的王奶奶。
王奶奶七十多岁了,跟我家非亲非故,平时也就是见面打个招呼。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小峰,我听村里人说你爸病了,要送县医院?”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奶奶走到我面前,把布袋子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攒的一点钱,你先拿着用。救人要紧。”
我打开布袋子,里面是一沓零零碎碎的钱,有五块的,十块的,最大的一张是五十的。
还有一堆毛票。
我捏着那袋子钱,感觉重若千斤。
“王奶奶,这……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王奶奶眼睛一瞪,“你爸是好人,当年我家老头子在的时候,没少受你爸照顾。这钱,算是我还他的情。”
我看着王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王奶奶……”
“快!别愣着了!赶紧送医院!”
在王奶奶的帮助下,我借来了村里的三轮车,连夜把我爹送到了县医院。
交了住院费,办了手续。
我爹被推进了急救室。
我和我妈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紧紧握着王奶奶给的那袋零钱。
那一夜,我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
我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我爹这些年做过的所有事。
他帮大伯盖房,帮二伯养孩子,帮小叔平事,帮妹妹撑腰。
他像一棵大树,为所有人遮风挡雨,却唯独忘了给自己留一片叶子。
而现在,这棵大树要倒了。
那些曾经在他树下乘凉的人,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树叶掉下来砸到自己。
天亮的时候,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暂时抢救过来了,但情况还不稳定,需要住院观察,后续治疗费用不会少。”
我妈腿一软,又要往下跪。
我扶住她,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刚升起的太阳。
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我掏出手机,翻到了大伯的电话。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大伯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大清早的!”
“大伯,是我,小峰。”
“哦,小峰啊,你爸怎么样了?”
“我爸抢救过来了,”我平静地说,“现在在县医院。医生说,后续治疗还需要很多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你们想办法啊。”
“我想不出办法了,”我说,“我把该借的都借了,该求的都求了。大伯,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你借我五万块,算我求你,等我以后挣钱了,连本带利还你。”
“二,你不用借钱,但你得把当年我爸给你盖房用的那些砖钱,还有他帮你家干了那么多年活的工钱,一分不少地算给我。我也不多要,就按现在的市场价算。算出来是多少,你给我多少。”
电话那头,我大伯的呼吸声突然变得粗重起来。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跟我要账?”
“我不是要账,”我说,“我只是想让我爸知道,他这几十年的‘大方’,到底值不值。”
“你……你这个混账东西!我是你大伯!”
“你是我大伯,”我淡淡地说,“可你眼睁睁看着你弟弟躺在医院里等死,却舍不得掏一分钱。你这个大伯,当得可真够格的。”
“我没钱!”我大伯在电话里吼了起来。
“好,”我说,“那我只能去找村长,找族里的长辈,把当年的事一件件,一桩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我看看,到时候是你丢人,还是我丢人。”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知道,我大伯最要面子。
他怕的不是钱,是丢人。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我的手机就收到了银行短信。
到账五万元。
紧接着,二伯和小叔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他们骂骂咧咧,说我白眼狼,说我不认亲戚。
但最后,他们也都把钱转了过来。
我看着手机上那一串数字,没有一丝喜悦。
这些钱,不是借的。
是他们还的。
还的,是我爹这几十年的血汗和情分。
06
我爹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
病情总算稳定了下来。
出院那天,我办完手续,去医生办公室拿药。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看着我爹的病历,又抬头看了看我。
“你是病人的儿子?”
“是的,医生。”
“你爸这病,是累出来的,也是气出来的。”医生放下病历,“他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干活特别拼命,而且心里总憋着一股气?”
我心里一动。
“他……是家里的老大,一辈子都在为兄弟姐妹操心。”
医生叹了口气。
“那就对了。长期过度劳累,加上情绪压抑,是导致他心脏出问题的主要原因。你们做子女的,以后要多注意让他放宽心,别再为别人的事操心了。”
我点了点头。
走出医生办公室,我看到我爹正拄着拐杖,站在走廊尽头等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背,比以前更驼了。
头发,也几乎全白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我爹的“大方”,其实不是大方。
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或者说,是一种被道德绑架的枷锁。
他以为,只要他付出得够多,就能换来一大家子的和睦和尊重。
可他错了。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尤其是涉及到利益的时候。
你越是无底线地付出,对方就越觉得理所当然。
一旦你停止付出,或者稍微索取一点,你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这就是人性。
07
回到家,我妈炖了鸡汤。
家里难得地飘着一股肉香味。
我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精神比在医院时好了很多。
“小峰,这次……多亏了你。”我爹看着我,眼神复杂。
“爸,你别这么说。”
“不,我得说。”我爹打断我,“我住院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你奶奶怎么教我,说我是老大,要让着弟弟妹妹……”
“我想起,你大伯盖房,我怎么把家里的砖都拉了过去,你妈跟我吵了一架,我骂她不懂事。”
“我想起,你二伯家孩子没钱上学,我怎么把你的学费拿了出来,你当时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还想起,你小叔在外面惹事,我怎么把准备给你娶媳妇的钱都填了进去……”
我爹说着,眼圈红了。
“小峰,爸是不是……做错了?”
