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
水汽氤氲,模糊了磨砂玻璃门。
解锁,点开省教育考试院的查询页面。
手指悬在“查询”按钮上,停顿了三秒。
按下去。
页面跳转,加载圈缓慢旋转。
我的呼吸很轻,轻得像不存在。
数字跳了出来:627。
全省排名:第47名。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料理台上。锅里的水沸腾着,白色泡沫涌起,快要溢出锅沿。我伸手拧小了火,看着气泡慢慢平息下去。
窗外是七月的傍晚,蝉鸣撕扯着燥热的空气。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刚买的西瓜。她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看见我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下。
“怎么是你做饭?你爸呢?”
“还没回来。”
母亲把西瓜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作响。
“查分了吗?”
“查了。”
她关掉水,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里有光在闪烁,那种期待的光。
“多少?”
我拿起手机,重新解锁,把屏幕递到她面前。
她凑近看,眼睛眯起来,然后猛地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卡在喉咙里。
“六……六百二十七?”
她夺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反复确认那个数字和后面的排名。肩膀开始颤抖,不是悲伤的那种,是极度兴奋导致的生理性抖动。
“第四十七名!全省第四十七!”
她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惊人。我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闻到她身上油烟和汗混合的味道。她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带着哭腔。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儿子,你是妈妈的骄傲!”
我任由她抱着,没有回应。
父亲是半小时后到家的。
他推开门时,母亲已经哭过一轮,眼睛红肿,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那个数字和排名。
父亲愣住了。
公文包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震惊,有喜悦,但最深处,好像还有一丝……慌乱?
“真的?”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母亲已经开始抱怨他反应太冷淡。
“老周,儿子考这么好,你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父亲这才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好,真好。小朗,你想要什么奖励?爸给你买。”
“不用。”
我的声音很平静。
“填完志愿再说吧。”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异常热烈。
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的红烧肉堆成了小山。父亲开了瓶酒,自斟自饮,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但总有些心不在焉。
“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
父亲问,眼睛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
“清北应该稳了。”母亲抢着回答,“我看去年清北在我们省的录取线……”
“我想学计算机。”
我打断她。
“清华的计算机,或者北大的。”
父亲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计算机好,有前途。”他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不过……清北的竞争太激烈了,就算分数够,专业也不一定……”
“小朗的分数够选专业了。”母亲反驳,“全省前五十,什么专业不能挑?”
父亲没再说话。
晚饭后,我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书桌上还堆着高三的复习资料,卷子、习题册、错题本,像一座座小山。我坐在椅子上,随手翻开一本数学笔记。
字迹工整,公式清晰。
这是我花了三年时间筑起的阶梯。
现在,阶梯的顶端已经触手可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堂哥周明轩发来的微信。
“小朗,听说你查分了?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过了几秒,我回复:“一般,没考好。”
“多少分啊?”
“五百多,具体不想说。”
“别灰心,五百多也能上个不错的学校了。”
“嗯。”
“对了,我爸妈说周末来你家吃饭,庆祝你高考结束。”
“好。”
对话结束。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一盏盏灯,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
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
每一个家里,都有人在计算得失。
第二天一早,大伯和大伯母就来了。
他们提着水果和牛奶,脸上堆着笑容。大伯一进门就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
“小朗,听你爸说你考得不错?”
“还行。”
我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父亲。父亲站在客厅中央,表情有些不自然。
“老周,孩子到底考多少分啊?”大伯母问,眼睛在我和父亲之间来回扫视。
母亲正要开口,父亲抢先一步。
“五百八十多,具体分数孩子不想说。”
母亲愣住了,看向父亲,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解。父亲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大伯。
“这孩子,没发挥好,心里难受,咱们就别追着问了。”
大伯“哦”了一声,点点头。
“五百八也不错了,能上个一本。”
“是啊。”父亲附和,“能上一本就行,要求不能太高。”
整个上午,家里的气氛都很奇怪。
母亲几次想开口纠正,都被父亲用眼神制止。她坐在沙发上,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大伯和大伯母一直在说周明轩的事——他今年也高考,但成绩一直不稳定,模拟考都在一本线上下徘徊。
“明轩要是能有小朗一半踏实就好了。”大伯叹气,“这孩子,心思就不在学习上。”
“孩子有孩子的路。”父亲说,“不一定非要走读书这条路。”
“话是这么说,但学历还是重要的……”
他们聊着,我坐在一旁,沉默地听着。
午饭很丰盛。
母亲做了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大伯开了瓶白酒,和父亲推杯换盏。几杯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老周,咱们兄弟俩,就属你最出息。”大伯拍着父亲的肩膀,“当年你考上大学,分配到机关,现在都是处长了。我呢,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个工人。”
“哥,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大伯摆摆手,“所以啊,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明轩能有点出息。不像我,一辈子窝囊。”
父亲没接话,只是喝酒。
“小朗这次没考好,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大伯转向我,“高考不是人生的全部,以后路还长着呢。”
我点点头。
“谢谢大伯。”
饭后,大伯和大伯母在客厅喝茶,父亲陪他们聊天。母亲在厨房洗碗,我进去帮忙。
水龙头哗哗作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爸怎么回事?”
