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草原、暮色与一阵敲门声
长途大巴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喘着粗气停在了终点。
我叫赵峰,二十九岁,退伍三年。
三年时间,足够让一个曾经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特种兵,在城市的夹缝里学会低头。简历石沉大海,创业碰得头破血流,连相恋五年的女友也在我最落魄时说了再见。
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催款通知。
我拎着一个磨破了角的军用背包,站在内蒙古一个小镇的汽车站门口。风很大,带着青草、牲畜和远方山峦的味道。
张建国,我的老班长,在出站口那棵老槐树下朝我挥手。
他还是那么壮实,皮肤黑红,笑起来眼角堆起的皱纹像是被草原的风常年吹出来的沟壑。
“疯子!”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我趔趄了一下。
“可算把你等来了!”
我鼻子有些发酸,用力回抱了他一下。
“班长……”
“啥也别说了,”张建国打断我,接过我的背包,“走,回家!”
他的“家”,在一辆漆皮斑驳的绿色越野车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
车窗外的景色从稀落的房屋变成无垠的草场,偶尔能看到成群的牛羊,像撒在绿毯上的珍珠。天空辽阔得让人心慌,云朵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片。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大院子前。几排砖房,一个高大的饲料仓库,远处是望不到边的围栏草场。
一个穿着蒙古袍的老阿妈从主屋里小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搅奶棒。
“额吉,这就是我常跟您说的赵峰,我最好的兵!”张建国嗓门洪亮。
“阿妈好。”我连忙躬身。
老阿妈——萨仁阿妈,有着草原妇女特有的红脸颊和深邃眼睛。她上下打量我,目光温暖而犀利。
“孩子,路上累了吧?快进屋,奶茶煮好了。”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长桌上摆着手把肉、奶豆腐、炒米,香气混杂着干牛粪燃烧的特殊气味,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张建国给我倒上一碗滚烫的咸奶茶。
“来,到了这儿,就是到家了。”
我双手接过,滚烫的瓷碗暖着手,也暖着心。
退伍后的日子不堪回首。适应社会的艰难,找工作的屡屡碰壁,合伙人的背信弃义……是张建国,在一次深夜通话中听出了我的绝望。
“来草原吧,这儿天大地大,还能没你一条活路?”
“我这儿缺人手,牧场、饲料加工都需要人。你来帮我,咱们兄弟一起干!”
我几乎是逃离了那座让我窒息的城市。
饭桌上,萨仁阿妈不停往我碗里夹肉。
“多吃点,草原上的男人,要有力气。”
我埋头吃着,三年来的委屈和疲惫,在这一刻找到了安放的地方。
“建国,嫂子呢?”我随口问道。
张建国夹菜的手顿了顿。
“她……去旗里了,明天回来。”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微妙变化,但很快被张建国的大嗓门掩盖过去。
“对了,你住的地方收拾出来了,东边那间厢房,以前是兽医站,后来改成了客房。就是简陋点,别嫌弃。”
“班长,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就知足了。”
吃完饭,萨仁阿妈带我去了住处。
房间比想象中好,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炉子。被褥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
“晚上冷就加点煤,炉子别封太死。”萨仁阿妈细心交代,“厕所在院子西南角,晚上出去记得穿厚点。”
“谢谢阿妈。”
送走萨仁阿妈,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背包里除了几件衣服,就是退伍时带回来的奖章和证书——这些在城市里无人问津的东西,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声呼啸。草原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听见院里有说话声。
是张建国和萨仁阿妈,压低了嗓音,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
“……你真打算让他长待?”萨仁阿妈的声音带着忧虑。
“妈,赵峰是我带过最好的兵,人品靠得住。”
“可你知道现在的情况……宝音那边……”
“宝音那边我会处理。”张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赵峰来了,对我们是好事。有些事,也该有个了断了。”
脚步声渐远。
我睡意全无,坐起身来。
宝音?听起来像个人名。了断什么?
正想着,“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三下。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半。
“谁?”
门外没有回应。
我披上外套,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五岁上下,穿着厚厚的棉袍,围着头巾,只露出一张脸。皮肤是草原人特有的粗糙红润,五官端正,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你是赵峰?”她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风沙磨过。
“我是。您是……”
“我是乌仁图雅,张建国的妻子。”她顿了顿,补充道,“他应该跟你提过我。”
我愣住。张建国不是说嫂子去旗里了吗?
“嫂子,这么晚了,您……”
“我能进去说吗?”她打断我,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我侧身让她进屋。
她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摘下头巾。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
“建国让你来,是怎么说的?”她直视着我,目光锐利。
“班长说牧场缺人手,让我来帮忙。”
“帮忙?”乌仁图雅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他只是这么说的?”
我点点头,心里升起不安。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你知道我们家这片草场有多大吗?”
“班长没说具体,看样子不小。”
“四千七百亩。”她说出一个数字,“不算大,但也不小。养着三百多头牛,五百多只羊。饲料加工厂还能接外面的订单。”
“那挺好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挺好。”乌仁图雅盯着我,“所以你觉得,我们真的只是‘缺人手’吗?”
