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一点打来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垂死甲虫。
我摸了半天才抓到它,划开接听,眼睛都没睁。
“喂?”
“姐夫,是我。”
是林悦,我老婆林薇的亲妹妹,我的小姨子。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背景音吵得像是在拆迁现场,重金属音乐和男男女女的鬼叫混在一起。
“你在哪儿?”我皱起眉,睡意跑了一半。
“我在……我在‘夜色’……嗝……你来接我一下,我走不动了……”
“夜色”?那家出了名的销金窟KTV?
我瞬间清醒了。
“你自己打车不行吗?或者叫个代驾。”
“不行……我手机快没电了……他们……他们不让我走……”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的。
我看了眼身边空荡荡的床铺,林薇出差了,要去一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你把电话给旁边的人。”我沉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换成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声:“喂?你哪位啊?”
“我是她姐夫。你们想干嘛?”
“哟,姐夫啊,”男人笑了,听着就油腻,“没什么,你妹妹喝多了,跟我们玩得正开心呢。你来不来啊?不来我们可就送她去酒店了啊。”
我捏着手机的指关节都白了。
“地址发我手机上,我马上到。你们敢动她一根头发试试。”
挂了电话,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胡乱套上T恤和牛仔裤,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深夜的城市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只有路灯在徒劳地洒着光。
我把车开得飞快,脑子里一团乱麻。
林悦这丫头,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林薇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一路名校,工作体面,嫁得也……按我岳母的话说,“还行”。
而林悦,就是“自家那个不争气的”。高考失利,专科毕业,工作换了八百个,没一个超过半年。成天跟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今天染个绿毛,明天在胳膊上纹个看不出是什么玩意的图案。
岳父岳母为此愁白了头,每次家庭聚会,说教林悦和我这个“高攀”了的女婿,是雷打不动的保留节目。
久而久之,我和林悦反倒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盟友”。
在那个家里,我们俩都是异类。
导航显示“夜色KTV”就在前面,那霓虹灯招牌闪得我眼睛疼。
我把车甩在路边,冲了进去。
空气里一股子烟酒、香水和荷尔蒙混合的黏腻味道,呛得我直咳嗽。
报了包厢号,服务生领着我七拐八拐,终于在一个挂着“帝王厅”牌子的门前停下。
我推开门,里面的场景让我血压瞬间飙升。
包厢里乌烟瘴气,几个男的围着沙发,林悦就瘫在沙发中间,头发乱了,脸颊通红,眼神迷离。
刚才给我打电话那个黄毛,一只手正搭在她肩膀上。
看见我进来,黄毛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
“哟,来得挺快啊,姐夫。”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林悦面前。
“林悦,醒醒。”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
“姐夫……你来了……”
“走,回家。”
我把她从沙发上架起来,她全身瘫软,几乎所有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女孩子特有的馨香,钻进我鼻子里。
“哎,别走啊,”黄毛伸手拦住我,“我们还没玩够呢。再说了,今晚的消费,还没结呢。”
我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多少钱?”
“不多,”他比了个手势,“八千八。”
我冷笑一声。
“行啊。”
我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大概一千多块,直接砸在他脸上。
“滚。”
黄毛被砸懵了,旁边的几个人也站了起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你他妈找事是吧?”
我把林悦往身后一护,抄起桌上的一个空酒瓶。
“想玩,我陪你们玩。”
我一米八三的个子,常年健身,再加上此刻一脸的戾气,还真有点唬人。
他们几个对视一眼,大概是觉得为了个醉猫跟我拼命不值当。
黄毛揉了揉脸,啐了一口。
“行,你牛逼。今天算我倒霉。”
我没再多说一句废话,半拖半抱地把林悦弄出了KTV。
把她塞进副驾驶,她立刻就瘫倒了,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地嘟囔着什么。
我发动车子,心里那股火还没消下去。
这叫什么事儿。
车开到一半,我犯了难。
送她回哪儿?
她自己在外面租的那个小单间,乱得跟狗窝一样,而且就她现在这状态,我把她扔那儿,明天早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送回我家?
更不行。林薇不在,孤男寡女的,传出去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
岳母家。
虽然我一万个不情愿,但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我调转车头,往岳母家开去。
那是一片老式的小区,路灯昏暗,显得格外寂静。
我把车停在楼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林悦从车里弄出来,架着她上楼。
她比我想象的要沉,整个人挂在我身上,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我能感觉到她柔软的身体曲线,隔着薄薄的衣料紧贴着我。
我心里默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脑门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终于到了五楼。
我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
敲了半天,里面才传来岳母警惕的声音。
“谁啊?”
