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费单在自助机上吐出来,像一纸判决书。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指尖能感觉到打印机残存的余温。八万七千六百三十五元四角。数字印得清清楚楚,黑体加粗。旁边是诊断结论:子宫肌瘤伴腺肌症,建议全子宫切除术。
我把单子对折,再对折,塞进随身带的帆布包最里层。
包是儿子周明远去年送的生日礼物,米白色,印着个我看不懂的英文牌子。他说是沈书瑶挑的,年轻人现在都背这个。我用了快一年,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手机在包里震动。
我掏出来看。屏幕亮着,是银行APP的还款提醒。每月五号,雷打不动。今天三号,提醒提前了两天。
我点开详情页。房贷,五千五百块。还款账户是我的工资卡。贷款人是周明远,抵押物是城东那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三年前买的,首付八十万,我出了四十五万,亲家沈建平出了三十五万。贷款三十年,月供儿子儿媳一人一半——至少当初是这么说的。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点开转账页面,输入金额,确认。
不是还款。是转账。转到我的另一张定期存折账户。
操作成功。页面弹出绿色的小勾。
几乎就在下一秒,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明远。
我看着那两个字在屏幕上跳动,震得掌心发麻。铃声是我给他设的,很多年前的老歌,《常回家看看》。他嫌土,让我换,我一直没换。
响了六七声,我划开接听。
“妈!”他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喘,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外面,“你怎么把房贷转走了?银行刚给我发短信,说扣款失败!这个月怎么回事?是不是操作错了?”
我走到医院走廊靠窗的位置。下午三点多的光斜射进来,把瓷砖地面照得一片惨白。空气里有消毒水、陈旧饭菜和某种无法形容的疾病气息混合的味道。
“没转错。”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什么意思?”他语气里的急迫褪下去一点,换上困惑,“那钱呢?这个月房贷怎么办?书瑶那边我还得——”
“我病了。”我打断他。
又一阵沉默。这次更长些。我听见他那边有汽车鸣笛的声音,还有隐约的人声,像是在商场或街边。
“病了?什么病?严重吗?”他问,语速快了些,但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关心。我知道他下一句要问什么。
“要做个手术。”我说。
“手术?”他声音提高了些,“什么手术?在哪个医院?你怎么不早说?爸知道吗?”
“你爸去世七年了。”我说,声音很平。
他噎住了。我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有点尴尬,有点懊恼,更多的是被打断节奏的不耐烦。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看你?什么手术啊?严重到要动刀子?”
“子宫肌瘤,全切。”我说,言简意赅,“省人民医院。不用过来,小手术,后天做。”
“后天?!”他叫起来,“后天就做?你怎么现在才说?钱够吗?手术费多少?医保能报多少?”
一连串的问题。最后一个问题落点最实。
我望着窗外。医院楼下是个小花园,几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被家属搀着,慢吞吞地散步。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仰头看光秃秃的树枝。
“钱够。”我说。
他松了口气,声音立刻松弛下来:“够就行。妈你也真是,这么大事情不跟家里商量。书瑶知道了肯定得说我。这样,我明天调个班,过去陪你办住院。手术费要是缺,你跟我说,我想办法。”
“不缺。”我说,“房贷的钱,我转走了。这个月开始,你自己还。”
电话里传来一声清晰的抽气声。
“我自己还?”他像是没听懂,“妈,你说什么?我自己还?我怎么还?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书瑶那边刚换了工作,试用期工资打折,我们俩现在……”
“那是你们的事。”我说。
“妈!”他急了,声音里带上怒气,“你这是干嘛?突然来这一出?是不是谁跟你嚼舌根了?还是书瑶哪儿惹你不高兴了?你有话直说行不行?房贷当初不是说好的吗?你帮我们还几年,等我们经济缓过来——”
“缓了三年了。”我说。
他再次语塞。
我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你结婚三年。房贷我还了三十四个月。每个月五千五。一共十八万七千。加上首付我出的四十五万。一共六十三万七千。”
“妈,你算这个干嘛?”他声音软下来,带着讨好,“咱们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多伤感情。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以后不都是留给我的吗?我现在困难,你帮衬帮衬,等我以后发达了,肯定加倍孝顺你。”
“我不需要你发达。”我说,“我只需要你把这个月的五千五百块房贷还上。”
“我拿什么还?!”他吼了出来,随即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妈,你别逼我。我现在真没钱。书瑶她爸那边……唉,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怕你担心。她爸查出来肺癌,中期,要马上手术。手术费先要八万。我们正在凑钱。你这突然把房贷断了,不是要我的命吗?”
我握紧手机。塑料外壳硌着掌心的纹路。
走廊尽头,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像某种循环往复的钟摆。
“所以,”我慢慢地说,“你打电话来,不是问我什么病,严不严重,后天手术怕不怕。”
“你是来要钱的。”
“要八万。”
“给你岳父做手术。”
电话那头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妈,话不能这么说……那是书瑶的爸,也是我岳父。他病了,我不能不管。我们是一家人……”
“我们是一家人。”我重复他的话,然后问,“那你后天来医院签字吗?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他愣住了。
“签字?签什么字?”