我语塞。
“赵峰,建国跟你,是过命的交情,对吗?”
“是。在部队,他救过我,我也替他挡过枪。”我说的是实话。一次边境任务,流弹擦过张建国的头盔,是我扑倒了他。
“挡枪……”乌仁图雅喃喃重复,眼神飘向窗外,“那如果,危险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你最信任的人呢?你怎么挡?”
我心里一震。
“嫂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班长他……”
“我不是说建国。”她转回头,目光如炬,“我是说,在这个家,在这个草原上,有些东西比明枪暗箭更伤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建国让你来,是希望多个帮手。但我必须告诉你,这里的浑水,比你想象得深。”
“你可以明天一早就走,车费我出。如果你留下……”她转过身,“就要做好卷进一些事情的准备。有些事情,建国不会轻易告诉你,但我不能看着不知情的人跳进来。”
“什么事情?”我追问。
乌仁图雅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说。你只需要回答我,留,还是走?”
我沉默。
离开?回到那座冷漠的城市,继续面对催债和白眼?
留下?面对这莫名的警告和未知的“浑水”?
我想起张建国拍着我肩膀说“到家了”时的眼神,想起萨仁阿妈端来的那碗热奶茶。
“我留下。”我说。
乌仁图雅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惊讶,有赞许,或许还有一丝怜悯。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重新围上头巾,“记住你今天的选择。也记住,在这个家,不要轻易相信你看到的全部。”
她拉开门,风卷着草屑吹进来。
“对了,”她在门口停住,“今晚我没来过。建国问起,就说你睡得很好。”
门关上了。
我站在屋子中央,浑身发冷。
草原的夜风在窗外呼啸,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那一夜,我睁眼到天亮。
二、草场深处的秘密
第二天,我被一阵哨声吵醒。
推开窗,晨光熹微中,张建国正在院子中央给几个工人布置任务。他看见我,咧嘴一笑。
“醒啦?睡得怎么样?”
“……挺好。”我撒了谎。
“那就好!洗漱一下,吃点东西,带你熟悉熟悉环境!”
早餐是奶茶和馍馍。乌仁图雅也在,她正低头给一个小女孩扎辫子。女孩六七岁模样,眉眼像张建国。
“这是我闺女,其其格。”张建国介绍,“其其格,叫赵叔叔。”
“赵叔叔好。”女孩怯生生地说。
“你好。”我笑着回应,目光不由自主瞟向乌仁图雅。
她抬起头,与我对视了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晚的一切从未发生。
“嫂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故作随意地问。
“早上刚到。”张建国接过话头,“去旗里办点事。对了,图雅,这是赵峰,我跟你说过的。”
“嗯。”乌仁图雅应了一声,端起碗喝奶茶,不再说话。
饭后,张建国开越野车带我参观牧场。
车子驶出院子,在草原上奔驰。草已经有些发黄,风吹过,荡起层层波浪。
“这边是夏季牧场,那边是冬季牧场,轮着用,草才能长好。”张建国一边开车一边介绍,“现在正是打草季,得储备冬天的饲料。”
“那边是什么?”我指着远处一片用铁丝网单独围起来的区域,那里的草明显更高更密,还立着几个类似观测塔的架子。
张建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那是实验区,跟农科院合作的项目,种些改良草种。”他回答得很快,几乎像是背好的台词,“平时不让进,有监控。”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心里打了个结。
车子继续向前,在一片棚圈前停下。几个工人正在修缮围栏。
“这是牛圈,那边是羊圈。冬天牲畜得在这里过冬。”张建国跳下车,跟工人们打招呼,“巴特尔,今天能把东边那段修好吗?”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抬起头,咧嘴笑,露出白牙:“放心吧老板,下午就能完事!”
张建国带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这是巴特尔,咱们这儿的老人了,干了十几年。”张建国介绍,“巴特尔,这是赵峰,我战友,以后也在咱们这儿干。”
巴特尔打量着我,目光里有些审视的意味。
“当过兵?”
“嗯,退伍三年了。”我说。
“挺好。”巴特尔点点头,没再多说,继续低头干活。
中午我们在牧场的临时工棚吃饭。大锅炖菜,馒头管够。工人们围坐在一起,说笑着,气氛热烈。但我注意到,他们很少提及牧场的事,更多是聊家长里短,或者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张建国很受工人们尊敬,但那种尊敬里,似乎带着点距离感。
下午,张建国教我操作打草机和捆草机。机器轰鸣,草屑纷飞,累是累,但那种体力消耗后的畅快感,让我想起了部队训练的日子。
“怎么样,还习惯吗?”休息时,张建国递给我一瓶水。
“习惯,比坐办公室强。”我实话实说。
张建国笑了,拍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行。”
“班长,”我犹豫了一下,“咱们牧场……一切都顺利吗?”
张建国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
“挺好,就是忙。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么大摊子,压力不小吧?”