母亲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怒意。
“为什么要说你只考了五百八?”
“可能他不想让大伯他们压力太大吧。”
“这有什么压力?你考得好是你的本事,他们儿子考不好是他们的事!”
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些,我示意她小声。
她深吸一口气,把洗好的碗重重放进沥水篮。
“你爸最近怪怪的。”
我没说话。
“从你查分那天晚上开始,他就魂不守舍的。”母亲继续说,“昨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去客厅一看,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抽烟。”
“抽了多少?”
“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碗柜。
“妈,我可能不去清北了。”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能不去清北了。”
她转过身,眼睛瞪得很大。
“你疯了吗?全省第四十七名,不去清北你去哪?”
“还没想好。”
“周朗!”她抓住我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你别跟我开玩笑!这是你的人生!你不能拿这个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但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母亲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靠在橱柜上。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你爸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
“那为什么……”
“妈。”我打断她,“让我自己决定,行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她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随你吧。”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大伯一家是下午三点离开的。
送走他们,父亲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额头。母亲从厨房出来,站在他对面,双手抱胸。
“周建国,你到底什么意思?”
父亲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什么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跟大哥说小朗只考了五百八?”
“我……”
“你什么你?”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儿子考了六百二十七,全省第四十七!这是光宗耀祖的事!你藏着掖着干什么?怕你大哥嫉妒?”
父亲沉默了。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色的烟雾。烟雾在空气中盘旋,然后慢慢散开。
“秀琴。”他的声音沙哑,“有些事,你不懂。”
“我不懂?那你倒是说啊!”
父亲又吸了一口烟。
“明轩这次考砸了。”
“所以呢?”
“他连一本线都没过。”
母亲愣住了。
“大哥刚才不是说……”
“那是说给你听的。”父亲打断她,“实际上,明轩只考了四百三十分。别说一本,好点的二本都悬。”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所以呢?”母亲重复道,语气已经变了,“所以你就得贬低自己儿子,去照顾你大哥的面子?周建国,小朗是你亲儿子!”
“我知道!”父亲猛地站起来,“我知道他是我亲儿子!但大哥也是我亲哥!”
他的声音在颤抖。
“当年爸妈走得早,是大哥打工供我上的大学。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现在他儿子考成这样,他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头发都白了一半!我能怎么办?我能当着他的面炫耀小朗考得多好吗?”
母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秀琴。”父亲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恳求,“咱们家已经够好了。我有体面的工作,你有稳定的收入,小朗这么优秀,以后前途无量。但大哥呢?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年,现在厂子效益不好,随时可能下岗。明轩要是再没出息,他们家就真的……”
他没说下去。
烟灰从指尖掉落,散在地板上。
母亲慢慢坐下来,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她看着地板上的烟灰,看了很久。
“所以你想怎么样?”
父亲掐灭烟头。
“我还没想好。”
“但你已经有了想法,对不对?”
父亲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那天晚上,父亲敲开了我的房门。
他手里端着一杯牛奶,放在我的书桌上。
“还没睡?”
“在看志愿填报指南。”
他拉过椅子,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小朗,爸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合上书,看着他。
“你说。”
“关于你上大学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大伯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明轩这次考得不好,可能连本科都上不了。你大伯母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开销大。如果明轩复读,又是一年的花费……”
“爸。”我打断他,“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他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明轩去上一个好大学,你愿意帮忙吗?”
房间里很安静。
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转声,书桌上的台灯洒下暖黄色的光。父亲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帮?”
“你的分数很高,可以选很好的学校。”他的语速加快了些,“但明轩的分数,可能连二本都够不上。如果……如果你愿意把名额让给他……”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的眼神。
我没有生气,没有震惊,甚至没有失望。我只是看着他,平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爸。”我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他急切地说,“我知道这很过分!但小朗,你不一样!你聪明,你努力,你就算复读一年,明年照样能考上好大学!但明轩不行,他基础差,就算复读,也不一定能有起色。这个机会对他来说,可能就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那我呢?”
“你明年还可以考啊!”
“如果我明年考不上呢?”
“怎么可能!你的实力摆在那里!”
“高考有偶然性。”我说,“今年我能考全省第四十七,明年可能连前一百都进不了。爸,你也是经历过高考的人,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父亲沉默了。
他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不该提这个。你就当我没说。”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爸。”
他停下脚步。
“如果这是大伯的意思,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父亲猛地转身。
“不是!你大伯不知道!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是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大伯我真实的分数?”
