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汛遇劫、龙母庙露宿，洪秀全德庆之行有多坎坷？

洪秀全德庆西行纪

德庆县悦城镇塘村，南临大江，紧接高要地界。清代此处设有一处关卡，名曰梅子汛，亦称梅子塘。所谓塘汛，是清廷在险要之地与交通要道设下的驻兵治安点，兼具后世派出所与警务室的功能，分巡查河道的水汛与守护驿道的陆汛。据道光十三年《肇庆府志》所载，西江岸边的梅子汛水陆兼备：水汛有十八名绿营兵、一条三板船，专司西江水路巡查；陆汛驻兵四名，维系陆路驿道安宁。

话说清道光二十七年（1847）六月中旬，酷暑难耐。梅子汛附近的河湾驿道上，一名中年男子正稳步前行，目的地是德庆州悦城水口圩。此人身高八尺，身形魁梧，头戴斗笠、背负行囊，手中一柄宝剑的剑鞘上，赫然刻着一个“全”字——这般江湖剑客模样的人物，正是日后搅动大半个中国风云的洪秀全，谁能想到他曾是一名教书先生。

▲ 洪秀全，广州府花县人，1851年领导金田起义，建立太平天国

此番西行，他于六月初十日从省城出发，前往广西浔州府贵县，历经南海官窑、三水西南、高要广利、肇庆府城、禄步等地，今日恰过梅子汛，踏入德庆州地界。

倏忽间，十几名手持兵器的大汉从暗处窜出。洪秀全一眼识破是拦路劫匪，当即拔剑欲抗，心想此处离梅子汛不远，搏斗必能引来官兵救援。劫匪头领似看穿其心思，又见他身形魁梧，恐硬拼吃亏，便高声喝令：“我等是官差，正巡查此路，切勿动手！”说罢向手下使了个眼色。洪秀全略一思忖，收剑回鞘，未料十几人趁此间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团团围住。洪秀全暗叫不妙，却已无可奈何，只得束手就擒。

万幸的是，劫匪只为钱财，不害性命。他们将宝剑、斗笠、背囊与钱财劫掠一番后，便扬长而去。洪秀全检查行李，仅剩替换衣物，好在衣服中藏有少许零钱未被发现。他不敢耽搁，继续西行，赶在日落前抵达了悦城圩。

“杨柳水通梅子汛，青旗山北对黄旗。

康州四百多村寨，处处行祠赛水妃。”

青旗山与黄旗山夹江对峙，形成旗山峡，穿过峡谷便是位于程溪水口的悦城圩。晋代此处设乐城县，唐开元年间更名为悦城县，宋代撤县为悦城乡，明代曾设悦城乡巡检司，至清代巡检司迁至北边数十里外的播植埠头。即便巡检司在此，洪秀全也绝不会报官——他早已不信这个腐朽的朝廷。此行他肩负宣传壮大拜上帝教、谋划推翻满清帝国的重任。

当地人向洪秀全提及，悦城圩有一座龙母祖庙，内里供奉着岭南女神温氏，不仅香火鼎盛，更以灵验著称。明太祖朱元璋曾亲下敕令，封其为“护国通天惠济显德龙母娘娘”，又册封其五龙子为王，其姐妹及邻家结义姐妹六人亦晋封为夫人，共同组成水府仙班，地位尊崇。

身为拜上帝教教主，洪秀全一心只奉心中“上帝”，既不尊释道二教，亦不崇孔孟之学，对这类民间信仰更是嗤之以鼻。彼时的他正落魄潦倒，为节省开支，晚饭过后便在龙母祖庙附近寻了处角落露宿街头，境况形同丧家之犬。

次日一早，洪秀全步行至九官圩（今九市镇），在此登船逆流而上，抵达德庆州城。虽为州城，其规模却比前几日所见的肇庆府城更为宏大。洪秀全眼光不俗：德庆州城城墙高三丈、厚一丈五尺，周长足有一千一百丈；反观肇庆府城，墙高仅二丈、厚一丈，周长也不过八百七十一丈，无论高度、厚度还是周长，都稍逊一筹。

德庆州城

“江涨麻墟雨，天低德庆城。

正当击楫处，空有结趺情。”