“压力肯定有。”张建国望着远处,“但能把这份家业撑起来,值。”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低沉:“我爸走得早,这片草场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让它败在我手里。”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傍晚回住处时,我在院子角落遇到了其其格。她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其其格,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蹲下身。
女孩抬头看我,大眼睛忽闪忽闪。
“赵叔叔,你是爸爸的战友,很厉害吗?”
“你爸爸才厉害,他是我的班长。”
其其格歪着头:“妈妈说,爸爸以前可威风了,但现在总皱眉。”
我心里一动。
“妈妈还说,爸爸需要真正的朋友帮忙。赵叔叔,你是真正的朋友吗?”
我摸摸她的头:“我会努力做你爸爸真正的朋友。”
女孩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塞给我,然后跑开了。
握着那颗糖,我站在渐浓的暮色里,心里沉甸甸的。
晚上,张建国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说是饲料加工厂那边有点事。萨仁阿妈早早睡下,其其格也在自己房间写作业。
我洗漱完,正准备休息,敲门声又响了。
还是乌仁图雅。
这次她没进门,就站在门口,递给我一个笔记本。
“看看这个。看完烧掉。”她声音压得很低,“别让建国知道。”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我关上门,坐到桌前,打开笔记本。
这是一本普通的硬皮本,里面是手写的记录。字迹娟秀,应该是乌仁图雅的笔迹。
前面几页是正常的牧场日志——牲畜数量、饲料消耗、工人出勤。但翻到中间,内容变了。
“5月12日,实验区东侧围栏又被人为破坏了。监控镜头被泥巴糊住。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
“5月18日,草场北边发现车轮印,不是我们的车。巴特尔说是偷牧的,但我觉得不像。”
“6月3日,饲料厂送来的豆粕质量不对,掺了东西。建国去找供应商理论,对方态度强硬。”
“6月20日,晚上听到实验区那边有动静,建国拿着手电去看,什么也没找到。他说是野狗,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7月5日,旗里来人检查,重点看了实验区。建国陪了一整天,晚上喝了很多酒。”
“7月15日,其其格说在草场玩的时候,看到一个叔叔在实验区外面转悠,问她爸爸在哪里。她说不认识那个人。”
“8月2日,建国又跟宝音通电话了,吵得很凶。宝音到底想要什么?”
“8月10日,决定找建国谈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天前。
再往后翻,是空白页。
我合上笔记本,手心冒汗。
实验区,宝音,破坏,监视,争吵……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拼凑,却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画。
乌仁图雅给我看这个,是想提醒我危险,还是希望我介入?
我按她说的,把笔记本一页页撕下,在铁皮炉子里烧成灰烬。
火光跳动中,我做出了决定。
既然留下了,就不能只做个旁观者。
张建国是我的班长,是救我命的兄弟。如果他有麻烦,我必须帮他。
哪怕,这麻烦如乌仁图雅所说,深不见底。
三、暗流涌动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熟悉牧场工作,一边暗中观察。
实验区果然是个敏感地带。那里常年上锁,除了张建国和乌仁图雅,谁也不能进。连负责那一片草场养护的工人,都只被允许在外围作业。
我问过巴特尔,这个粗犷的蒙古汉子只是摇头:“老板交代过,里头的东西金贵,咱们别瞎打听。”
饲料加工厂那边也不太平。我去帮忙时,听见工人们私下议论,说最近几批原料质量不稳,供应商老是换,价格还越来越高。
“再这样下去,咱们厂子能不能保住都难说。”一个老工人叹气。
张建国明显更忙了,电话一个接一个,经常眉头紧锁。有时深夜还能听见他在院子里踱步的声音。
乌仁图雅则更沉默。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牧场内务,或者陪其其格。我们偶尔碰面,她只是淡淡点头,再没提过笔记本的事。
直到一周后的下午。
那天我正和工人们一起卸饲料,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越野车驶进牧场,停在主屋前。
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不合时宜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另外两个是壮汉,寸头,黑T恤,站在男人身后,目光扫视四周。
张建国从屋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声音不大,但我看见张建国的手握成了拳头。
过了一会儿,张建国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
“赵峰,这是宝音老板,咱们的……合作伙伴。”张建国介绍,语气僵硬。
宝音眯着眼睛打量我,伸出手:“赵峰?听建国提过,退伍兵?好,好。”
他的手湿冷,握起来很不舒服。
“宝音老板好。”我说。
“建国啊,我刚才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宝音拍拍张建国的肩膀,“条件已经够优惠了。你这片草场,尤其是那个实验区,留着对你没好处。”
“实验区是我的事,不劳费心。”张建国冷冷道。
宝音也不生气,笑了笑:“行,你再想想。不过我提醒你,时间不多了。”
他转向我,忽然问:“赵兄弟刚来,觉得咱们这草原怎么样?”
“很好,开阔。”我谨慎回答。
“是开阔,但也荒凉。”宝音意味深长地说,“在这儿讨生活,不容易。得跟对人,做对事。你说是不是?”
我没接话。
宝音哈哈一笑,带着两个手下上车走了。
车子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
“妈的。”张建国低骂一声,转身进屋。
我跟进去,看见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班长,那个宝音……”
“一个王八蛋。”张建国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盯上咱们这片草场很久了。”
“他想买?”