“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我说,“医生说,全子宫切除虽然不算特大手术,但也有风险。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他支吾起来:“后天……后天我可能……书瑶她爸那边也着急,医院催得紧,我们得赶紧把钱交上去安排手术……妈,你那个手术,能不能推迟几天?或者,让我小姨去签?爸那边不是还有个妹妹吗?”
“你小姨在深圳带孙子。”我说。
“那……你自己签不行吗?现在不是有些手术可以自己签吗?”
“我才五十三岁。”我说,“还没到能自己签所有文件的时候。”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我听见他那边传来模糊的女声,像是在问他电话打完了没。他捂住话筒,低声说了句“等一下”。
然后他对我说:“妈,这样,你先别急。房贷的事,我们再商量。你手术的事,我也想想办法。书瑶她爸那边真的等不起,肺癌啊,耽误了就是大事。你先帮我把这关过了,八万就行。算我借你的,行吗?我打借条!以后一定还!”
“你拿什么还?”我问。
他像是被刺痛了:“妈!你就这么不信我?我是你儿子!”
“你是我儿子。”我说,“所以我知道,你工资卡在沈书瑶手里。你每个月零花钱两千五。你去年想跟朋友合伙开奶茶店,要十万启动资金,沈书瑶没同意。你偷偷找我,我给了你五万。你说算投资,分红。奶茶店开了三个月倒闭了。钱没了。”
他不说话了。
“前年,你说要换车,说那辆二手卡罗拉开出去没面子。看中一辆帕萨特,首付八万。沈书瑶说没必要,房贷压力大。你找我,我给了你四万。你说算借。车买了。每个月车贷三千二,现在还着。”
他呼吸声更重了。
“大前年,你们结婚。彩礼十万,沈书瑶说要走个过场,婚后带回来。我给了。婚宴三十桌,一桌三千八,烟酒糖茶另算。我付了二十桌的钱。婚房装修,你说要装好点,材料都用环保的,预算二十五万。我给了十五万。你说算赞助。”
我一桩一桩,数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电流微弱的滋啦声,还有远处他那边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家庭的嘈杂背景音。
“明远。”我叫他名字。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岳父肺癌,要八万手术费。是大事。”我说,“你是个女婿,该尽的心要尽。钱,我可以借给你。”
他猛地吸了口气,声音瞬间活了过来:“妈!真的吗?谢谢妈!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你放心,这钱我一定——”
“但我有三个条件。”我打断他。
他顿住:“……你说。”
“第一,打借条。写清楚借款金额,八万元整。借款用途,岳父沈建平肺癌手术费用。还款期限,两年。年利率,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借款人,周明远。出借人,我的名字。”
他沉默了。
“第二,从下个月开始,房贷你自己还。五千五百块,一个月都不能少。还到贷款结清为止。”
他呼吸急促起来。
“第三,”我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医院手术室门口看到你。带着你的身份证,户口本,给我签字。”
电话里传来他急促的喘息,还有牙齿摩擦的细微声响。
“妈……”他声音发颤,“你这是……你这是要跟我算总账吗?我是你儿子啊!亲儿子!你现在跟我提借条?提利息?还要逼我去签字?书瑶她爸躺在医院里等钱救命!你怎么这么冷血?!”
冷血。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耳膜。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着,但我知道,里面长着不该长的东西,像个贪婪的寄生者,吸食我的气血,让我每个月痛得死去活来,经血多得吓人。医生建议切掉,说留着是个隐患。就像有些关系,有些付出,留久了,也会变成隐患。
“条件我开出来了。”我说,“你自己选。”
“签,还是不签。”
“来,还是不来。”
说完,我没等他回答,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五十三岁,眼角有深刻的纹路,法令纹像两道括弧,把嘴角往下拉。头发是去年染的栗棕色,发根已经冒出一截刺眼的白。脸色有些黄,是长期贫血的底色。
我把手机塞回帆布包,手指触到那张对折的缴费单。
八万七千六百三十五元四角。
我自己的手术费。
我走到缴费窗口,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孩子头上贴着退热贴,蔫蔫地趴在她肩上。女人一边哄孩子,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抽出几张红钞,递进窗口。
轮到我。我把单子和医保卡递进去。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皮有点肿,表情麻木。她刷了卡,敲了几下键盘,说:“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四万三千八百一十七块七角。刷卡还是现金?”