我看着我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我该怎么跟他说?
说他错了吗?
可他的出发点,是为了这个家。
说他对了吗?
可他牺牲了我们这个小家,换来的,却是兄弟姐妹的冷漠和索取。
我沉默了很久。
“爸,你没错。”我说,“你只是……太善良了。”
我爹摇了摇头,浑浊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我错了。”
“我把他们当亲人,他们……没把我当回事。”
“这次生病,我算是看透了。什么兄弟姐妹,什么一家人,在钱面前,屁都不是。”
我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爸,”我握住他的手,“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你就好好顾着咱们这个家。顾着我妈,顾着你自己。”
我爹看着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08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买了瓶酒。
跟我爹在院子里,就着一盘花生米,喝了起来。
“爸,你恨他们吗?”我问。
我爹喝了一口酒,辣得他龇牙咧嘴。
“恨?一开始是有点。现在……不恨了。”他说,“不值得。”
“为什么不值得?”
“狗咬你一口,你还能趴下咬狗一口不成?”我爹说出了一个他这辈子都不会说的比喻。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爸,你总算想通了。”
“想不通也不行啊。”我爹也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这次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就交代了。我算是明白了,关键时候,能指望的,还是只有你和你妈。”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王奶奶。以后,咱们得好好报答人家。”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父子俩聊了很多。
聊我小时候,聊我妈,聊我们这个家。
唯独,没再聊我那几个叔伯姑姑。
他们,好像从我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一样。
09
日子恢复了平静。
我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虽然不能再干重活,但日常起居已经没问题了。
我妈脸上的愁容也少了,时常能听到她哼着小曲喂猪。
我则在家里,把那几亩地拾掇了起来。
我想着,先把家里的日子过好,再出去找点事做。
我爹那几个兄弟姐妹,自那天之后,再也没来过我家。
村里人偶尔会提起他们,言语间满是鄙夷。
“听说了吗?你大伯家那个堂哥,谈好的对象,因为嫌他家太小气,吹了。”
“还有你二伯家,小卖部最近老是丢东西,跟村里好几个邻居都吵翻了天。”
“你小叔更离谱,前两天跟人赌钱,又输了好几万,听说把房子都押出去了。”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只是一笑而过。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有他们的日子要过,我们有我们的。
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会自己找上门来。
10
那天是中秋节。
按照我们这儿的习俗,是团圆的日子。
我一大早去镇上买了菜,还买了月饼。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爹在院子里摆弄他的那几盆花。
家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温馨。
中午时分,院门被敲响了。
我去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我大伯,二伯,小叔,还有我姑。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脸上挂着僵硬的笑。
“小峰,你爸在家吗?”我大伯率先开口,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和蔼。
我看着他们,没说话,也没让路。
“小峰,我们……是来看看大哥的。”我二伯也陪着笑脸。
“是啊,今天过节,我们兄弟几个,好久没聚聚了。”小叔说。
我姑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路。
他们几个如蒙大赦,赶紧走进了院子。
看到我爹,他们立刻围了上去。
“大哥,你身体好点了吗?”
“大哥,我们一直惦记着你呢,就是……就是最近家里事多,没抽出空来。”
“大哥,这是给你买的点心,你尝尝。”
我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说话,也没去接他们手里的东西。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我妈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这阵仗,冷哼了一声,转身又回了厨房。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冷眼看着他们。
还是我大伯脸皮厚,他把东西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大哥,其实我们今天来,一是看你,二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爹抬眼看着他:“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大伯清了清嗓子,“村里不是要重新分地吗?你家那几亩地,位置好。你看,你现在身体也不好,也种不了那么多地。不如……把地转包给我家?我给你个好价钱。”
我二伯赶紧接话:“大哥,我家也想要。你侄子马上要生二胎了,家里地不够种。”
小叔也凑了上来:“大哥,你把地给我,我……我肯定好好种,挣了钱分你一半!”
我姑小声说:“大哥,我家……也想多种点菜。”
我听着他们的话,只觉得一阵荒谬。
原来,他们今天来,不是来看我爹的。
是来要地的。
他们看我爹身体好了,怕我爹以后不能干活了,家里的地就荒了。
所以,他们想来分一杯羹。
他们以为,我爹还是以前那个,只要他们开口,就什么都会答应的冤大头。
我爹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地抬起头,一个一个地,看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地?”