“买?”张建国冷笑,“他想白拿。”
原来,宝音是当地有名的商人,生意涉及畜牧、矿产、房地产。近几年草原旅游兴起,他看中了张建国牧场的位置——这里毗邻即将开发的旅游区,风景好,面积大,尤其是那个实验区,据说什么特殊土壤适合建高端度假村。
“实验区到底有什么?”我终于问出口。
张建国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那里……”他欲言又止,最终摆摆手,“没什么,就是一些科研项目。但那是我的心血,不能给他。”
“他会不会用别的办法?”我想起笔记本里的记录。
张建国沉默良久。
“他已经用了。”他声音沙哑,“饲料供应商是他的人,故意给次货抬价。工人里也有被他收买的,经常搞小破坏。上次旗里来检查,也是他搞的鬼,想找借口罚我款,逼我低头。”
“报警呢?”
“证据不足。而且……”张建国苦笑,“宝音在旗里有人。”
我想起乌仁图雅的警告。这浑水,果然不浅。
“班长,有什么我能做的?”我问。
张建国看着我,眼神渐渐坚定。
“有。赵峰,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宝音下次来,很可能要硬来了。我需要证据,他破坏牧场、威胁我的证据。”张建国压低声音,“你当过侦察兵,这个你在行。帮我盯住他,还有他派来的人。”
“行。”我毫不犹豫。
“小心点。”张建国握住我的肩膀,“宝音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当天晚上,我在房间里整理思绪,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张建国。
他拎着一瓶酒,两个杯子。
“喝点?”
我们坐在桌边,倒上酒。
“赵峰,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张建国喝了口酒,缓缓开口,“实验区里,不光是科研项目。”
我静静听着。
“那里……有一片古墓葬群。”
我愣住。
“去年打井时意外发现的,规模不小,可能是辽金时期的。”张建国说,“我报了旗里文物局,他们来看过,说很有价值,要保护起来,慢慢发掘。”
“这是好事啊。”
“本来是好事。”张建国叹气,“但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了,被宝音知道了。他找专家看过,说那片墓葬规格高,可能有重要文物。他想私下发掘,东西卖黑市,地皮再开发度假村,两头赚。”
我明白了。所以宝音才死死盯着实验区,所以张建国才严防死守。
“文物局不知道宝音的意图?”
“知道,但没证据。宝音表面上说要投资保护性开发,说得好听着呢。”张建国又喝了口酒,“而且我怀疑,文物局里也有他的人。”
“所以你才这么难。”
“是。”张建国看着我,“赵峰,我现在是进退两难。保护墓葬,是我的责任,但那等于明着跟宝音作对。放弃……我做不到。我爸生前最重视草原文化传承,我不能让这些东西毁在我手里。”
我举起杯:“班长,我帮你。”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部队的往事,退伍后的迷茫,对未来的担忧。酒精让张建国打开了话匣子,也让我们之间的信任更加牢固。
但我们都不知道,这场对话,已经被窗外的一双耳朵听了去。
四、夜探实验区
三天后的深夜,我被对讲机里急促的呼叫声惊醒。
“赵峰,听到回话!实验区有动静!”是张建国的声音。
我一跃而起,抓起手电和防身用的铁棍,冲出门。
张建国已经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猎枪——草原上防狼用的。
“监控显示有人翻进去了,至少三个。”他脸色铁青,“妈的,肯定是宝音的人。”
“报警吗?”
“来不及了,等警察来,人早跑了。”张建国咬牙,“咱们得抓现行。”
我们摸黑向实验区跑去。月光很淡,草深露重,脚步声被风声掩盖。
实验区的铁丝网被剪开一个大口子。锁着的铁门也被撬开。
里面是一片相对平整的草场,中央立着几个帐篷和仪器架。更深处,用塑料布围着一片区域,应该就是墓葬发掘现场。
黑暗中,有几点手电光在晃动,还有挖土的声音。
“果然在挖。”张建国眼睛都红了,端起猎枪就要冲。
我按住他:“班长,别急。他们人多,硬来吃亏。我去绕后,你在这守着,听我信号。”
张建国犹豫了一下,点头:“小心。”
我借着夜色和草丛的掩护,从侧面迂回过去。
近了,能看清是四个人。三个在挖,一个在放风。他们动作很快,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个。
放风的人很警惕,不停四处张望。我屏住呼吸,缓缓靠近。
距离十米左右时,我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相反方向的草丛。
“什么声音?”放风的人立刻转头。
挖土的三个人也停下手。
趁这机会,我猛扑过去,一脚踹在放风人的腿弯。他惨叫一声倒地。
“有人!”另外三人反应过来,抄起铁锹冲过来。
我抡起铁棍格挡,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张建国!”我大喊。
猎枪朝天鸣响,震耳欲聋。
张建国冲过来,枪口对着那几人:“都别动!”