“刷卡。”我说。
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工资卡。也是还房贷的卡。刚才转走五千五,余额还剩不少。这些年,我工资不低,但花销也大。给儿子,给那个家,像填一个无底洞。自己反倒没攒下多少。这张卡里的钱,是预备着养老,或者应急的。
现在,应急了。
我输入密码。机器吐出一张长长的回执单。
钱划走了。手术排期定在后天上午第一台。
我捏着回执单,走出门诊大楼。天色阴沉下来,像要下雨。风刮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我裹紧外套,走到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周明远发来的。
很长一段话。我点开扫了一眼。
大意是道歉,说自己刚才态度不好,是着急了。岳父病情严重,书瑶哭得不行,他压力很大。理解我生病也需要钱,但希望我能体谅他作为丈夫的难处。房贷他以后会还,但眼下实在周转不开。八万手术费是救命钱,请我一定帮帮他。至于签字的事,他尽量协调时间,但可能没法保证八点准时到,因为岳父那边也要人照顾。最后又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等我手术做完,他和书瑶一定好好照顾我。
通篇下来,柔软,恳切,打感情牌。
但核心意思没变:钱他要,字他不一定签。
我关掉微信,没回。
公交车来了。我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车子发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流动。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多年,结婚,生子,工作,退休。丈夫七年前心梗去世,猝不及防。儿子结婚搬出去,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一百二十平的老房子,突然空旷得让人心慌。
手机又震。这次是沈书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
“阿姨,我是书瑶。明远跟我说了您生病的事,真的很担心。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我爸这边情况确实不好,医生催着手术,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向您开口。知道您也不容易,这钱我们一定还。请您看在两家情分上,帮我们渡过这个难关。等您手术完,我来医院照顾您。您好好休息,别多想。”
语气比周明远更软,更体贴,甚至带着点哀求。
但落脚点也一样:要钱。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包里。
车子晃晃悠悠,穿过半座城市。我在离家还有两站的地方下了车。这里有个菜市场,下午时分,人不多。我走进去,买了点排骨,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又绕到水果摊,挑了四个石榴。
石榴是我儿子小时候最爱吃的。那时候物资没现在丰富,石榴算是稀罕水果。每次买回来,我都一颗颗剥好,放在白瓷碗里,让他用勺子舀着吃。他吃得满嘴红汁,笑得眼睛弯弯。
后来他长大了,不爱吃了。说吐籽麻烦。沈书瑶也不爱吃,说甜得腻人。
但我还是习惯买。秋天石榴上市,总会买几个回家,剥好了放冰箱,自己慢慢吃。有时候放坏了,也只能扔掉。
拎着菜和石榴,我慢慢走回家。
老式小区,没有电梯。我家住五楼。爬楼梯时,小腹隐隐作痛,是肌瘤作祟。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扶着栏杆休息。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的,修家电的,卖保健品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对门邻居正好开门出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她看见我,笑着打招呼:“陆老师,买菜回来了?”
“嗯,吴老师出去啊?”
“接孙子去。”她打量我一下,“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累。”我笑笑。
“要注意身体啊,这个年纪可不能硬撑。”她说着,压低声音,“对了,前两天看见你儿子回来了,大包小包的,是不是又给你送东西来了?”
我儿子上周确实回来过一趟。拿走了我炖的一锅鸡汤,说沈书瑶最近加班累,补补。还顺便把我新买的、还没拆封的破壁机带走了,说他们早餐打豆浆用得着。
“嗯,回来看了看。”我说。
“真孝顺。”吴老师感叹,“我家那个,半年不见人影。还是你有福气。”
我笑笑,没接话。
福气。这个词听起来有点遥远。
回到家,关上门。屋子里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我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倒了一杯温水,坐在客厅沙发上。
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罩着米白色的沙发套,已经洗得有些发灰。丈夫去世后,我没换过家具。不是念旧,是觉得没必要。一个人住,东西够用就行。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我开了灯,昏黄的光线填满房间。我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正在播家庭伦理剧的频道,音量调低,让屋子里有点人声。
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周明远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
最终没有按下去。
我打开微信,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借条写好,拍照发我。钱,看到借条转。”
发送。
几乎是立刻,他回了:“妈!你答应了?谢谢妈!借条我马上写!你放心,我一定还!”
我没再回。
起身去厨房,把排骨焯水,放进砂锅,加了姜片和料酒,慢慢炖上。又洗了米,淘好,放进电饭煲,定时。
然后我坐到餐桌旁,拿起一个石榴。
用刀在顶部划开十字,轻轻掰开。石榴粒饱满晶莹,像红色的宝石。我拿过一个白瓷碗,开始一颗一颗剥。
这是个需要耐心的活儿。指甲掐开薄薄的外皮,把石榴粒完整地剥落,不能弄破,否则汁水流出来,染得到处都是。我剥得很慢,很仔细。
碗里的石榴粒渐渐堆起来,红艳艳的一小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周明远发来一张照片。借条。写在A4纸上,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清晰:今借到母亲陆清韵人民币捌万元整,用于岳父沈建平肺癌手术费用。借款期限两年,自借款之日起算,按年利率4.35%计息。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借款人:周明远。日期。
下面还有他的身份证号码和手机号。
我放大图片,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回复:“按手印。”
他很快又发来一张。借条下方按了红指印。
我保存图片。打开手机银行,转账。八万,转到他常用的那张银行卡。
转账成功。截图,发给他。
他秒回:“收到了!谢谢妈!您好好休息!后天我一定早点过去!”