“妈,是我,陈阳。”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岳母探出头来,一脸没睡醒的烦躁。
当她看到我,以及我身上挂着的林悦时,那张脸瞬间就变了。
她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探照灯,在我俩身上来回扫射,最后定格在我扶着林悦腰的手上。
那眼神,充满了惊愕、怀疑,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解释:“妈,林悦喝多了,我送她回来。”
岳母没说话,只是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我们进去。
她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把林悦架到沙发上,她一沾沙发就彻底不动了,像一滩烂泥。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岳父大概是睡得沉,没被吵醒。
我直起腰,搓了搓发酸的胳膊,对岳母说:“妈,那人我送到了,我先回去了。”
岳母终于开口了。
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沙发上不省人事的女儿,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今晚,你就睡这吧。”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以为我听错了。
“妈,你说什么?”
岳母缓缓转过头,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我说,让你今晚,就睡在这儿。”
我脑子“嗡”的一下。
这算什么?扣留?审查?
还是说,她已经认定了我和林悦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妈,这不合适吧,”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林薇不在家,我明天还得上班……”
“不合适?”岳母冷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你大半夜地把她妹妹弄成这个样子送回来,就合适了?”
“是她打电话让我去接她的!”我压着火气解释,“她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在KTV,我不去接她,会出事的!”
“KTV?”岳母的音量陡然拔高,“她一个女孩子家,深更半夜去KTV?还不是你带的?”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都什么逻辑?
“妈,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一直在家睡觉,是她给我打的电话!”
“那你为什么要去?”岳母不依不饶,步步紧逼,“她没朋友吗?她不会自己打车吗?为什么偏偏要找你这个姐夫?”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在她所有的亲人里,只有我,还愿意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一个麻烦。
但我没法把这句话说出口。
在岳母眼里,这只会是狡辩。
“我……”我一时语塞。
“说不出来了吧?”岳母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陈阳,我早就看出来你不对劲。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花花肠子。”
“你当初娶我们家林薇,就是看上我们家条件比你好。现在怎么,觉得林薇管你管得严,开始打林悦的主意了?”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刀刀都往我心窝子里扎。
我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冲。
“妈,你说话要讲证据。”我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我陈阳是穷,是高攀了你们家,但我做人有底线。我对林薇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岳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只清楚我大女儿辛辛苦苦在外面出差赚钱,她老公却在家里跟她妹妹勾勾搭搭!”
“我们没有!”
“那你们这是什么?”她指着沙发上的林悦,又指着我,“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大半夜的,你让我怎么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匆忙间套上的T恤,因为架着林悦,下摆都从裤子里扯了出来。再看看林悦,裙子皱巴巴的,头发凌乱。
这画面,确实充满了引人遐想的空间。
但我他妈是冤枉的!
“我不想跟你吵。”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得回家了。”
我说着就往门口走。
“你敢走!”岳母一个箭步冲过来,张开双臂拦在门前,像一只要护崽的老母鸡。
“你今天要是从这个门走出去,我就立刻给林薇打电话,告诉她你干的好事!我看她还要不要你这个老公!”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她知道林薇是我的软肋。
我和林薇的感情,本来就不是那么牢不可破。我们是相亲认识的,谈了半年就结了婚。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更多的是一种“合适”。
林薇漂亮,能干,有自己的事业。我,一个普通公司的项目经理,收入尚可,长相端正,不抽烟不喝酒。在旁人眼里,我们是般配的。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这段关系里,我始终是自卑的。
岳母从一开始就没看上我,觉得我配不上她的宝贝女儿。要不是林薇自己点了头,这门亲事根本成不了。
婚后,岳母更是有事没事就敲打我,话里话外都是让我要“惜福”,要对林薇好。
我一直忍着,因为我爱林薇。我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可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我的忍让,在他们看来,就是软弱可欺。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岳母因为激动而急促的喘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缓缓转过身。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
“我留下。”
我看到岳母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
她大概以为她赢了。
“客厅沙发你睡。”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进了林悦的房间,大概是去照顾她了。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床薄被和枕头出来,扔在沙发上,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回了自己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整个客厅,就剩下我和沙发上烂醉如泥的林悦。
还有一室的屈辱和冰冷。
我走到沙发前,看着林悦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
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泪珠。
睡梦中的她,眉头紧紧地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这个家,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噩梦呢?