那几人僵住了。
我用手电照他们的脸,都是生面孔,不是牧场的人。
“谁让你们来的?”张建国厉声问。
没人说话。
我走到挖掘处,用手电照了照。已经挖了一个近两米深的坑,坑底能看到砖石结构,确实像古墓。旁边扔着几个编织袋,里面似乎有东西。
我打开一个袋子,倒出几件——陶罐、锈蚀的铁器,还有一些玉片。
“盗墓。”我冷声说,“人赃并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两道车灯刺破黑暗,迅速靠近。
“老板来了!”一个盗墓贼忽然喊。
黑色越野车急刹在铁丝网外,宝音带着那俩壮汉下车,大步走过来。
“建国兄弟,这是干什么?”宝音笑容满面,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只是寻常聊天。
“宝音,你派人盗墓,证据确凿。”张建国枪口转向他。
“盗墓?误会误会。”宝音摆手,“这几位是我请来的考古专家,提前进行保护性发掘。你看,这不是怕文物损坏嘛。”
“放屁!有半夜偷偷摸摸考古的吗?”
“白天忙嘛。”宝音面不改色,“建国,把枪放下,咱们好好说。你这一开枪,把警察招来,对谁都不好。”
“我正想招警察呢。”张建国掏出手机。
宝音脸色沉了下来。
“建国,我劝你想清楚。警察来了,你怎么说?非法持枪?暴力拘禁?我这几位‘专家’可都受伤了。”他指了指被我打倒在地的那个放风人,“而且,这片墓葬,你有正式发掘许可证吗?没有吧?私自发掘,也是违法的哦。”
张建国的手僵住了。
宝音说得对。事情闹大,对张建国确实不利。
“你到底想怎样?”张建国咬牙问。
“简单。”宝音走近几步,“这片地,转让给我。价格嘛,好商量。你拿着钱,带着老婆孩子,去城里过好日子。何必在这草原上受苦?”
“做梦。”
“那就没办法了。”宝音耸耸肩,“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但明天,旗里就会接到举报,说你非法发掘古墓,破坏文物。还有,你的饲料厂,你的牧场,会不断有麻烦。建国,你撑不了多久的。”
张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枪口微微颤动。
我怕他冲动,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宝音老板,威胁的话说够了?”我看着宝音,“你真以为,今晚的事能瞒过去?”
宝音眯眼看我:“赵峰,我调查过你。退伍兵,在城市混不下去才来投奔建国。何必掺和这浑水?跟我干,我给你双倍工资。”
“谢了,我不缺钱。”我冷冷道。
宝音眼神阴冷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挥挥手,“我们走。”
那几个盗墓贼赶紧爬起来,跟着宝音上车走了。
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张建国猛地将猎枪摔在地上,抱头蹲下。
“操!”
我拍拍他的肩:“班长,冷静。咱们没输。”
“还没输?他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张建国抬头,眼睛血红。
“至少我们知道他的手段了,而且今晚他没得手。”我指着墓葬坑,“这些东西还在。我们还有时间。”
张建国深吸几口气,渐渐平静下来。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赵峰,谢谢你。今晚要不是你……”
“兄弟之间,不说这个。”我打断他,“现在想想下一步怎么办。”
我们填平了盗洞,将文物重新掩埋好,做了伪装。忙完时,天边已经泛白。
回到住处,我毫无睡意。
宝音比想象中更难对付。他不仅有钱有人,还懂法律漏洞。硬碰硬,张建国确实吃亏。
必须找到他的致命弱点。
正想着,敲门声响起。
乌仁图雅端着热奶茶进来。
“喝点吧,暖暖身子。”她把碗放在桌上,“我都知道了。”
我看着她:“嫂子,你早就知道宝音要盗墓?”
“猜到一些,但没证据。”乌仁图雅坐下,“建国一直瞒着我,怕我担心。可我是他妻子,草原上的女人,没那么脆弱。”
“现在怎么办?”我问。
乌仁图雅沉默片刻。
“赵峰,你相信吗?草原上的事,有时候不能用城里的方法解决。”
我不太明白。
她继续说:“宝音在旗里有人,报警作用不大。但他也有怕的东西。”
“什么?”