我没理。
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剥石榴。
第二个石榴剥完,碗里已经满了。我拿过一个小保鲜盒,把石榴粒装进去,盖上盖子,放进冰箱。
砂锅里的排骨汤开始飘出香气。电饭煲的指示灯跳到保温。
我盛了一碗汤,汤色清亮,表面浮着一点金色的油花。我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咸淡适中,有肉的鲜甜。
一个人吃饭,不需要太多菜。一碗汤,一小碗米饭,一碟青菜。我慢慢吃完,收拾干净厨房。
洗澡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身体已经开始衰老,皮肤松弛,腰间有赘肉,小腹微微隆起——不全是肌瘤,也有脂肪。乳房下垂,像两个空口袋。这是生育过的身体,哺乳过的身体,操劳过的身体。
也是即将被切除一部分的身体。
我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小腹的隐痛更加清晰。像有个小锤子,在里面不轻不重地敲。我蜷缩起来,手按在肚子上。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我摸过来看。是周明远。
“妈,睡了吗?书瑶让我替她谢谢您。我爸手术安排在后天了,和您同一天。可能没法去医院看您,您别介意。等手术完了,我们都好了,一起吃饭。”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嗯。”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睡意迟迟不来。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许多画面。儿子小时候蹒跚学步的样子,第一次叫妈妈的样子,小学得奖状兴奋地跑回家的样子,青春期叛逆和我顶嘴的样子,大学离家时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的样子,婚礼上穿着西装对我鞠躬的样子……
最后一个画面,是他今天在电话里,理直气壮地说“书瑶她爸肺癌要八万手术费”的样子。
我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闹钟叫醒。
六点半。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小腹的痛感比昨天更明显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我起床,洗漱,热了昨晚剩的汤,泡了点米饭,当早餐吃完。
然后开始收拾住院要带的东西。几套换洗内衣,洗漱用品,毛巾,水杯,充电器,一本看到一半的书。东西不多,装进一个小的旅行袋。
收拾完,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确认明天手术时间,提醒禁食禁水事项,嘱咐带齐证件和医保卡。
我一一应下。
挂断电话,我看着那个旅行袋,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真的要手术了。身体里那个陪伴了我好几年、让我痛不欲生的东西,终于要被拿掉了。
有点轻松,也有点空落落的。
像要告别一个熟悉的敌人。
下午,我出门去银行。把工资卡里剩余的钱,转了一部分到另一张卡上。又去律所找了一个相熟的律师朋友,咨询了民间借贷的法律问题,把周明远那张借条照片给他看了看。
律师朋友姓赵,比我小几岁,专打经济纠纷官司。他看完,推了推眼镜,说:“借条基本要素齐全,有法律效力。但利息约定有点问题,两年后一次性还本付息,这期间利息怎么算?是到期一并计算,还是每年结息?写得不清楚。还有就是,你这儿子……靠谱吗?”
我苦笑:“你觉得呢?”
赵律师摇摇头:“清韵,不是我说你。你这儿子,结婚后眼里就只有他那小家和岳家了。你这当妈的,贴补了多少?他念你一点好了吗?现在你生病手术,他还要从你这抠钱去给岳父治病。这算什么事?”
“他也有难处。”我说。
“谁没难处?”赵律师不以为然,“你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帮他买房娶媳妇,你的难处跟谁说了?他现在是成年人,是别人的丈夫,该有自己的担当。你呀,就是心太软。”
我没说话。
心软吗?或许吧。但更多的是习惯。习惯付出,习惯被索取,习惯在“母亲”这个身份里,不断压缩自我。
“这份借条,我帮你重新起草一份吧。”赵律师说,“条款写清楚点,对你也是个保障。”
我想了想,摇头:“不用了。就这样吧。”
“你就惯着他吧。”赵律师叹气,“那你手术怎么办?谁签字?谁照顾?”
“我自己能行。”我说。
“能行什么?”他皱眉,“全子宫切除不是小手术,术后要人照顾的。你儿子呢?他不来?”