我拿起岳母扔过来的被子,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然后,我走到另一头,在沙发冰凉的皮质上坐了下来。
我没有睡。
我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我在想,这场婚姻,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声音吵醒的。
岳母起得很早。
我睁开眼,脖子僵硬得像上了锈的齿轮,稍微一动就疼。
沙发又短又窄,我一米八几的个子蜷在上面,跟受刑一样。
客厅里还残留着昨晚的酒气。
林悦还在睡,只是从沙发这头滚到了那头,被子被她踢到了地上。
我走过去,捡起被子,重新给她盖好。
就在这时,岳母端着一锅粥从厨房里出来了。
她看到我的动作,眼神又是一冷,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她把粥放在餐桌上,又拿出咸菜和馒头,自顾自地盛了一碗,坐下就吃,完全当我不存在。
我也不指望她能给我什么好脸色。
我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镜子里的男人,一脸憔ăpadă,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看起来的狼狈。
我走回客厅,对岳母说:“妈,我得去上班了。”
她头也不抬,一边喝粥一边说:“着什么急,等林悦醒了,当面对质清楚了再走。”
“对质什么?”我火了,“昨天晚上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说的我不信。”她放下碗,抬起眼皮看我,“我要听林悦亲口说。”
她笃定林悦会向着她。
毕竟,一个是亲妈,一个是关系微妙的姐夫。
我冷笑。
“好,我等。”
我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就那么看着她。
我不吃饭,也不说话,就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喝粥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我们俩就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拔河比赛,谁先移开视线,谁就输了。
最后,还是她先败下阵来。
“看什么看!”她没好气地把碗一推,“没见过人吃饭啊!”
我没理她。
就在这时,林悦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响动。
她醒了。
岳母立刻站起来,脸上换上一副关切的神情,朝房间走去。
“悦悦,醒啦?头疼不疼啊?妈给你熬了粥。”
变脸速度之快,堪比川剧。
我坐在原地没动,却能清晰地听到房间里的对话。
“妈……我怎么回来了?”是林悦沙哑的声音。
“还不是你姐夫,大半夜把你送回来的。你看看你,一个女孩子家,喝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岳母开始了她惯常的说教。
“我……我昨天……”林悦似乎在努力回忆。
“你昨天干什么了?你跟谁在一起?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跟你姐夫一起出去的?”
来了。
正题来了。
我竖起了耳朵。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甚至能想象到林悦此刻宿醉后头痛欲裂,还要面对母亲连珠炮似的盘问时,那种茫然又烦躁的表情。
“不是……”她有气无力地否认,“我跟朋友在唱歌,喝多了,让他来接我的。”
“让他来接你?”岳母的声音又尖锐起来,“你那么多朋友,为什么偏偏找他?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妈!你胡说什么呢!”林悦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带着宿醉的火气,“你想哪儿去了!他是我姐夫!”
“姐夫?姐夫就能半夜三更把你从外面捡回来了?你们俩当我傻啊!”
“我懒得跟你说!”
“你必须给我说清楚!陈阳还在外面等着呢!今天这事儿不弄明白,谁也别想走!”
房间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接着是林悦的哭喊。
“你烦不烦啊!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林悦房间门口,一把推开了门。
林悦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挂着泪。
岳母站在床边,双手叉腰,一脸怒气。
看到我进来,岳母的火气更大了。
“你进来干什么!这是你该进来的地方吗?”
我没看她,而是看着林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点。
“林悦,你别怕。你跟妈说清楚,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悦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丝……绝望。
“你看!她不敢说!”岳母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她心虚!”
“她不是心虚!”我终于忍不住了,转头冲着岳母吼道,“她是怕你!在这个家里,她说什么你信过?她做什么你满意过?”
岳母被我吼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个外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是外人?”我自嘲地笑了,“对,我就是个外人。所以你们家的事我本来不该管。但是林悦,她不是外人,她是你女儿!你有关心过她吗?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去喝酒吗?你知道她工作不顺心,被老板骂,被同事排挤吗?你知道她心里有多苦吗?”
这些话,一部分是我的猜测,一部分是平时从林薇和林悦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
但我知道,我猜对了。
因为林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能理解她。
岳母也愣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你怎么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胡乱编了一句,“你只知道骂她,说她不争气,拿她跟林薇比。林薇是你的骄傲,那林悦呢?她就是你人生的污点吗?”
“我没有!”岳母激动地反驳,“我那是为她好!”
“为她好?”我步步紧逼,“为她好就是逼着她去相亲,嫁给一个她根本不喜欢的有钱老男人?为她好就是把她的自尊心踩在脚底下,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这些话,是上次家庭聚会时,林悦喝多了悄悄跟我吐槽的。
当时我只当笑话听,现在却成了刺向岳母的利剑。
岳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大概没想到,这些她以为的“家事”,我这个“外人”竟然一清二楚。
“你……你胡说!都是她跟你说的?这个死丫头,家丑不可外扬,她什么都往外说!”
她把矛头又转向了林悦。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悦,突然爆发了。
“是!就是我说的!”她从床上一跃而起,指着自己的母亲,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不仅跟姐夫说,我跟谁都说!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你们从小就只喜欢姐姐!她考试第一,你们就给她买新衣服!我考了班里第十,你们就骂我笨!她上了名牌大学,你们就大摆宴席!我上了个破专科,你们觉得脸都丢尽了!”