父亲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逃也似的离开了我的房间,连门都忘了关。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敞开的房门。
走廊的灯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光带之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二天,大伯果然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提着一袋苹果,脸上挂着局促的笑容。母亲给他倒了茶,然后拉着父亲进了卧室,把客厅留给我们。
“小朗。”大伯搓着手,眼睛不敢看我,“你爸都跟你说了吧?”
“说什么?”
“就是……就是明轩上学的事。”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表面的浮叶。
“大伯,您直说吧。”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明轩这次考得不好,四百三十分,上不了什么好学校。我和你伯母商量了一下,想让他复读,但他自己不愿意,说再读一年也考不上。”
“所以呢?”
“所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所以我想,能不能……能不能用你的分数,帮明轩上一个好大学?”
茶杯停在唇边。
我慢慢放下杯子,陶瓷底座和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伯,您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违规的!”他急切地说,“但我打听过了,有门路!只要花钱打点,可以操作!你的分数高,学籍档案可以调换,让明轩用你的身份去上学,毕业证上也是你的名字,不影响你以后……”
“那我的名字呢?”
他愣住了。
“我的名字,我的人生,就这么让给他了?”
“不是让!”大伯的声音提高了些,“是借!等你明年考上大学,毕业了,你们可以换回来!或者……或者明轩用你的名字上学、工作,你换个身份,大伯给你钱补偿……”
“多少钱?”
“什么?”
“我说,多少钱?”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的未来,我的名字,我的人生,值多少钱?”
大伯的脸色变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着我,嘴唇颤抖。
“周朗!我是你大伯!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那您想让我怎么说话?”我也站起来,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笑着答应,说‘好的大伯,我的分数您拿去用,我的名字您拿去用,我的人生您也拿去用’?”
“你……”
“大伯。”我打断他,“您供我爸上大学,这份恩情,我们全家都记得。但这不代表,我就得把我的一切都赔给您儿子。”
“我没让你赔!我说了是借!”
“借了还能还吗?”我问,“名字借出去了,学籍借出去了,人生借出去了,还能原封不动地还回来吗?”
他答不上来。
只是瞪着我,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卧室的门开了。
父亲冲出来,挡在我和大伯之间。
“哥,你别生气,孩子不懂事……”
“我不懂事?”我笑了,“爸,到底是谁不懂事?”
父亲转过身,对我吼:“周朗!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我的声音也提高了,“这是我的高考!这是我的分数!这是我的未来!凭什么要我闭嘴!”
“凭我是你爸!”
“所以呢?你是我爸,就可以随便处置我的人生?”
父亲扬起了手。
但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
因为母亲从卧室里冲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周建国!你敢打儿子试试!”
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不是愤怒,是悲伤。
“你们兄弟俩的事,为什么要扯上小朗?大哥供你上学,这份情我们记着,这些年我们也没少帮衬他们家!但这不是你们得寸进尺的理由!”
大伯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我们一家三口,眼神从愤怒,到震惊,最后变成了绝望。
“好,好。”他点着头,声音嘶哑,“我明白了。是我多余,是我不该来。”
他转身就走。
父亲想追,被母亲拉住了。
“让他走。”
“秀琴!”
“我说,让他走!”母亲的声音在颤抖,“周建国,你今天要是敢追出去,这个家就散了。”
父亲僵在原地。
门开了,又关上。
大伯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客厅里一片死寂。
父亲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抖动,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母亲站在他旁边,没有安慰他,只是看着我。
“小朗。”她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妈支持你。”
我点点头。
回到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
但我感觉不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他们真的敢。
我的父亲,我的大伯,他们真的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用我的未来,去换他们儿子的前途。
用我的人生,去填他们心里的亏欠。
凭什么?
就因为我懂事?
就因为我成绩好?
就因为我看起来“更容易成功”?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周明轩发来的消息。
“小朗,对不起。我爸去找你了,是不是?你别理他,他疯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你早就知道了?”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嗯。”
“你怎么想?”
“我觉得很丢人。”他回复,“但我没办法。我爸说,这是我们家最后的机会。”
“所以你也同意?”
“我不同意能怎么办?”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我爸为了这件事,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借了钱。他说只要操作成功,我就能去上985,毕业了能找到好工作,改变我们家的命运。小朗,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盯着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最后,我打下一行字:“如果我说不呢?”
那边沉默了。
几分钟后,他回复:“那我爸可能会恨你一辈子。我爸恨你,我爸也会恨你爸。我们两家,可能就完了。”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事实。”
我关掉手机,扔到一边。
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就像我的人生,本来也应该干干净净,按照我自己的意愿去书写。
但现在,上面被人画满了别人的欲望。
深夜,父亲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我坐在地板上,没有开灯,他可能以为我睡了。
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蹲下来,坐在我旁边。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
“小朗。”
“嗯。”
“你还没睡。”
“睡不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的事,对不起。”
我没说话。
“你大伯……他也是没办法。”父亲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这一辈子,太苦了。年轻的时候为了供我上学,放弃了招工的机会,进了厂子当临时工。干了三十年,转正没几年,厂子又要改制。你伯母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一个月光医药费就好几千。明轩又不争气……他真的走投无路了。”
“所以我就该当他的路?”