他说,“我的地,谁也不给。”
“大哥,你……”
“我的地,”我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我要留给我儿子。”
“我儿子这次救了我的命,我得报答他。”
我大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二伯和小叔也尴尬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可是大哥,我们是你的亲兄弟啊!”
“亲兄弟?”我爹冷笑一声,“我病在医院快死的时候,我的亲兄弟在哪里?”
“我儿子为了救我,把脸皮都撕破了,才从你们手里抠出点钱来。现在,你们还有脸来跟我要地?”
我爹站了起来,虽然身子还有些晃,但气势逼人。
“我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我只有儿子,没有兄弟姐妹。”
“你们,都给我滚!”
他指着院门,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11
我大伯他们,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连桌上的东西都没敢拿。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我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过身,看着我,咧嘴一笑。
“儿子,爸刚才,帅不帅?”
我鼻子一酸,笑着点了点头。
“帅,特别帅。”
我妈也从厨房里出来了,眼圈红红的。
她走到我爹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都过去了。洗手,吃饭。”
那天的午饭,我们一家三口,吃得分外香甜。
饭桌上,我爹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
他跟我讲了很多他年轻时候的事。
讲他怎么背着我奶奶去看病,怎么把唯一的窝窝头分给弟弟妹妹。
讲他以为的兄弟情深,讲他后来的失望和心寒。
他说的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知道,他心里的那道坎,总算是过去了。
12
秋天的时候,我把家里的地都种上了秋萝卜。
我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地头,看着我干活。
偶尔,他会指点我几句。
“这里,土要松一点。”
“那垄,要培得高一些。”
他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我妈养的猪,今年长势特别好。
她盘算着,过年的时候卖了,给我攒着,将来娶媳妇用。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村里的风言风语,还在继续。
大家对我那几个叔伯姑姑,都是指指点点。
他们走在村里,头都抬不起来。
听说,我大伯因为分地的事,跟村里好几户人家都闹翻了。
我二伯的小卖部,生意越来越差。
我小叔因为欠债,房子被法院封了,不知所踪。
我姑的日子,也过得磕磕绊绊。
听到这些,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不是我造成的。
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路,是自己走的。
13
又过了一年。
我靠种地和做点小买卖,攒了点钱。
我决定翻修家里的房子。
把那几间破旧的土坯房,推倒,重建。
请了施工队,拉来了砖瓦水泥。
我爹我妈,每天都乐呵呵地在旁边看着。
房子动工那天,我大伯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消息,跑回了村里。
他站在远处,看着我家热火朝天的工地,眼神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悔意。
他托人带话,说想来看看我爹。
我爹拒绝了。
“没什么好看的的,”我爹跟我说,“他看的不是我,看的是我这新房子。”
我笑了。
我爸,真的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为了所谓的亲情,可以牺牲一切的老好人。
他成了一个,只关心自己家,只关心妻儿的,普通老头。
我觉得,这样的他,才活得真实,活得像个人。
14
新房盖好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两层小楼,白墙红瓦,在村里格外显眼。
上梁那天,按照习俗,要请亲戚朋友来吃酒席。
我妈问我:“那……你大伯他们,还请不请?”