“草原上的规矩,和草原上的人心。”乌仁图雅目光深远,“宝音是发了财,但他忘了本。他做的那些事,草原上的老人都看在眼里。只是缺一个契机,缺一个带头的人。”
“你是说……”
“等。”乌仁图雅站起身,“等一个机会,让所有人都看清宝音的真面目。到那时,不用我们动手,草原会自己清理门户。”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在那之前,保护好建国,也保护好你自己。宝音今天拉拢你失败,接下来可能会针对你。”
我点点头。
乌仁图雅离开后,我喝着温热的奶茶,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
草原的黎明,安静而磅礴。
但我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汇聚。
风暴,就要来了。
五、风暴前夕
宝音没有立刻报复,这反而让人不安。
牧场表面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沉闷。
饲料厂的问题越发严重。连续三批原料被检出质量问题,合作多年的客户开始取消订单。张建国急得嘴角起泡,四处找新供应商,但要么价格奇高,要么一听是宝音的对头就婉拒。
工人们也开始动摇。有几个技术骨干被挖走,去了宝音新开的饲料厂。留下的也是人心惶惶,活儿干得拖拖拉拉。
最让人恼火的是,旗里相关部门突然频繁来检查。环保、消防、畜牧防疫,轮番上阵,每次都能挑出一堆“问题”,罚款单一张接一张。
张建国的积蓄很快见底,甚至开始抵押牧场设备贷款。
“他在逼我破产,然后低价收购。”张建国咬着牙对我说。
我帮不上太多忙,只能更卖力地干活,同时暗中收集宝音的不法证据。但宝音很狡猾,所有脏活都经过几道手,很难直接关联到他。
唯一的好消息是,乌仁图雅开始行动了。
她以萨仁阿妈的名义,邀请附近几个牧场的老人来家里做客。奶茶、手把肉、马奶酒,老人们围坐在一起,听乌仁图雅用蒙语缓缓讲述最近发生的事。
没有指责,没有控诉,只是平静地陈述:宝音如何逼迫建国,如何想盗掘祖先的墓葬,如何破坏草原的规矩。
老人们沉默地听着,抽着旱烟,眼神深沉。
草原上,老人是智慧的象征,他们的话有分量。
几次这样的聚会后,风声渐渐传开。附近牧场开始疏远宝音,他新建的度假村项目,招工都遇到困难——牧民们宁愿去远处打工,也不给他干活。
宝音察觉到了,但他并不在意。他太相信金钱和权力的力量。
直到那天,萨仁阿妈病倒了。
老人家本来就心脏不好,牧场接连出事让她忧心过度,一天清晨突然晕倒。
送到旗医院,诊断是急性心梗,需要立即手术。
手术费要八万。
张建国翻遍所有账户,凑不出三万。饲料厂账上倒是有点钱,但那是留着发工资的,动了,工人立刻就会散。
“我去找宝音借。”张建国红着眼睛说。
“不行!”乌仁图雅拦住他,“那是陷阱!”
“那是我妈!”张建国吼。
夫妻俩第一次激烈争吵。其其格吓得哇哇大哭。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争执声,握紧了拳头。
最后,我推门进去。
“班长,我这儿有点钱。”我把一张卡放在桌上,“退伍费还剩五万,你先用着。”
张建国愣住了。
“赵峰,这钱我不能……”
“救命要紧。”我打断他,“先给阿妈做手术,其他的再说。”
张建国看着我,嘴唇颤抖,最终重重点头:“兄弟,这钱我一定还你。”
“不急。”
手术很成功,萨仁阿妈脱离了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
张建国在医院陪护,牧场的事暂时交给了我和乌仁图雅。
压力更大了。
宝音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竟然亲自来医院“探望”,还“热心”地要借钱给张建国,利息好商量。
“建国啊,早听我的,何至于此?”宝音假惺惺地说。
张建国差点把暖水瓶砸他脸上,被我拦住了。
宝音也不生气,笑着走了。但我知道,他这是最后的通牒——要么屈服,要么看着母亲无钱医治,牧场破产。
回到牧场,乌仁图雅把我叫到仓库。
“赵峰,我有个计划,但需要你帮忙。”她神色严肃。
“你说。”
“宝音最近在谈一笔大生意,从外地进一批劣质饲料,掺在好饲料里卖,利润翻倍。”乌仁图雅压低声音,“三天后,货到旗里火车站。他亲自去接。”
“你想截货?”
“不,我想让所有人都看到这批货。”乌仁图雅眼中闪过决绝,“我要在他接货的时候,带人去‘参观’,让整个旗里的人都知道他在做什么。”
我明白了。这是要公开撕破脸。
“很危险。宝音狗急跳墙的话……”
“所以需要你。”乌仁图雅看着我,“你在部队学过侦察,我需要你提前摸清接货的时间、地点、人员。我们需要精准打击,不能给他反应时间。”
“行。”我毫不犹豫,“但班长那边……”
“先别告诉他。他性子急,知道了反而坏事。”乌仁图雅说,“等事情成了,再跟他说。”
接下来的两天,我借口去旗里买零件,实则开始侦察。
宝音很谨慎,接货地点选在火车站一个偏僻的货场,时间是凌晨三点。他安排了六个人,都带着家伙。
我把情况详细记下,画了地图,交给乌仁图雅。
她看完,点点头:“够了。”
“嫂子,你打算带多少人去?”