“不是……”父亲叹气,“但咱们家,确实欠他的。”
“你欠他的,我还?”
父亲不说话了。
黑暗中,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
“爸。”我说,“如果我答应呢?”
他猛地转头,虽然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震惊。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答应呢?”我重复道,“如果我答应把分数让给周明轩,你们打算怎么做?”
“小朗,你……”
“我想知道计划。”我的声音很平静,“完整的计划。”
父亲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干涩。
“你大伯找了一个中间人,说可以操作。把你的档案和明轩的调换,让明轩用你的身份信息去上学。你需要复读一年,明年再考。等明轩毕业了,工作了,你们可以找个机会把身份换回来。或者……或者你就用新的身份生活,你大伯会给你补偿。”
“多少钱?”
“二十万。”
我笑了。
在黑暗中,笑声听起来有些诡异。
“二十万。我的未来,就值二十万。”
“不是买断!”父亲急切地说,“是补偿!而且你明年还可以考……”
“如果我明年考不上呢?”
“不可能!”
“如果呢?”
父亲答不上来。
“计划什么时候开始?”
“志愿填报结束之后。”父亲说,“中间人说,等录取通知书下来,他就可以操作学籍调换。但前提是,你不能去报到,要假装落榜,然后去复读。”
“复读学校找好了吗?”
“你大伯说,可以把你送到外地的一个复读学校,离这里远,没人认识你。”
“然后呢?我就在外地待一年,等周明轩顶着我的名字在985大学里风光?”
父亲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小朗,如果你不愿意,爸不勉强你。今天的话,就当爸没说过。”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我答应。”
他的脚步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我从地板上站起来,打开灯。
突然的光亮让父亲眯起了眼睛。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真的愿意?”
“愿意。”我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二十万补偿,现在就要。现金。”
“好。”
“第二,我要签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这是你们借我的身份,不是买断。等周明轩毕业,必须把身份还给我。”
父亲愣住了。
“这……这怎么写?这种事怎么能写协议?”
“那就别谈了。”我转身,“你们想空手套白狼,让我白白奉献,不可能。”
“等等!”父亲拉住我,“我跟你大伯商量!”
“第三。”我甩开他的手,“这件事,不能让妈知道。她要是知道了,一切作废。”
父亲的表情很复杂。
有惊喜,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好,我都答应。”
“那就去准备吧。”我说,“志愿我会填,但录取通知书下来后,你们要按计划操作。如果中间出任何差错,我会立刻反悔。”
父亲连连点头。
“你放心,一定不会出错!”
他离开后,我关上门,重新坐回地板上。
打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脸。
我在搜索框里输入:“冒名顶替上大学 法律后果”。
页面跳转,一条条信息出现在眼前。
“《刑法》第二百八十条之一:盗用、冒用他人身份,顶替他人取得的高等学历教育入学资格、公务员录用资格、就业安置待遇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
“教育部规定:对冒名顶替入学行为,坚决做到‘零容忍’,发现一起、查处一起。”
“近年来多起冒名顶替案被曝光,相关责任人受到法律严惩……”
我慢慢滑动屏幕,一条条看下去。
然后关掉手机。
黑暗重新笼罩房间。
但我心里,亮起了一盏灯。
一盏很小,但很坚定的灯。
志愿填报的那几天,家里气氛很微妙。
母亲以为我改变了主意,高高兴兴地陪我研究各个学校的专业。父亲则有些魂不守舍,经常看着我们欲言又止。
最后一天,我在系统里提交了志愿。
第一志愿: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第二志愿:北京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学院。
第三志愿:浙江大学计算机学院。
提交成功。
母亲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就对了。这么好的分数,不去清北多可惜。”
我笑了笑,没说话。
父亲站在书房门口,眼神复杂。
那天晚上,大伯又来了。
这次他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看起来很沉。父亲把他带进书房,关上门。我在客厅看电视,但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
一个小时后,他们出来了。
大伯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他走到我面前,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朗,大伯……对不起你。”
我没回应。
他放下手提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红色的钞票,整齐地码放着。
“二十万,你数数。”
“不用了。”我说,“协议呢?”