“他来签字。”我说,“至于照顾……请护工吧。”
赵律师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最后他说:“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法律上的事,我帮你。”
“谢谢。”我真诚地说。
从律所出来,天色又阴沉了几分。风更冷了,像要下雨。我裹紧围巾,慢慢往家走。
路过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精致的奶油蛋糕。我停下来看。想起儿子小时候,每次过生日,我都给他买一个小蛋糕。他不爱吃奶油,只挖里面的蛋糕胚,奶油全留给我。后来他长大了,过生日都是和同学朋友出去吃,再后来,是和沈书瑶过。我的生日,他有时记得,发个红包,有时忙忘了,过后补一句“妈生日快乐”。
去年我生日,他带着沈书瑶回来,买了一个挺贵的蛋糕。沈书瑶亲手做的,说健康。奶油是动物奶油,不甜。我吃了一口,确实不甜,但也没有记忆里那种廉价奶油的香甜感。
那蛋糕最后没吃完,放冰箱里,坏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到家时,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窗户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我煮了碗面,简单吃完。然后坐在灯下,把明天要带的证件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医保卡,银行卡,术前检查的所有报告单。
都齐了。
我拿起那本书,想看看,但注意力集中不了。字在眼前飘,进不去脑子。
索性放下书,打开电视。随便调台,最后停在一个纪录片频道,讲深海生物。奇形怪状的鱼在黑暗的海底游动,发出幽冷的光。
我看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纪录片已经放完了,屏幕上是广告。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多。
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周明远。还有几条微信。
“妈,明天我八点前一定到医院。你放心吧。”
“岳父手术安排在下午,我上午签完字陪陪你,中午就得过去那边。”
“你需要带什么东西吗?我给你带过去?”
我一条都没回。
起身关了电视,洗漱,上床。
这一次,很快睡着了。
手术日。
我五点半就醒了。禁食禁水,嘴里发苦。简单洗漱,换上宽松的衣服,提起旅行袋,出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唰唰的声音在空旷的路面上回荡。我走到公交站,等头班车。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往医院。车上人很少,除了我,只有几个早起去公园锻炼的老人。他们精神抖擞地聊着天,说昨天打牌输了多少钱,今天准备去哪里爬山。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到医院时,刚过七点。住院部还没开始探视,大厅里空荡荡的。我直接去妇科病房,护士站已经在交接班。
负责我的护士是个圆脸姑娘,姓李,很热情。她看到我,笑着打招呼:“陆阿姨来这么早?吃早饭了吗?”
“没,禁食。”我说。
“哦对,今天手术。”她翻看了一下记录,“您家属呢?还没来吗?”
“一会儿到。”我说。
“那先办手续吧,跟我来。”
她领着我进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另外两张床已经有人了,一个是昨天做的手术,还在睡;另一个是今天第二台手术,正在输液。
我放下东西,换上病号服。蓝白条纹,宽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躺到床上,护士来给我测血压、体温,做术前准备。
“您家属大概几点到?医生八点半左右会过来谈话签字。”李护士问。
“八点。”我说。
“那行,您先休息。”
她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家属小声说着话,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我盯着天花板,数着上面的纹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半。七点四十。七点五十。
周明远还没来。
我拿起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微信。
八点。医生和麻醉师一起进来了,拿着厚厚一沓文件。
“陆清韵家属来了吗?”主治医生是个中年女性,姓孙,语气干练。
“在路上。”我说。
“路上?”孙医生皱眉,“昨天不是通知了八点前必须到吗?手术安排九点,要谈话签字,做标记,时间很紧。”
“我打个电话。”我说。
拨通周明远的号码。响了几声,他接了。
“妈!”他声音有点喘,“我马上到!堵车!这边高架上出了个小事故,堵死了!你再等我十分钟,不,五分钟!”
背景音里确实有喇叭声。
“医生在这里等着。”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跟医生说,我马上到!真的马上!”
我挂断电话,对孙医生说:“他堵在高架上了,说马上到。”
孙医生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那我们先谈吧,等家属来了直接签字。”
她开始讲解手术方案,风险,术后注意事项。我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这些内容,术前谈话时已经说过一遍,但我还是认真听。
八点十分。八点十五。
周明远还没出现。
孙医生看了看表:“不能再等了。手术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这样,陆阿姨,你自己能签字吗?或者,有没有其他亲属可以过来?”