“不多,就我,你,还有巴特尔。”乌仁图雅说,“人多了反而乱。”
我皱眉:“就我们三个?太冒险了。”
“不是去打架,是去‘巧遇’。”乌仁图雅笑了笑,“我已经联系了旗电视台的一个记者,她是我同学,答应暗中跟拍。还有几个牧场的年轻人,会在外围策应。”
我稍稍安心。
“还有一件事。”乌仁图雅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如果我出什么意外,把这个交给建国。”
我心头一沉:“嫂子……”
“以防万一。”她平静地说,“草原上的女人,不怕事,但得把事情安排好。”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那一晚,我和乌仁图雅、巴特尔在仓库里最后确认计划。
巴特尔是个闷葫芦,但眼神坚定。他父亲曾是这片草原最好的骑手,后来被宝音的酒厂排挤,抑郁而终。他对宝音的恨,埋在骨子里。
“赵峰兄弟,谢谢你。”巴特尔忽然用生硬的汉语说,“为草原做事的人,长生天会保佑。”
我拍拍他的肩。
深夜,我们出发。
开的是牧场那辆旧皮卡,没开灯,靠着月光在草原上颠簸。
车子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声。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无边的黑暗,心里却很踏实。
这种感觉,很像当年在部队出任务——明知危险,但使命在肩,义无反顾。
“快到了。”副驾上的乌仁图雅低声说。
远处,火车站的灯光隐约可见。
风暴,终于要来了。
六、草原的审判
货场在火车站最西侧,废弃的仓库和堆积的集装箱形成天然屏障。
我们把车停在两公里外,徒步靠近。
凌晨的货场寂静无声,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空气中有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按照计划,我和巴特尔先潜入,乌仁图雅和记者在外围等待信号。
我们借着集装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货场深处,一点灯光透出——那是宝音的人,正在等货。
我打了个手势,和巴特尔分开,从两侧包抄。
近了,能听见说话声。
“……老板说了,这批货很重要,不能出岔子。”
“放心,这大半夜的,鬼都没有。”
“还是小心点。张建国那边最近没动静,我总觉得不对劲。”
“他能怎样?都快破产了。”
我屏住呼吸,数了数人数——六个,都在灯光下,或坐或站。没有宝音。
看看表,两点五十。火车应该快到了。
果然,远处传来汽笛声。一列货车缓缓进站,停在了货场专用线上。
那几人立刻行动起来,拿着手电向车厢走去。
我悄悄跟上去。
车厢门打开,里面堆满麻袋。一人用刀划开一个袋子,抓出一把饲料,在灯光下看了看。
“成色还行,掺三成次的,看不出来。”
“赶紧卸,天亮前弄完。”
他们开始搬货。
我退回阴影,给乌仁图雅发信号——短震动两下。
几分钟后,货场入口处亮起车灯。
一辆皮卡缓缓驶入,车顶绑着强光灯,把货场照得雪亮。
宝音的人愣住了。
皮卡停下,乌仁图雅下车,身后跟着那个女记者,扛着摄像机。
“宝音老板,这么晚还在忙啊?”乌仁图雅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货场。
那几人慌了,想挡在车厢前,但已经来不及。摄像机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一切——麻袋、散落的饲料、这些人惊慌的脸。
“乌仁图雅,你干什么?”其中一个小头目厉声喝道。
“路过,看到这儿挺热闹,来看看。”乌仁图雅走近,“哟,这批饲料颜色不太对啊。宝音老板不是一直说自己的饲料质量最好吗?”
“关你屁事!把摄像机关了!”
小头目冲过来要抢摄像机。
我和巴特尔同时从阴影里冲出,拦在他面前。
“想动手?”我冷冷道。
小头目认出我,脸色一变:“赵峰?你他妈找死!”
他挥手,另外五人围了上来。
巴特尔从腰间抽出套马杆——草原人随身的东西。我则捡起一根铁管。
双方对峙。
“乌仁图雅,你现在走,我当没发生过。”小头目咬牙说。
“走可以,但这些饲料,得留下检验。”乌仁图雅毫不退让。
“你……”
就在这时,又一辆车疾驰而来,急刹停下。
宝音下车,脸色铁青。
他看了看现场,目光扫过摄像机,扫过乌仁图雅,最后落在我身上。
“好,好得很。”宝音怒极反笑,“张建国不敢出头,让女人和外人来闹?”
“宝音,你以次充好,坑害牧民,今天这事儿,必须有个说法。”乌仁图雅上前一步。
“说法?”宝音冷笑,“在这片草原,我就是说法!”
他挥手,车里又下来四个人,都拿着棍棒。
形势瞬间逆转。
“把摄像机砸了,人带走。”宝音下令。
我握紧铁管,挡在乌仁图雅身前:“嫂子,带记者先走。”
“不行……”
“快走!”
对方已经冲上来。
铁管与棍棒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巴特尔的套马杆在空中甩出呼啸,逼退两人。
但对方人多,我们很快被围住。
混乱中,我看见宝音悄悄向乌仁图雅靠近。
“小心!”我大喊,想冲过去,却被两人缠住。
宝音一把抓住乌仁图雅的手臂,另一只手去抢摄像机。
女记者死死护住机器,被推倒在地。
“放开她!”巴特尔怒吼,却被棍棒击中肩膀,踉跄后退。
就在这危急时刻,货场入口处突然亮起更多车灯。
一辆,两辆,三辆……足足七八辆车,轰鸣着冲进来。
车灯交织,把货场照得如同白昼。
车门打开,下来几十个人——都是附近牧场的牧民,有老人,有青年。他们手里拿着马鞭、套杆,甚至有人牵着马。
为首的是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其中就有前几天在张建国家做客的那几位。
宝音愣住了。
一位老人走上前,用蒙语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然后他转向宝音,用汉语说:“宝音,草原养育了你,你却要毁了草原的良心吗?”