父亲从书房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递给我。
我接过来,仔细阅读。
条款写得很清楚:周明轩借用周朗的高考分数和身份信息上大学,为期四年。四年后,周明轩必须配合将身份信息归还周朗。期间周朗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周明轩的学业和生活。作为补偿,周家一次性支付周朗二十万元。
下面有甲方(周朗)、乙方(周明轩)、见证人(周建国、周建军)的签字处。
“签字吧。”父亲说,递过来一支笔。
我接过笔,在甲方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周朗。
这是我的名字。
但现在,它要暂时属于别人了。
大伯也在乙方处签了字,然后父亲和作为见证人的大伯都签了字。
协议一式三份,我、大伯、父亲各执一份。
大伯把手提包推到我面前。
“钱你收好。”
“嗯。”
“复读学校我已经联系好了。”父亲说,“在邻市,封闭式管理,八月中旬开学。到时候我送你去。”
“好。”
“那……那就这样吧。”大伯站起来,深深看了我一眼,“小朗,这份情,大伯记一辈子。”
他走了。
父亲送他下楼。
我提着那袋钱,回到房间。
锁上门,把钱倒在床上。
红色的钞票散开,铺满了半张床。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些钱。
二十万。
很多人一辈子都攒不到的数字。
现在它们属于我了。
用我的未来换来的。
我拿起一沓,在手里掂了掂。很沉。
然后我开始数。
一沓一万,一共二十沓。
数完,我重新把它们装回手提包,塞进衣柜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拿起笔,写下日期:7月28日。
然后开始记录。
今天,我签了一份协议。
内容:将我的高考分数和身份信息借给堂哥周明轩,为期四年。
补偿:二十万元。
证人:父亲周建国,大伯周建军。
备注:此事母亲不知情。
写完,我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钥匙只有一把,我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星星很少。
但有一两颗特别亮,固执地闪烁着,像在提醒什么。
八月,录取通知书陆续发放。
我收到了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信封,烫金的字。母亲拆开的时候,手都在抖。她把通知书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贴在胸口,眼泪掉下来。
“我儿子……我儿子考上清华了……”
父亲站在一旁,笑容勉强。
“是啊,考上清华了。”
只有我知道,这份通知书,不属于我。
它属于周明轩。
那个分数只有四百三十分的堂哥。
几天后,父亲告诉我,复读学校联系好了。
“在临州市,离这里两百公里。封闭式管理,一个月放一次假。我已经给你报了名,学费也交了。”
“什么时候走?”
“八月二十号。”
母亲知道我要去复读时,整个人都崩溃了。
“为什么?你明明考上清华了!为什么要去复读?”
“我没考上。”我说,“妈,我落榜了。”
“不可能!通知书都收到了!”
“那是假的。”我面无表情地说,“我查过了,我的分数不够清华的线。那份通知书……可能是弄错了。”
“弄错了?”母亲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弄错?分数、名字都对得上!”
“我不知道。”我低下头,“但招生办的人说,系统显示我没被录取。那份通知书……可能是假的。”
母亲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父亲搂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慰。
“别难过了,孩子已经够难受了。复读一年也好,明年再考,肯定能考上。”
母亲哭了很久。
最后,她擦干眼泪,握住我的手。
“儿子,别灰心。妈相信你,明年一定能考上。”
我点点头。
“嗯。”
八月二十号,父亲开车送我去临州。
行李很简单,几件衣服,一些书。母亲给我塞了一堆吃的,还有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两万块钱,你拿着,需要什么就买。”
“谢谢妈。”
车开出小区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站在楼下,一直望着我们。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我转过头,看向前方。
父亲专注地开车,没有说话。
两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临州市。
复读学校在郊区,是一所民办的培训机构,专门接收高考复读生。校园不大,但很干净。父亲带我去报到,交材料,领宿舍钥匙。
宿舍是六人间,我到的时候,其他五个人已经在了。都是男生,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眼神里有相似的东西——失落,不甘,还有重新开始的决心。
父亲帮我铺好床,收拾好东西。
临走时,他站在宿舍门口,欲言又止。
“小朗……”
“爸,路上小心。”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关上门。
宿舍里很安静。
其他五个人都在整理自己的东西,没有人说话。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操场。
阳光很烈,塑胶跑道反射着刺眼的光。
新的生活开始了。
虽然是以一种我从未想过的方式。
复读的日子很枯燥。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早读,七点早饭,然后就是一连串的课程: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十点半熄灯。
每周只有周日下午休息半天,可以出校门。
我没有出去过。
每个周日,我都在宿舍里看书,或者去教室自习。其他室友约我一起去网吧,去逛街,我都拒绝了。
“周朗,你也太拼了吧?”室友李浩说,“一周就休息半天,还不放松放松?”
“没心情。”
“理解。”他拍拍我的肩膀,“都是落榜的人,谁不想明年考好点。”
我笑了笑,没解释。
我不是落榜。
我是把到手的名额,让给了别人。
这种话,说不出口。
九月初,父亲给我打电话。
“明轩去报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激动,“清华,计算机专业。他打电话回来,说学校很大,宿舍很好,同学都很厉害……”
“嗯。”
“小朗,你那边怎么样?习惯吗?”