“她工作了,你们说她有出息!我换个工作,你们就说我眼高手低!她嫁给姐夫,你们虽然不满意,但至少还是个体面人!你们给我介绍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秃头的!离了婚带孩子的!比我爸年纪都大的!就因为他们有钱?”
“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失败品!是个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工具!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林悦一口气把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怨气全都吼了出来。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岳母被她吼得面无人色,一步步后退,最后跌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我只是想澄清一个误会,却意外地点燃了一个家庭积怨已久的火药桶。
而我,这个“外人”,成了唯一的导火索。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中,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老婆。
是林薇。
我下意识地按了静音,但已经晚了。
岳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手机。
“是林薇!是林薇打来的!”她尖叫起来,“你快接!你让她听听!听听你干的好事!听听她妹妹是怎么勾引自己姐夫的!”
她已经口不择言了。
林悦听到这话,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回床上,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泣。
我看着岳母那张因为愤怒和怨毒而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厌恶。
我没有理会她,而是按下了接听键,并且,打开了免提。
“喂,老公,你起床了吗?”
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清脆、干练。
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和平常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形象略有不同。
这是我们之间独有的亲昵。
“起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妈在你旁边?”岳母尖叫着,“林薇,你听到了吗?你老公在我家!他昨天晚上没回去!”
电话那头,林薇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紧锁的眉头。
“妈?你怎么了?陈阳怎么会在你那儿?”
“你问他!你问他干了什么好事!”岳母的声音像一把破锣,“他把你妹妹……他把你妹妹给……”
“妈!”我厉声喝断了她,“你说话注意点分寸!”
“我没有分寸?你们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还想要分寸?”
“我们做什么了?”我针锋相对,“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做什么了?”
“陈阳,”电话里,林薇的声音冷静了下来,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用最客观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从接到林悦的求救电话,到去KTV救人,再到送她回家,最后被岳母强行留下。
我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为自己辩解。
我说完,整个房间,包括电话那头,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悦呢?”林薇终于开口。
“我……我在这儿,姐。”林悦哽咽着说。
“你昨晚,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林薇的问题,直指核心。
这也是岳母最关心的问题。
也是我,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林悦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她母亲。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因为……因为在所有人里,我只相信他。”
“我相信,不管我多狼狈,多不堪,他不会看不起我,不会骂我,他只会把我安全地带回家。”
“不像某些人,”她把目光转向岳母,“只会觉得我丢人,只会怀疑我,只会把我当成一个麻烦。”
这番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岳母的脸上。
也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的心脏。
我从来不知道,我在她心里,竟然是这样的形象。
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电话那头的林薇,又一次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
“妈,”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你闹够了没有?”
岳母愣住了。
“林薇,你……你说什么?我闹?是他们在……”
“够了!”林薇打断了她,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林悦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吗?陈阳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这么多年了,你怀疑他怀疑得还不够吗?”
“从我们结婚第一天起,你就觉得他配不上我,觉得他图我们家什么。他做什么你都看不顺眼。他升职了,你说他走了狗屎运;他给我买个包,你说他乱花钱;我们俩吵架,你从来不问青红皂白,就认定是他的错。”
“妈,他是我的丈夫,不是你的仇人!”
林薇的这番话,让我震惊得无以复加。
我从不知道,她心里对我所受的委屈,竟然一清二楚。
她只是,从来没说而已。
“我……我那是为你好!”岳母还在徒劳地辩解。
“为我好?”林薇冷笑,“为我好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毁我婚姻吗?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些话,如果陈阳真的信了,真的跟我离了,你女儿下半辈子就毁了!”
“还有林悦!”林薇的语气又转向了妹妹,带着心疼和无奈,“你也是,都多大的人了,能不能让自己活得争气一点?我知道妈对你严厉,但你也不能用这种方式来作践自己!”
林悦低着头,一言不发,眼泪掉得更凶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林薇做出了最后的裁决,语气不容置疑。
“陈阳,你现在就回家,好好休息一下,今天别去上班了,我跟你们领导请假。”
“林悦,你也给我好好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反省一下自己。”
“妈,”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决绝,“等我这次出差回去,我们好好谈谈。有些事,是时候该解决了。”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岳母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她大概从未被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大女儿如此严厉地训斥过。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走到林悦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小声说:“姐夫,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我摇了摇头。
“不怪你。”
我转过身,没有再看岳母一眼,径直走出了这个让我窒息的房间。
走出了这栋压抑的楼。
当我重新坐进自己的车里,关上车门的那一刻,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
我趴在方向盘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亮了。
但是我和林薇,我和这个家的未来,却笼罩在一片浓重的迷雾里。
我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把车开到了江边。
我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我很少抽烟,只有在心烦意乱的时候才会来一根。
烟雾缭绕中,林薇最后那句“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谈谈”,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谈什么?