我摇摇头:“没有。”
“那……”孙医生有些为难。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周明远冲了进来,满头大汗,头发凌乱,外套的拉链都没拉好。
“来了来了!对不起对不起!堵车太厉害了!”他一边喘一边说,对着医生点头哈腰,“医生您好,我是她儿子,我来签字。”
孙医生打量了他一眼,没多说,把文件递过去:“把这些都签了,每一页患者姓名旁签家属姓名,写与患者关系,最后面签字,日期。”
“好好好。”周明远接过笔,看也没看,就开始哗哗地签。
他签得很快,很潦草。签完最后一页,把文件还给医生。
孙医生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对我说:“那准备进手术室吧。家属在外面等。”
护士推来转运床。我躺上去,盖好被子。周明远跟到床边,俯身对我说:“妈,别怕,小手术,一会儿就出来了。”
他脸上有关切,但眼睛不时瞟向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字。
“你去忙吧。”我说。
“我等你手术完再走。”他说,“岳父那边手术在下午,还来得及。”
我没说话。
转运床被推出病房,进入走廊。天花板上的灯一盏盏掠过,晃得人眼晕。周明远跟在旁边,一直送到手术室门口。
“家属止步。”护士说。
周明远停下来,对我挥挥手:“妈,加油。”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道厚重的自动门外,身影在玻璃上映得有些模糊。他低头看手机,眉头皱着,手指又在打字。
门缓缓关上,隔断了他的身影。
我被推进手术室。很冷,空气里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无影灯亮得刺眼。医护人员围上来,核对信息,建立静脉通路,贴电极片。
麻醉师是个年轻男性,声音温和:“陆阿姨,别紧张,我们现在开始麻醉。您数数,从一数到十。”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数。
“一,二,三……”
数到五的时候,意识就开始模糊。像沉入温暖的水底,光线逐渐黯淡,声音变得遥远。
最后彻底失去知觉。
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疼。
小腹深处传来的、绵长而钝重的疼痛。像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地割。
我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头顶的天花板和晃动的输液袋。
“醒了?”一个声音在旁边说。
我转过头,看到周明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看手机。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移回屏幕。
“妈,手术做完了,很顺利。”他手指划着屏幕,心不在焉地说,“医生说肌瘤取出来了,有拳头那么大。病理送去化验了,过几天出结果。”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注意到,起身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到我嘴边。
我吸了几口,温水润过喉咙,稍微好了些。
“几点了?”我哑着嗓子问。
“下午两点多。”他说,“你睡了四个多小时。麻药还没完全过,会有点疼,忍着点。”
我点点头。
他坐回去,继续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嘴角不自觉地抿紧,像在为什么事烦心。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和隔壁床细微的呻吟。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妈,”他说,“你这边情况稳定了,有护士看着。岳父那边手术快开始了,我得过去。书瑶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晚上再过来看你。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不用。”我说。
“那……我走了?”他试探地问。
“嗯。”
他如释重负,快步走出病房。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疼痛清晰地涌上来,一波一波,像潮水。我闭上眼睛,咬紧牙关。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进来查看,给我加了镇痛泵。疼痛稍微缓解了些,但意识也更昏沉。我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病房里亮着灯,另外两张床的家属正在吃饭,饭菜的香味飘过来。
我看了看旁边,椅子空着。周明远没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是黑的。我伸手拿过来,解锁。有几条微信消息。
周明远:“妈,岳父手术做完了,还算顺利,但要在ICU观察两天。我今晚在这边守着,不过去了。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护士。”
沈书瑶:“阿姨,听说您手术顺利,太好了。谢谢您这次帮忙,等您出院了,我和明远一定好好照顾您。您好好养身体。”
还有一条,是赵律师发的:“手术怎么样?还好吗?需要帮忙就说。”
我回了赵律师:“顺利,谢谢关心。”
然后放下手机。
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术后六小时才能喝水,十二小时才能进流食。我只能忍着。
护士进来,看了看我的情况,说:“你儿子呢?晚上不来陪床?”
“他岳父也手术,在那边。”我说。
护士“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一丝同情。
晚上八点多,护工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王,矮矮胖胖的,说话带口音。是赵律师帮忙联系的,说靠谱。
王阿姨很麻利,帮我擦了脸和手,倒了尿袋,又问了我想不想喝水——虽然还不能喝。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跟我聊天,说她做护工十几年,照顾过各种各样的病人。
“你这儿子也真是,”她小声嘀咕,“自己妈手术,都不陪着。岳父就那么重要?”
“他也有难处。”我习惯性地说。
“难处谁没有?”王阿姨不以为然,“我儿子要是这样,我早跟他翻脸了。养儿防老,防什么了?不啃老就不错了。”
我笑笑,没接话。
夜里,疼痛再次袭来。镇痛泵的效果减弱了,每一次翻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伤口,疼得我冒冷汗。王阿姨帮我调整姿势,用热毛巾敷额头,一直陪着我,直到我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来了。
他眼睛里有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一夜没睡好。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妈,好点了吗?”他问,声音有些疲惫。
“好点了。”我说。
“那就好。”他坐下来,搓了搓脸,“岳父那边还在ICU,情况不稳定。书瑶哭得不行,我也焦头烂额。”
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那八万……可能不够。医生说后续治疗还要不少钱,靶向药很贵,医保报得少。我们……可能还得想办法。”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的褶皱:“我知道刚跟你借了钱,不该再开口。但我们实在没办法了。亲戚朋友都借遍了,网贷利息太高不敢碰。妈,你能不能……再帮我们一把?算我借的,我一起打借条,行吗?”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都出去了,去做检查。只有监测仪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
“明远。”我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轻。
他抬起头,眼睛里升起希望的光。
“你记得你爸是怎么死的吗?”我问。
他愣住了,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心梗。”他说,“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
“那天他在干什么?”我问。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在……在加班吧?我记得你打电话跟我说,爸在公司晕倒了。”
“他是在加班。”我说,“连续加了三天班,为了赶一个项目。那个项目做完,他能拿一笔奖金。他说,奖金下来,给你换台新电脑,你那时候刚上大学,说同学都用笔记本电脑,你那台台式机太旧了。”
周明远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晕倒的时候,身边一个同事都没有。”我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是清洁工阿姨发现的他,打了120。送到医院时,已经没心跳了。医生抢救了一个多小时,没救回来。”
“妈……”他声音发颤。
“你爸去世后,公司给了二十万抚恤金。”我说,“那笔钱,我存起来了。一分没动。我想着,那是他用命换来的钱,不能随便花。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付首付。”
周明远的脸白了。
“后来你结婚,买房,首付八十万。我出了四十五万,其中二十万,是你爸的抚恤金。”我看着他的眼睛,“剩下的二十五万,是我工作三十年攒下的积蓄。”
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急促地呼吸。
“你爸用命换来的钱,给你买了房。”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你岳父病了,你要拿我的养老钱去救他。还要一借再借。”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慌乱地解释,“我是借,我会还的……”
“你拿什么还?”我问,“你的工资卡在沈书瑶手里。你每个月零花钱两千五。你背着我借的五万奶茶店钱,四万买车钱,还了吗?”