“习惯。”
“钱够用吗?不够跟爸说。”
“够。”
对话很简短,每次都这样。
父亲想多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我想问些什么,但觉得没必要。
挂掉电话,我继续做题。
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函数与导数综合。题目很难,我算了二十分钟,还是没解出来。
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天色渐暗。
十月,复读生活进入正轨。
我的成绩在班里一直排前三。老师很喜欢我,经常拿我的卷子当范例讲解。同学们也佩服我,觉得我这么努力,明年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只有我知道,这些题我早就做过了。
这些知识点,我早就烂熟于心。
复读对我而言,不是学习,是等待。
等待时间过去,等待计划推进,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
十月中旬,母亲来看我。
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提着一大袋东西:水果、零食、换季的衣服。看到我时,她的眼睛红了。
“瘦了。”
“没有,还重了两斤。”
“学校吃得习惯吗?”
“习惯。”
“学习累不累?”
“不累。”
她摸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儿子,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就算明年考不好,也没关系。妈只要你健康快乐。”
我鼻子一酸。
“妈,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她抱住我,“是妈没本事,不能给你更好的条件。但妈相信你,你一定能行。”
我在她肩膀上点头。
用力地点头。
母亲只待了一个小时,就要赶最后一班车回去。我送她到校门口,看着她上车。
车开走时,她还在车窗里挥手。
我也挥手,直到车消失在街角。
回到宿舍,打开母亲带来的袋子。
除了吃的穿的,还有一封信。
拆开,是母亲的字迹。
“小朗,妈知道你心里苦。但人生就是这样,有起有落。这次没考上,咱们明年再来。妈永远支持你。”
信的最后,她写:“另外,妈总觉得你爸和你大伯有什么事瞒着我。如果你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妈。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要一起面对。”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塞进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十一月初,天气转凉。
复读学校组织了一次模拟考,我考了全校第一。成绩出来的那天,班主任特意找我谈话。
“周朗,照这个势头,明年清北肯定没问题。你想报哪个学校?”
“还没想好。”
“可以开始考虑了。”班主任说,“你的实力很强,但志愿填报也很重要。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谢谢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碰到李浩。
他垂头丧气,手里拿着刚发的卷子,上面用红笔写着大大的“398”。
“又没上四百。”他叹气,“我觉得我完了,明年可能连一本都考不上。”
“还有半年,来得及。”
“来不及了。”他摇头,“我不是你,我没那个脑子。”
我们并肩走回教室。
路上,他忽然问:“周朗,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复读啊。”他说,“如果今年就去上个普通一本,现在是不是已经在大学里享受生活了?而不是在这里苦哈哈地做题。”
我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有些路,必须走。”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十一月底,父亲又打来电话。
这次,他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小朗,出事了。”
我的心一紧。
“什么事?”
“明轩……明轩被学校约谈了。”
“为什么?”
“不知道。”父亲的声音在颤抖,“学校打电话来,说让家长去一趟。你大伯已经买票去北京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挂掉电话,我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青灰色的,在暮色中轮廓模糊。
该来的,终于来了。
十二月初,消息传来。
周明轩被清华大学开除了。
原因:冒名顶替入学。
父亲打电话告诉我时,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学校查出来了……说他的档案有问题,高考成绩和实际水平严重不符……调查了一个月,确认是冒名顶替……开除学籍,注销学籍信息……还要追究法律责任……”
“大伯呢?”
“在北京,处理后续的事。”父亲停顿了很久,“小朗,你……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不对?”
我没说话。
“那份协议,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对不对?”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答应把身份借给明轩,就是为了让他被开除,对不对?”
“对。”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像受伤的野兽。
“为什么?”父亲问,“他是你堂哥!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爸,一家人会算计着拿走对方的人生吗?一家人会为了一己私利,把亲人推进火坑吗?”
“可你答应了啊!你收了钱,签了协议!”
“协议上写的是‘借用’,不是‘买卖’。”我说,“而且,我从来没有阻止学校调查。学校自己查出来的,关我什么事?”
“你……”父亲语塞,“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从你答应那一刻起,你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是。”
我承认得很干脆。
“我查过法律,冒名顶替是刑事犯罪。一旦被发现,不仅学籍会被注销,还可能坐牢。周明轩用我的名字去上学,就是在犯罪。而我,作为受害者,有权维护自己的权益。”
“你可以一开始就拒绝!”