谈我岳母?谈林悦?
还是谈我们之间,那层被这件意外撕开的,名为“合适”的窗户纸?
我一直以为,林薇是站在她家人那边的。
她孝顺,懂事,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女儿。
她知道她母亲对我的偏见,但她选择了沉默和回避。
我以为那是默许。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那或许是她的无奈。
她夹在强势的母亲和卑微的丈夫之间,试图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
而今天,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被我,被林悦,也被她自己亲手打破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是林悦发来的。
“姐夫,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后面跟了一个鞠躬的表情。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回了一句:“好好跟你姐谈谈,也跟你妈谈谈。别再做傻事了。”
她很快回复:“嗯。”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其实昨天,我被公司辞退了。我不敢跟家里说。”
我愣住了。
原来这才是她去买醉的真正原因。
“为什么?”
“老板说我业绩不达标。其实……其实是他想让我陪客户喝酒,我不愿意。”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事儿你跟你姐说了吗?”
“没有。我不想让她担心,她工作已经很忙了。”
我拿着手机,久久没有回复。
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用她那套看似叛逆不羁的盔甲,包裹着一颗敏感又脆弱的心。
她渴望被理解,却又害怕给别人添麻烦。
所以她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自我放逐和麻痹。
而我,这个被她临时抓来的“救生圈”,却意外地窥见了她内心最深处的伤口。
“会好起来的。”我最后只回了这四个字。
既是安慰她,也是安慰我自己。
我在江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直到阳光变得刺眼,我才发动车子,回了家。
打开家门,熟悉的陈设,熟悉的味道。
但一切似乎又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我住了三年的家,第一次让我感到了陌生。
我脱掉那身沾染了KTV味道和一夜疲惫的衣服,冲进浴室,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热水从头顶淋下,冲刷着我的身体,也仿佛在冲刷着我混乱的思绪。
洗完澡,我把自己扔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没有梦,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疲惫。
再次醒来,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我看了眼手机,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谁会来?
我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我大吃一惊。
是林悦。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虽然还带着一丝憔悴,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姐夫。”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怎么来了?”我让她进来。
“我妈……她让我给你送点汤过来。”她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算是……赔罪。”
我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岳母居然会服软?
“她在家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林悦撇撇嘴,“一个人在房间里生闷气,饭也不吃。我爸说她了,说她这次做得太过分了。”
原来还有岳父这层助力。
我那沉默寡言的岳父,平时在家里没什么存在感,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挺明事理。
“你呢?”我看着她,“好点了吗?”
“嗯,”她点点头,“睡了一觉,好多了。也想通了很多事。”
“想通什么了?”
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准备汇报思想的小学生。
“我决定了,我要搬出去住。”
“搬出去?”
“对。离他们远一点。我不想再活在他们的控制下了。我今天已经开始在网上找房子了。”
“钱够吗?”我问。
她被辞退了,没有收入,还要付房租。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还有点积蓄,省着点花应该能撑一两个月。我也会尽快找新工作的。”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仿佛一夜之间,那个叛逆迷茫的小女孩,长大了。
“你姐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她。我想等她回来,当面跟她说。也跟爸妈摊牌。”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感慨。
也许,这场风波,对她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递给我,“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
“昨天晚上,在KTV,那个黄毛不是想占我便宜吗?”她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我当时虽然喝多了,但还有点意识。我把手机调成了录音模式,放在包里了。”
“这里面,是他们后来的一些对话。他们好像在聊什么生意,听起来……不太干净。或许对你有用。”
我捏着那个小小的U盘,心里一动。
“我听他们好像提到了你公司的名字,还有……一个叫‘王总’的人。”
王总?
我们公司确实有个王总,是负责采购的副总。
我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谢谢。”我郑重地把U盘收好。
“该说谢谢的是我。”林悦站起身,“姐夫,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昨晚会发生什么。以后,我也不会再那么不懂事了。”
她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扶住她,“行了,都是一家人。”
说出“一家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心里有些恍惚。
就在十几小时前,我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个家的人。
送走林悦,我立刻打开电脑,把U盘插了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我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嘈杂的背景音里,黄毛和另一个男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来。
“……那批货,王总那边怎么说?”
“放心吧,都打点好了。这次的单子,咱们至少能赚这个数。”
“陈阳那小子,最近盯得紧,会不会出问题?”