德庆州的历史可追溯至元鼎六年（前111年），汉廷于此设端溪县，隶属苍梧郡；晋代设晋康郡，郡治驻端溪；唐代改设康州；宋绍兴元年（1131），宋高宗因康州为潜邸，诏升为府，以“德而致庆”为名，易称德庆府；明洪武九年（1376），德庆府降为州，端溪县撤并，其地由德庆州直辖。

洪秀全最敬佩的帝王便是朱元璋——当年明太祖诛灭胡元、克复中原，如今他立志覆灭满清、扫荡群夷，这位开国皇帝正是他一心效仿的榜样。但他心中始终存有疑惑：当年的德庆府下辖端溪、泷水、封川、开建四县，与此行目的地浔州府（管辖桂平、平南、贵县、武宣四县）规模相当，为何浔州府得以保留，德庆府却被降为州？

腹中的饥饿打断了思绪。付清船费后，洪秀全已身无分文，只得在东胜门外的横街徘徊许久，最终瘫坐在街角。德庆州城的集市最初在州署前，称“州前市”，后迁至城东为“东角市”，每旬三墟；至清代移至东胜门外，“每日如市”，分为南北向的横街与东西向的直街。

▲ 德庆州城东郊的横街与直街

在横街与直街的转角处，有个陈氏兄弟经营的小食摊。二人原籍广州府三水县，姓名无考，姑且称其为陈大、陈二。陈大见街角瘫坐一人，虽衣衫褴褛、神情困顿，却难掩不凡气质，便上前询问缘由。洪秀全将西行遭遇如实相告，感叹行程未半便已身无分文，一路坎坷。陈大同情这位同乡，让弟弟陈二端来德庆名小吃竹篙粉、鹅油酥，又鼓励道：“船到滩头水路开。”洪秀全深以为然，暗忖这挫折是上帝对自己的考验，若连这点困境都无法克服，何谈大事？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决心继续西行，经梧州前往浔州。饱餐一顿后，洪秀全拜谢陈氏兄弟，直奔大码头。

当时德庆州城外有大南门（广惠门）、小南门（镇南门）、石桥、大码头、朱紫巷等多个码头，横街直通的西江边大码头，是最主要的客运码头。码头由花岗岩石条铺筑，阶梯整齐有序，只是江边一片辽阔沙滩，水浅难泊大船，旅客需乘摆渡小艇方能登上渡船。

横街（谷圩街、回龙街、文会街)直通大码头

洪秀全登上前往广西梧州府的“梧州渡”后，为节省伙食费，每日只吃一餐，终日郁郁寡欢、沉默不语。一日，江西李相肇、广东欧纯与欧艮、高要陈正四人在船尾喝茶，注意到了这位愁容满面的先生。四人见他不似患病，便私下商议：“那位先生面带忧色、默不作声，定是遇上了难处，何不问问？”

洪秀全听闻他们谈论自己，欲起身返回卧处，却被李相肇叫住：“先生因何事烦闷？为何不进食？”洪秀全见状，便将遭遇劫匪、身无分文的缘由和盘托出。四人齐声说道：“为何不早说！今晚先生与我等同食，船上伙食费由我们承担，船费也会向船家说情减免。不知先生要往何处去？还需多少路费？”洪秀全答道：“我前往浔州贵县，约数百文钱便足够了。”四人笑道：“数百文钱而已，这有何难！”渡船抵达梧州后，四人不仅替洪秀全付清了伙食费，还凑足了前往浔州府贵县的路费，在他们的说情下，船家也免去了洪秀全的船费。

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的“金田起义”浮雕

后来，洪秀全顺利抵达浔州府贵县赐谷村，得知冯云山在桂平紫荆山，便于七月十七日在紫荆山与之一汇合。道光二十八年（1848）冬，洪秀全将此次西行经历写入《太平天日》。此后数年，拜上帝教势力日益壮大，咸丰元年（1851），洪秀全在广西金田发动起义，正式建号“太平天国”。这场起义迅速席卷大半个中国，攻克南京并定都建立政权，撼动了满清王朝的统治根基，成为中国近代史上规模最宏大的反封建反侵略农民战争，深刻改写了近代中国的历史走向。太平天国辛酉十一年（咸丰十一年，1861年），《太平天日》出版，成为唯一流传至今的太平天国自编历史史书。

一百六十四载光阴流转，有好事者据《太平天日》所载史实，撰成此文，是为《洪秀全德庆西行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