“我拒绝了,你们会听吗?”我问,“你会觉得我不懂事,大伯会觉得我忘恩负义。你们会想尽办法说服我,甚至道德绑架我。与其这样,不如我主动答应,然后让法律来告诉你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父亲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说:“小朗,你太可怕了。”
“可怕的是你们。”我说,“是你们为了所谓的亲情和恩情,想要牺牲我的人生。我只是保护自己而已。”
挂掉电话。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上锁的抽屉。
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写下日期:12月5日。
内容:周明轩被清华大学开除,原因:冒名顶替入学。
备注:计划完成。
合上笔记本,重新锁好。
钥匙贴在胸口,微微发烫。
十二月中旬,大伯从北京回来了。
他直接来到复读学校找我。
我在校门口的奶茶店见到他时,几乎认不出他了。两个月不见,他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背也佝偻了。
“小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大伯。”
我们相对而坐,谁也没点东西。
窗外,学生们来来往往,说说笑笑。阳光很好,是冬天里难得的暖日。
“明轩被开除了。”大伯说,“学籍注销了,档案上会留下记录。以后……以后他再也上不了好大学了。”
“嗯。”
“学校说,要追究法律责任。中间人已经被抓了,接下来可能会查到我们。”大伯看着我,眼神空洞,“小朗,你能不能……能不能出面说,是你自愿的?说我们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我摇摇头。
“不能。”
“为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些,“你收了钱!你签了协议!你是自愿的!”
“协议上写的是‘借用’,而且前提是‘合法操作’。”我说,“你们找的中间人用违法手段调换学籍,这本身就不合法。协议从开始就是无效的。”
大伯瞪着我,眼睛通红。
“周朗,你非要逼死我们吗?”
“是你们在逼我。”我平静地说,“大伯,当年您供我爸上学,我们全家都感激您。这些年来,我爸帮了您家多少,您心里有数。但恩情不是无限透支的信用卡。您不能因为对我爸有恩,就觉得我们全家都欠您的,觉得我可以随便牺牲。”
“我没有……”
“您有。”我打断他,“从您找我爸商量这件事开始,您心里想的就只有明轩的前途,我的前途在您眼里不值一提。您觉得,反正我成绩好,明年还能考,让给明轩怎么了?您从来没想过,这对我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大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二十万。”我继续说,“您觉得二十万很多,可以买断我的未来。但您知道吗,清华计算机专业的毕业生,起薪就是二十万一年。四年后,他一年挣的钱,就是您给我的全部补偿。”
“我……”
“大伯,我不恨您。”我说,“但我也不会帮您。这件事,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您和明轩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也需要为我的人生负责。”
说完,我站起来。
“我还有课,先走了。”
“小朗!”大伯叫住我。
我回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奶茶店,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的清冷味道。
回到学校,继续上课,做题,考试。
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十二月底,父亲来了。
这次,母亲也来了。
他们在学校附近的宾馆开了房间,让我过去。我到的时候,他们正坐在房间里,气氛凝重。
母亲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父亲看起来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
“坐吧。”父亲说。
我坐下。
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朗,你爸都跟我说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你大伯……他们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为什么要自己扛着?”
“告诉您,您会怎么做?”我问,“阻止他们?然后和大伯一家闹翻?让爸为难?”
母亲答不上来。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两全的解决办法。”我说,“要么我牺牲自己,成全他们。要么我保护自己,毁了他们。我选了后者。”
“可那是你堂哥……”
“妈。”我打断她,“如果今天被冒名顶替的是我,您会怎么做?”
母亲愣住了。
过了很久,她说:“我会拼命。”
“所以,我只是做了您会做的事。”我说,“保护自己,有什么错?”
母亲哭了。
她走过来,抱住我。
“儿子,对不起……是妈没用,没保护好你……”
我拍拍她的背。
“妈,我没事。”
父亲一直沉默着。
等母亲情绪平复一些,他才开口。
“学校那边,决定不起诉了。”
我看向他。
“因为中间人把所有责任都扛下来了,说我们不知情。”父亲说,“但明轩的学籍肯定没了,档案上也会有记录。他这辈子……算是毁了。”
“您怪我吗?”
父亲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摇摇头。
“不怪。”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们的错。是我糊涂,被所谓的恩情蒙蔽了眼睛,差点毁了你的未来。小朗,爸对不起你。”
他站起来,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愣住了。
母亲也愣住了。
“爸……”
“别说了。”父亲直起身,眼睛里有泪光,“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大伯那边,我会去处理。你安心复读,明年考个好大学。以后……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爸再也不干涉你了。”
我点点头。
“谢谢爸。”
离开宾馆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脚步很轻。
心里那块压了半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一月,期末考试。
我考了全校第一,总分688。
班主任高兴得合不拢嘴,说照这个成绩,明年清北稳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清北?