“怕个屁!王总说了,他就是个打工的,还能翻了天?等这单做完,随便找个理由就把他踢了。”
“哈哈,也是。到时候,咱们兄弟又能好好快活一阵子了。”
音频不长,但信息量巨大。
我听得手心冒汗。
我最近确实在跟一个项目,负责其中的一部分物料审核。
这个项目的采购,就是王总一手操办的。
前段时间,我发现物料单上的一些数据有问题,价格也比市场价高出不少。我跟王总提过两次,都被他以“供应商是老关系,质量有保证”为由给搪塞过去了。
我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现在看来,这里面果然有猫腻。
他们想利用这个项目,吃回扣,做假账。
而我,这个负责审核的人,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黄毛那帮人,很可能就是王总在外面养的“白手套”。
昨天晚上,林悦出现在他们的局上,或许不是偶然。
他们知道林悦是我的小姨子。
他们是想通过林悦,来警告我,甚至……是想抓住我的把柄。
如果昨晚我没有去,或者去了之后,跟他们起了更大的冲突,甚至被他们设计拍下什么不雅的照片……
我不敢再想下去。
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了。
我被卷入了一个职场斗争的漩涡。
我看着桌上的U盘,陷入了沉思。
我该怎么办?
把录音交给公司高层?
可王总是公司的元老,关系网盘根错节。仅凭一段来源不明的录音,能扳倒他吗?
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引火烧身。
假装不知道?
那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而且,等他们这单做完,下一个被“踢”出局的,肯定就是我。
我反复地听着那段录音,试图从中找到更多的线索。
突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黄毛在提到王总时,说了一句:“下周三,老地方,把东西交给他。”
老地方?
东西?
是回扣的现金,还是别的什么证据?
我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我需要帮手。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薇。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我否决了。
她远在天边,而且这件事太危险,我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那么,还能找谁?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林悦那张倔强的脸。
不,不行。
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开始新生活,我不能再把她拉进这趟浑水。
我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在这个城市,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完全信任、并且有能力帮助我的人。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笼罩了我。
我,陈阳,三十岁,有家,有工作,看起来光鲜体面。
但实际上,我像一个在钢丝上行走的演员,家庭和事业,两边都摇摇欲坠。
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大军”。
他是我大学时的室友,也是我最好的兄弟。
毕业后,他没去找工作,而是自己开了个小小的侦探事务所,专门帮人做些“私家调查”。
这几年我们联系得少了,但兄弟的情分还在。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大军懒洋洋的声音。
“是我,陈阳。”
“我操!陈阳?你小子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大军瞬间精神了,“怎么,婚后生活不幸福,想找兄弟哭诉?”
“差不多吧。”我苦笑一声,“不过,这次是真遇上事了。想请你帮个忙。”
“说。”他的语气严肃起来。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跟他说了一遍。
“有意思。”大军听完,沉吟了片刻,“公司内斗,还牵扯上了黑社会。你小子可以啊,日子过得比电视剧还精彩。”
“别贫了,”我说,“你接不接?”
“接!怎么不接!送上门的生意,还是老同学的,没有不接的道理。”大军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事儿有风险,价格可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
“行。你把那个U盘给我送过来,我先分析一下音频。另外,那个王总的资料,越详细越好。他平时的活动规律,喜欢去哪儿,见什么人,都给我搞清楚。”
“好。”
挂了电话,我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
大军虽然平时看起来不着调,但做事非常专业、靠谱。
有他帮忙,我的胜算就大多了。
接下来几天,我表面上像个没事人一样,正常上下班。
但我暗地里,开始不动声色地收集王总的资料。
我利用工作之便,调取了他的出差记录、用车申请、招待费用报销单……
所有这些看似零散的信息,在大军这个专业人士手里,都能拼凑出有用的线索。
王总这个人,非常谨慎。
私生活也相当规律,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偶尔出去应酬,也都是在些高档的商务会所。
很难找到突破口。
“老地方”究竟是哪里,成了一个关键。
周一的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焦头烂额地对着一堆报表,林薇的电话打来了。
“我到家了。”她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么快?不是说要一周吗?”
“项目提前结束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在公司?晚上我过去接你,我们一起吃个饭。”
“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晚上,林薇的车准时停在了公司楼下。
我上了车,她没有立刻发动,而是侧过头看着我。
她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依旧明亮。
“这几天,还好吗?”她问。
“还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先去吃饭吧。”她发动了车子。
我们去了一家常去的西餐厅。
环境很安静,适合谈话。
整个吃饭的过程中,我们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家里的事,只是聊了聊她这次出差的见闻,和我手头上的项目。
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直到侍者撤下餐盘,送上咖啡,林薇才放下杯子,正色看着我。
“陈阳,我们谈谈吧。”
我点了点头,等着她的“审判”。
“那天在电话里,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先开口了,语气很诚恳,“她那个人,就是嘴巴毒,没什么坏心。”
我没说话,只是搅动着面前的咖啡。
没什么坏心?