我想了想,说:“请。把该请的,都请到。”
我妈愣住了。
我爹却听懂了我的意思,点了点头。
“儿子说得对,请。就当是,做个了断。”
请柬发了出去。
我大伯、二伯、小叔、我姑,都收到了。
他们会不会来,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我请了王奶奶,请了村里所有帮过我们的邻居。
那天,我家院子里摆了十几张桌子,热闹非凡。
王奶奶被我扶到主座上,笑得合不拢嘴。
我爹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敬到王奶奶那一桌时,他停了下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婶,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以后,您就是我亲娘。”
王奶奶拉着我爹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酒席进行到一半,院门口出现了几个身影。
是我大伯他们。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提着几斤便宜的点心,站在门口,显得局促不安。
院子里的谈笑声,瞬间小了很多。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我迎了过去,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来了?里面坐吧。”
我的语气,客气,但疏离。
他们更加不安了,低着头,跟着我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整个酒席,他们没跟任何人说话,也没人跟他们说话。
他们就像几个透明人,被遗忘在角落里。
酒席结束,他们想跟我爹说几句话。
我爹只是摆了摆手。
“都过去了。以后,各自安好吧。”
说完,转身进了屋。
他们站在我家新盖的楼房前,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还是默默地走了。
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异常平静。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们和他们,就是真正的陌路人了。
15
新房装修好后,我们搬了进去。
宽敞明亮,比我以前住的土坯房好了不知多少倍。
我爹特意在院子里给我留了一块地,让我种花。
他说,生活好了,也得有点情调。
我笑了。
我爸,真的越来越像个文化人了。
我开始考虑,要不要在县城做点小生意。
我爹很支持。
“去吧,趁年轻,出去闯闯。家里有我跟你妈,你放心。”
我点了点头。
离家的那天,我爹我妈把我送到村口。
我爹往我兜里塞了个存折。
“这里面,是我跟你妈攒的钱,你拿着,不够再跟家里说。”
我捏着那个薄薄的存折,感觉沉甸甸的。
“爸,妈,你们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上了去县城的车。
车开动了,我回头,看到我爹我妈还站在村口,朝我这边望着。
他们的身影,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
我把头转了回来,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但我知道,我的身后,永远有家。
16
在县城,我开了一家小小的水果店。
生意不算红火,但也足够养活自己,还能给家里寄点钱。
我每天起早贪黑,忙忙碌碌。
日子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
偶尔,我会从回村的邻居口中,听到一些关于我那些叔伯姑姑的消息。
我大伯家的堂哥,因为一直找不到对象,变得沉默寡言。
我二伯的小卖部,最终倒闭了,他两口子去外地打工去了。
我小叔,听说在外地混得不怎么好,年纪一大把了,还在工地上干活。
我姑,因为跟婆婆关系不好,天天吵架,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这些消息,就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我心里激不起一丝波澜。
他们的生活,早已与我无关。
我只关心,我爹的血压稳不稳定,我妈的风湿腿有没有再犯。
17
一晃,三年过去了。
我的水果店,从一家变成了两家。
我在县城买了房,买了车。
我把我爹我妈接了过来,让他们享清福。
我爹一开始还不愿意,说住不惯楼房。
来了之后,发现楼房确实比村里方便,也就住了下来。
每天早上,他会去公园跟人下棋。
下午,会去接我下班。
有时候,他会突然感慨一句。
“儿子,现在这日子,真是神仙日子啊。”
我笑着说:“爸,你就好好享受吧。”
是啊,神仙日子。
不用再为别人操心,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只为自己和家人而活。
这种感觉,真好。
18
那天,我正在店里盘货,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请问是张峰吗?”
“是我,你是?”
“我是……我是你堂哥,张伟啊。”
我愣了一下。
是我大伯的儿子,我那个堂哥。
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联系过了。
“有事吗?”我的语气很平淡。
电话那头,堂哥的声音有些犹豫。
“那个……小峰,我……我听说你在县城做生意,做得挺好的……”
“还行吧,混口饭吃。”
“我……”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想……想找你借点钱周转一下。”
我听到“借钱”这两个字,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借多少?”
“五……五千就行。”
“借钱可以,”我说,“亲兄弟明算账,你得给我打个欠条,写明还款日期。”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以为他会像我大伯一样,骂我一句“混账东西”,然后挂掉电话。
没想到,他沉默了一会儿,却说了一句。
“好,应该的。”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
我大伯这几年,身体也不好。
因为年轻时太好面子,不肯吃亏,跟村里人都闹僵了。
生病的时候,连个愿意搭把手的邻居都没有。
是我堂哥,一个人背着他爹,一趟一趟往镇医院跑。
那一刻,我堂哥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开始脚踏实地地干活,不再像以前那样眼高手低。
他找我借钱,是想做点小生意。
我答应了他。
我让他写了欠条,但也告诉他。
“钱,我可以借你。但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谁天生就该对谁好。别人帮你,是情分,不是本分。”
堂哥拿着钱,红着眼圈,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小峰,我记住了。”
19
我爹知道我借钱给我堂哥的事,没说什么。
只是在晚饭的时候,多喝了两杯。
“爸,你不怕我再被他们骗了?”我笑着问。
我爹摇了摇头。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我相信你。”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其实,我不恨他们。我只是……心疼当年的自己。”
“我总觉得,我对他们好,他们总有一天,也会对我好。可我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
“现在我想明白了,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不是等着别人对你好,而是要自己对自己好,对真正对你好的人好。”
我看着我爹,他的脸上,没有了当年的怨气和不甘,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和与通透。
我知道,他真的放下了。
20
又是一年中秋。
我们一家三口,在县城的房子里过节。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爹开了瓶酒,跟我对饮。
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晚会。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我举起酒杯。
“爸,妈,我敬你们一杯。”
“祝你们,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我爹我妈,笑着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好,好。”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无比安宁。
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有家,有爱,有温暖。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人。
时间,会给他们最好的答案。
而我们,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足够了。
因为,生活,终究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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