也许吧。
但对我来说,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拿回了自己的人生。
二月,春节。
我回家过年。
大伯一家也来了,但气氛很尴尬。周明轩没有来,听说他去了南方打工,春节没回来。
饭桌上,大家都很沉默。
只有电视里春晚的声音,热闹地响着。
吃完年夜饭,大伯要走了。
临走时,他塞给我一个红包。
“小朗,新年快乐。”
我接过,很厚。
“谢谢大伯。”
他拍拍我的肩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我打开红包,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纸条。
“小朗,对不起。钱是补偿,不多,一点心意。以后大伯不会再麻烦你们了。保重。”
我把钱收好,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窗外,烟花绽放。
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夜空。
三月,复读进入冲刺阶段。
每天都是做不完的卷子,考不完的试。但我很平静,按部就班地学习,生活。
四月,模拟考。
我考了692分,全市排名第三。
五月,最后一次模拟考。
695分,全市第一。
六月,高考再次来临。
走进考场时,我的心情很平静。
没有紧张,没有焦虑,只有一种笃定。
我知道我能考好。
因为这次,我是为自己而考。
两天考试,很快过去。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七月,查分。
我坐在电脑前,母亲和父亲站在我身后。
输入准考证号,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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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数出现:696。
全省排名:第12名。
母亲尖叫一声,抱住我。
“儿子!你太棒了!”
父亲也笑了,眼睛里有泪光。
“好,真好。”
我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页面。
“填志愿吧。”我说。
这次,我填得很果断。
第一志愿: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第二志愿:北京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学院。
第三志愿:上海交通大学计算机科学。
提交。
八月,录取通知书来了。
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和去年那份一模一样。
红色的信封,烫金的字。
母亲拆开时,手还是在抖。
但这次,是真的了。
属于我的,真正的录取通知书。
九月,我去北京报到。
父母送我到机场,临别时,母亲又哭了。
“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常给家里打电话。”
“嗯。”
父亲拍拍我的肩膀。
“儿子,爸以你为荣。”
我点点头。
“爸,妈,我走了。”
转身,走进安检口。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很平静。
新的生活,开始了。
属于周朗的生活。
真正的,不受任何人支配的生活。
到学校报到,办理入学手续,入住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室友来自天南海北。大家互相介绍,聊天,很快就熟悉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给母亲发消息报平安。
然后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拍的那份协议。
照片有些模糊,但字迹清晰。
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删除。
永久删除。
协议没了。
但发生过的事,不会消失。
它会成为我人生的一部分,提醒我:无论何时,都要保护好自己。
因为能为你的人生负责的,只有你自己。
十月初,我接到周明轩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疲惫。
“小朗,我在深圳。”
“嗯。”
“在一家电子厂打工,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
“累吗?”
“累。”他说,“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站着,重复同样的动作。下班后浑身酸痛,倒头就睡。”
我没说话。
“但我活该。”他自嘲地笑了笑,“这是我应得的。”
“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他说,“先攒点钱,也许学个技术,也许做点小生意。反正……大学是没戏了。”
“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道歉?”
“如果不是我,你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说:“不,该道歉的是我。是我和我爸太贪心,想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小朗,我不怪你。真的。”
“谢谢。”
“你好好上学。”他说,“连我的那份一起。”
“好。”
挂掉电话,我走到宿舍阳台。
北京的秋天,天空很高,很蓝。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一切都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过去。
比如成长。
比如选择。
比如,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明的勇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小朗,你大伯病了,住院了。医生说,是长期郁结于心,需要静养。我周末去看他,你要不要一起?”
我想了想,回复:“好。”
周末,我和父亲一起去医院。
大伯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看到我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黯淡下去。
“小朗来了。”
“大伯。”
我放下水果,坐在床边。
“在学校还好吗?”
“好。”
“那就好。”他点点头,看向窗外,“明轩……明轩在深圳,说春节回来。”
“嗯。”
“小朗。”他转回头,看着我,“大伯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去年夏天去找你。如果不是我贪心,明轩现在也许在某个专科学校读书,虽然不如清华,但至少有个学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工厂里打工,看不到未来。”
“大伯……”
“是我毁了他。”大伯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也差点毁了你。”
父亲握住他的手。
“哥,别说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大伯摇头,“有些事,一辈子都过不去。”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晚。
父亲送我回学校。
路上,我们都很沉默。
到校门口时,父亲说:“小朗,爸想通了。亲情很重要,但不能用牺牲来维系。以后,爸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爸,您和大伯……”
“他是我哥,一辈子都是我哥。”父亲说,“但你是我的儿子,是我最重要的人。以后,我知道该怎么平衡了。”
我点点头。
“谢谢爸。”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
李浩正在打游戏,看到我,摘下耳机。
“周朗,刚才有个女生找你。”
“谁?”
“不认识,挺漂亮的。说让你回来给她打电话。”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我接过,看了看。
陌生的号码。
“她说她叫什么了吗?”
“没说。”李浩想了想,“哦,她说她姓安。”
安?
我皱起眉头。
不认识。
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是个女生的声音,清脆,好听。
“我是周朗,请问你是?”
“周朗学长,你好。”她说,“我叫安悦,是今年大一的新生,也是计算机系的。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
“关于……关于去年的事。”
我的心一紧。
“去年什么事?”
“关于一个叫周明轩的人。”她说,“以及,他是怎么被清华开除的。”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平静。
“学长,我们见个面吧。有些真相,你可能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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