一句“没什么坏心”,就能抹掉那些伤人的话吗?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她见我没反应,继续说,“这些年,我都知道。是我不好,没有处理好你和我家人的关系,让你夹在中间难做。”
她居然在向我道歉。
这让我有些意外。
在我印象里,林薇一直是要强的,骄傲的。
“还有林悦的事,”她叹了口气,“也怪我,平时只顾着忙自己的工作,忽略了她。我没想到,她心里积了那么多怨气。”
“她已经决定搬出去住了。”我说。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林薇的眼神有些复杂,“也好。离开那个环境,对她来说是件好事。她也该学着自己长大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陈阳,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累?”
我的心猛地一颤。
累吗?
当然累。
要应对一个时刻挑剔你的岳母,要照顾一个时常惹祸的小姨子,还要努力去够到一个在事业上比你优秀太多的妻子。
怎么会不累。
但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我从未见过的脆弱和不安,那些到了嘴边的抱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我摇了摇头。
“不累。”
我撒了谎。
但这个谎,撒得心甘情愿。
“林薇,”我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我们是夫妻。夫妻,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她眼圈红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仿佛悄然瓦解了。
“对了,”我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决定向她坦白王总的事情。
这件事,她有权知道。而且,或许她也能给我一些帮助。
我把U盘的来历,录音的内容,以及我和大军的计划,都告诉了她。
她听得眉头紧锁。
“王总?”她显然也知道这个人,“他是公司的老臣了,背景很深。你这么做,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我说,“但现在已经不是我想不想做的问题了。他们已经盯上我了。我不反击,就只能等着被他们踢出局。”
“而且,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如果这批有问题的物料真的用了,项目出了事,整个公司都会受影响。你,我,我们都在这家公司。”
林薇沉默了。
她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下周三,他们要交易。我想知道‘老地方’是哪里。”我说,“王总这个人很狡猾,大军那边不一定能查到。你在公司人脉比我广,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他平时有没有什么固定的、私密的去处?”
“比如,茶馆?会所?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林薇想了想,说:“我试试。他太太跟我妈是一个旗袍协会的,关系还不错。或许可以从她那里旁敲侧击一下。”
我眼睛一亮。
这确实是一条我没想到的路子。
“好。但是你千万要小心,不要暴露了。”
“放心。”
这顿饭,我们吃到了很晚。
回家的路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聊我们对未来的规划,聊那些被我们长久忽略的,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我发现,原来我和林薇之间,不是没有爱。
只是这份爱,被生活的琐碎和压力,蒙上了太厚的灰尘。
而这一次的危机,像一阵狂风,吹散了灰尘,让它重新露出了本来的光芒。
回到家,林薇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给你的礼物。”
我打开一看,是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
是我上次跟她逛街时,多看了两眼的那个牌子。
当时我嫌贵,没舍得买。
没想到她记住了。
“出差的时候顺便买的。”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把手表戴在手腕上,尺寸正合适。
“谢谢。”
“傻瓜。”她笑了,主动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那个晚上,我们相拥而眠。
我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
现在,梦终于醒了。
周三很快就到了。
这天下午,林薇给我发来一条微信。
“城南,‘静心茶舍’,天字号包间。每周三下午,他都会去那里,雷打不动。”
我看到消息,心跳开始加速。
就是这里了。
我立刻把地址转发给了大军。
“兄弟,看你的了。”
“妥。”大军回了一个字。
下午五点,我准时下班。
我没有直接去茶舍,而是开车在附近绕圈。
大军告诉我,他已经提前在包间里装好了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器。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鱼儿上钩。
六点左右,我看到王总的车,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入了茶舍的停车场。
他一个人下了车,拎着一个公文包,径直走了进去。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一辆金杯面包车停在了茶舍门口。
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赫然就是那个黄毛。
他们手里也提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看起来沉甸甸的。
他们也走进了茶舍。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时刻。
我把车停在了一个隐蔽的角落,打开手机,点开了大军发来的一个直播链接。
屏幕上,出现了茶舍包间的画面。
画面很清晰,声音也很清楚。
王总和黄毛相对而坐。
桌上,放着王总的公文包,和黄毛带来的那个黑色旅行袋。
“王总,东西都在这儿了。”黄毛说着,拉开了旅行袋的拉链。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沓的红色钞票。
我粗略估计,至少有上百万。
王总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打开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几份文件。
“这是下一批的单子,还有……处理掉陈阳的方案。”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处理掉我?
他们想怎么处理我?