他哑口无言。
“明远,”我轻声说,“你爸死了七年了。这七年,我一个人,没再找,没指望谁。就指望你。指望你过得好,指望你偶尔能想起我这个妈。”
“结果呢?”
“你结婚三年,回来过几次?每次回来,不是拿东西,就是要钱。我生病手术,你签个字都差点迟到。现在躺在病床上,身边是花钱请的护工,不是儿子。”
“妈!”他叫起来,眼圈红了,“你别说了!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但我压力也大啊!我要养家,要还房贷车贷,现在岳父又病了,书瑶天天哭,我能怎么办?我是你儿子,你不帮我谁帮我?”
“我帮得还不够多吗?”我问。
他僵住了。
我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你回去吧。”我说,“去照顾你岳父。我这里有人。”
“妈……”
“回去。”
他站起来,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快步走出病房。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闷雷。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滑进鬓角,湿了枕头。
王阿姨推门进来,看到我哭,吓了一跳:“哎呀,怎么了?疼得厉害吗?我叫护士来?”
“没事。”我抬手擦了擦眼泪,“不疼。”
王阿姨走过来,抽了张纸巾递给我:“跟你儿子吵架了?我听见声音了。”
“嗯。”
“唉,”她叹气,“现在的孩子啊,都这样。眼里只有自己的小家,父母都是提款机。用的时候想起来,不用的时候扔一边。”
我没说话,只是擦眼泪。
但心里那个空洞,越来越大,呼呼地灌着冷风。
住院五天,周明远只来了三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匆匆来,匆匆走。说的都是岳父的病情,治疗的困难,钱的压力。
我没再接话,也没再给钱。
出院那天,赵律师开车来接我。王阿姨帮我收拾好东西,扶着我下楼。
坐进车里,赵律师问:“直接回家?”
“嗯。”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赵律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脸色还不太好,得好好养养。”
“我知道。”
“你儿子呢?没来接你出院?”
“他岳父今天转普通病房,他走不开。”
赵律师哼了一声:“真是孝顺女婿。”
我没接茬。
回到家,打开门,熟悉的寂静扑面而来。但这一次,这寂静让我感到安全。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
赵律师帮我把东西提上楼,又叮嘱了几句,说有事随时打电话,然后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家。家具还是那些家具,摆设还是那些摆设,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也许是我变了。
我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小腹的伤口还在疼,但已经可以忍受。我拿出手机,翻到周明远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问我出院要不要他来接。我回复了“不用”。
我点开输入框,打字。
“明远,我们谈谈。”
发送。
他很快回复:“妈,你说。岳父这边刚稳定点,我在医院。”
“明天晚上,你回家一趟。我们面对面谈。”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明天晚上?可能不行,书瑶这几天情绪不好,我得陪她。要不电话里说?”
“回家。”我坚持,“或者,我去你那里。”
他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好吧,我明天晚上回去。八点左右。”
“好。”
放下手机,我起身去厨房。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盒剥好的石榴粒,已经放了快一周。我拿出来,打开盖子,闻了闻,有点淡淡的发酵味。
倒进垃圾桶。
然后我给自己煮了一碗粥,慢慢喝完。
晚上,我早早上床休息。伤口还是疼,但心里异常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一片狼藉,但风停了,浪静了。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阳光很好,透过窗帘洒进来,暖洋洋的。我慢慢起床,洗漱,煮了鸡蛋和牛奶当早餐。
一整天,我就在家里慢慢收拾。把一些不用的东西整理出来,准备扔掉。把家具挪了挪位置,让客厅看起来宽敞些。
下午,我出门去超市,买了新鲜的菜和肉。又去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六点多,我开始做饭。炖了汤,炒了两个菜,蒸了米饭。都是周明远爱吃的。虽然他说过很多次,沈书瑶做饭清淡,他现在口味变了。但我还是做了。
七点半,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周明远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表情有点不自然。
“妈。”他叫了一声。
“进来吧。”我侧身让他进门。
他走进来,把牛奶放在玄关,换了拖鞋。目光扫过客厅,看到桌上的花,愣了一下。
“坐。”我说,“饭好了,先吃饭。”
他有些局促地在餐桌边坐下。我盛了饭,端上菜和汤。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吃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他吃得很慢,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安静地吃着,等他开口。
终于,他放下筷子。
“妈,”他说,“你想谈什么?”