宝音脸色变幻:“各位叔叔伯伯,这是误会……”
“误会?”老人指着车厢里的麻袋,“这些也是误会?你排挤建国,想盗掘祖先的墓,也是误会?”
“我没有……”
“我们都知道了。”另一位老人开口,“草原上的事,瞒不过长生天的眼睛。”
牧民们围了上来,沉默地,一步一步。
宝音的人慌了,开始后退。
“宝音,”最先说话的老人叹了口气,“你父亲在世时,是草原上最仗义的汉子。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宝音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今晚的事,我们会告诉旗里,告诉所有人。”老人说,“你走吧。离开草原,别再回来了。”
宝音猛地抬头:“凭什么?我的一切都在这儿!”
“你的一切,是草原给的。”老人目光如炬,“草原能给你,也能收回。”
牧民们让开一条路。
宝音看着那条路,又看看周围的人,终于明白——他输了。
不是输给张建国,不是输给乌仁图雅,是输给了这片草原,输给了人心。
他颓然地垂下头,踉跄着走向自己的车。手下们赶紧跟上,车队狼狈离去。
货场里安静下来。
老人走到乌仁图雅面前,点点头:“孩子,你做得对。草原的女人,就该有这样的勇气。”
乌仁图雅深深鞠躬:“谢谢各位阿爸。”
记者从地上爬起来,摄像机虽然摔坏了,但储存卡还在。足够了。
我扶着巴特尔,他肩膀脱臼了,但咧嘴笑:“痛快!”
牧民们帮忙把劣质饲料搬下车,堆在一起。一位老人点燃了火把。
“这些脏东西,不配留在草原。”
火把扔进饲料堆,火焰腾起,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火光中,我看见乌仁图雅望着远方,眼里有泪光。
她知道,这场仗,打赢了。
七、新的开始
宝音的事很快传遍全旗。
电视台的报道虽然被压了下来,但牧民们的口口相传更有力量。宝音的生意一落千丈,合作伙伴纷纷解约,旗里也开始调查他的问题。
一个月后,宝音变卖资产,离开了草原。据说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
张建国的牧场渐渐恢复元气。饲料厂的原料问题解决了,工人们也回来了。旗里还专门拨了一笔款,支持实验区墓葬的保护性发掘——这次是正规的,有考古队进驻。
萨仁阿妈康复出院,回家那天,牧场办了盛大的那达慕。赛马、摔跤、唱歌跳舞,草原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我依然留在牧场,和张建国一起经营。他给了我股份,说这牧场有我一半。
我不在乎股份,但我喜欢这里。喜欢清晨的露水,喜欢黄昏的炊烟,喜欢其其格银铃般的笑声。
乌仁图雅把那个信封给了我,让我转交张建国。里面是一张地契复印件,和一封信。
信上写着,实验区那片地,其实是乌仁图雅娘家的嫁妆。她一直没告诉张建国,是怕他有压力。但如果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愿意把地卖了,保住牧场。
张建国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紧紧抱住妻子。
“傻子。”他只说了两个字。
秋天来了,草原一片金黄。
那天下午,我和张建国骑马巡视草场。风吹草低,天空湛蓝。
“赵峰,谢谢你。”张建国忽然说。
“又来了。”
“我是认真的。”他勒住马,看着我,“如果没有你,我撑不过去。”
“是大家的力量。”我说。
“但你是那个引子。”张建国笑了笑,“你来了,图雅才有了底气,牧民们才有了主心骨。你是草原认可的汉子。”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看着远方。
“打算一直留下吗?”张建国问。
“嗯,留下。”
“不想城市了?”
“城市很好,但不属于我。”我说,“这儿才是家。”
张建国哈哈大笑,策马奔驰:“那就永远留下!咱们兄弟,把这片草原守好!”
我跟上去,马蹄踏起草屑,风声在耳边呼啸。
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晚上,我坐在房间里,写下这些文字。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草原。
敲门声响起。
是乌仁图雅,端着新煮的奶茶。
“写什么呢?”她问。
“记录一些事。”我合上本子。
她坐下,递给我奶茶:“赵峰,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那天晚上在货场,你不怕吗?”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想了想。
“怕。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乌仁图雅笑了,那笑容温暖而真诚。
“建国说得对,你是草原认可的汉子。”她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打草呢。”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旗里妇联给我颁了个奖,说我是‘草原巾帼’。下个月去领奖,你陪我去吧。建国那个糙汉子,不会打领带。”
“好。”
门关上了。
我喝着奶茶,翻开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下:
“草原接纳了我,我也找到了归宿。这里的故事还在继续,而我会是其中的一部分。”
“风会记得,草会记得,这片土地会记得。”
“我们曾经来过,奋斗过,守护过。”
合上本子,我吹灭油灯。
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银色的光斑。
远处传来牧羊犬的吠声,悠长而安宁。
我终于明白乌仁图雅那句话的意思——
草原上的事,要用草原的方式解决。
而草原的方式,就是人心的力量,是世代传承的规矩,是深植于血脉的对这片土地的眷恋。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我和这片草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