“放心吧王总,”黄毛狞笑一声,“这次保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我们已经在他车上动了手脚,只要他明天一上高架……”
我听到这里,如坠冰窟。
他们竟然要……制造意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职场倾轧,这是蓄意谋杀!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拿起手机,毫不犹豫地拨打了110。
“喂,我要报警。城南静心茶舍,天字号包间,有人正在进行非法交易,可能还涉及……故意伤害。”
挂了电话,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剩下的,就交给警察了。
不到十分钟,几辆警车呼啸而至,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茶舍。
便衣警察一拥而入。
我从车里,远远地看着王总和黄毛一伙人,被戴上手铐,一个个垂头丧气地押了出来。
王总看到外面停着的警车时,那张脸瞬间就白了。
他大概到死也想不明白,自己如此周密的计划,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当他被押上警车,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我停车的方向时,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怨毒,和不可思议。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然后,我发动了车子,掉头离去。
身后,是逐渐远去的警笛声。
我赢了。
但赢得心有余悸。
回到家,林薇和林悦都在。
她们显然也一直在等我的消息。
“怎么样了?”林薇紧张地问。
“结束了。”我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
我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跟她们说了一遍。
当听到对方竟然想在我的车上动手脚时,林薇和林悦的脸都白了。
“这帮!”林薇气得发抖。
林悦也是一脸后怕,她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姐夫,对不起……如果不是我……”
“不关你的事。”我打断她,“就算没有你,他们也迟早会对我下手。你给的U盘,是救了我一命。”
林薇走过来,紧紧地抱住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后怕、紧张,都烟消云散。
有她们在,这个家,就是我最坚实的港湾。
第二天,王总被抓的消息,在公司内部引爆了一颗重磅炸弹。
警察从他的办公室和家里,搜出了大量的证据,牵扯出了一连串的贪腐案件。
公司高层震怒,立刻成立了专案组,配合警方调查。
而我,因为提供了关键线索,并且勇敢地揭发了黑幕,成了公司的英雄。
一周后,董事长亲自找我谈话。
他对我大加赞赏,并且当场宣布,任命我为采购部的新任总监,全面接替王总的工作。
我从一个普通的小经理,一跃成为了公司的中层领导。
这个结果,是我始料未及的。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林薇时,她笑得比我还开心。
“我就知道,我老公是最棒的。”她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们决定出去庆祝一下。
我还叫上了林悦。
林悦也找到了新的工作,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虽然薪水不高,但她做得很开心。
她也从家里搬了出来,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租了个一居室的小公寓,布置得温馨又别致。
我们三个,坐在一家热闹的火锅店里,锅里热气腾腾,映着我们每个人的笑脸。
“姐,姐夫,”林悦举起杯子,里面是橙汁,“我敬你们一杯。谢谢你们。”
“傻丫头,又来了。”林薇笑着跟她碰杯。
我也举起杯。
“以后,好好生活。”
“嗯!”林悦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
风波过后,一切都走向了正轨。
我和林薇的感情,经过这次考验,反而比以前更加稳固和甜蜜。
我们学会了沟通,学会了坦诚,也更懂得珍惜彼此。
岳母那边,也消停了。
自从那次被林薇训斥之后,她像是变了个人。虽然对我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但至少不会再没事找事,说些难听的话了。
有时候周末我们回去吃饭,她还会特意做几个我喜欢吃的菜。
我知道,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表达着一种笨拙的歉意。
我和她之间的坚冰,或许无法完全融化,但至少,已经开始有了裂痕。
至于林悦,她像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
她开始努力工作,学习新的技能,结交新的朋友。
她的脸上,重新洋溢起这个年纪该有的阳光和活力。
她偶尔还会惹点小麻烦,但再也不会用作践自己的方式去逃避。
她学会了求助,也学会了自己解决问题。
有时候,她会来我们家蹭饭,叽叽喳喳地跟我们分享她工作中的趣事。
林薇会像个老妈子一样念叨她,让她注意身体,别太拼。
我会在一旁笑着,给她们俩夹菜。
那画面,温馨得像一幅画。
又是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正好。
我和林薇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喝茶。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老公,”她突然开口,“你说,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接到林悦的电话,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
如果我没接到电话,林悦可能会出事。
如果我没接到电话,王总的阴谋可能会得逞,我可能会被开除,甚至……遭遇不测。
如果我没接到电话,我和林薇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可能永远都不会被打破。
我和岳母的矛盾,林悦和她家人的积怨,可能也永远得不到解决。
一个看似偶然的电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连串的涟漪,最终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轨迹。
我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没有如果。”
“生活没有彩排,每一天都是现场直播。我们能做的,就是演好自己的角色,珍惜眼前的一切。”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陈阳,”她说,“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哲学家了。”
“是吗?”我刮了刮她的鼻子,“那是因为,我找到了我人生的答案。”
“答案是什么?”
“是你。”
我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宁静。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可能还会有各种各样的风雨。
但这一次,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的身边,有我的爱人,有我的家人。
我们一起,就是最坚不可摧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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