我也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两件事。”我说,“第一,关于钱。之前借给你的八万,按借条约定,两年后还。利息,按年利率4.35%计算,到期一并支付。有没有问题?”
他抿了抿唇:“没有。”
“第二,从下个月开始,房贷你自己还。每个月五千五,按时还。如果逾期,银行会催收,影响你的征信。有没有问题?”
他脸色变了变:“妈,我真的……”
“有没有问题?”我重复。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没有。”
“好。”我点头,“那说第三件事。”
他抬起头,眼神疑惑:“还有第三件?”
“有。”我看着他的眼睛,“从今天起,我们之间的关系,需要重新界定。”
他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慢慢地说,“我不再是你随用随取的提款机,不再是你理所当然的依靠。我是你母亲,但首先,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有我的生活,我的需求,我的底线。”
“妈,你怎么这么说……”他声音发干。
“你听我说完。”我抬手制止他,“过去三年,我给你和你小家的钱,加起来超过七十万。这些钱,我不打算要回来。就当是我作为母亲,对你成家立业的最后支持。”
“但从今往后,我们之间的经济往来,只有两种形式:一是赡养费,法律规定你该给的部分,我不会拒绝。二是借贷,白纸黑字,条款清晰,有借有还。”
他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妈……你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吗?就因为我这次没照顾好你?就因为岳父生病我多要了点钱?我是你儿子啊!血缘关系是能说断就断的吗?”
“血缘断不了。”我说,“但情分,会被消耗光。”
他瞪大眼睛,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明远,”我语气缓下来,“你成家了,是别人的丈夫,以后会是别人的父亲。你有你的责任,你的重心,这很正常。我不怪你。”
“但你不能一边要求我理解你的新家庭,一边又要求我无限度地补贴你的新家庭。这不公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我不是要跟你断绝关系。”我说,“我只是要建立新的规则。清晰的,有边界的规则。在这个规则下,我们还是母子,还会来往,还会关心彼此。但不再是过去那种,模糊的,没有底线的付出与索取。”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妈,你是不是……恨我?”
“不恨。”我说,“我只是累了。累到不想再猜,不想再等,不想再失望。”
“我……”他喉咙滚动,“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但我压力真的很大。书瑶她爸这一病,我感觉天都要塌了。工作也不顺心,领导天天挑刺。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钱……妈,我有时候觉得,我快撑不下去了。”
他声音哽咽,眼圈红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撑不下去”。
从小到大,他都是要强的。成绩要好,工作要好,娶妻生子要按部就班。他很少在我面前示弱,总是一副“我能搞定”的样子。
但现在,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肩膀垮下来,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明远,”我轻声说,“撑不下去的时候,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听,可以给你建议。但不要再把我当成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你的生活,终归要你自己扛。”
他抬起头,眼泪掉下来:“妈,对不起……手术那天,我其实……其实没堵车。我是先去岳父那边看了一眼,才过来的。我怕书瑶说我……”
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他那天满头大汗,为什么眼神闪躲,为什么签完字就急着要走。
原来,他不是堵车。
他是选择了先去看岳父,再来看我。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扎进心脏最深处。
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妈,我不是不关心你……”他急切地解释,“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我这边可以等,岳父那边不能等。”我替他说完。
他哑口无言。
“我理解。”我说,“在你心里,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妻子,你的岳父,你的新家庭。这很正常。我接受。”
“妈……”
“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看着他的眼睛,“在我的生活里,我也很重要。我的健康,我的感受,我的需求,同样重要。我不再是那个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的母亲。从今往后,我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
“吃饭吧。”我说,“菜要凉了。”
他拿起筷子,手在抖。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但有什么东西,在沉默中改变了。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声。
很多年,他没有在家里洗过碗了。
洗完后,他擦干手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手足无措。
“妈,”他说,“那我……先回去了?书瑶一个人在家,她最近情绪不好。”
“好。”我点头,“路上小心。”
他走到玄关,换鞋,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他小声说,“你手术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
“注意休息,别累着。”
“好。”
他打开门,走出去。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
“妈,我到家了。今天……对不起。还有,谢谢。”
我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复:“嗯。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我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小区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里,偶尔有人走过。
远处,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一段关系,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与拉扯。
我的家,我的关系,也在这万家灯火之中。不再完美,不再毫无保留,但也许,更真实,更可持续。
疼痛还是会有的。失望还是会有的。
但至少,我开始学着,先疼自己。
先照亮自己。
这大概,就是五十三岁这年,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眼角有皱纹,鬓角有白发。但眼神,是平静的。
我对自己笑了笑。
然后拉上窗帘,转身,走向属于我的,一个人的夜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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