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残阳如血,将行将就木的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的皮肤映照得如同干涸的河床。
他叫赵三,但邯郸城的老街坊都叫他“老狗”,因为他是长平那场活地狱里,唯一爬回来的野狗。此刻,他浑浊的眼球费力地转动着,盯着床边正襟危坐、手持竹简的年轻太史官。
“老人家,史书定论,赵括无能,纸上谈兵,致四十万将士……”
太史官的话还没说完,老狗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两行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
“冤……少将军……冤啊!不是他无能……是那个叫白起的……他根本不是人!换谁去,都是那几十万具白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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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章 换帅
阏与的阳光,似乎永远也照不进长平的这条血肉泥潭。
我叫赵三,是赵国边军里一个不起眼的老卒。两年了,整整两年,我们像地鼠一样,在这条长达百里的防线上挖着看不到头的壕沟。我们的对手是秦军,黑压压的一片,像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们的主将是廉颇老将军。老将军的战法只有一个字——“守”。他用无数的壁垒、箭塔和陷阱,将秦军死死地钉在丹河西岸。秦军冲一次,就留下一片尸体;再冲一次,再留下一片。血水把丹河都染成了赭色。
但守,是要用命来填,更是要用钱粮来烧。邯郸送来的军粮越来越少,掺的糠麸越来越多。弟兄们的肚子整天咕咕叫,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军营里,怨气像夏天的蚊蝇,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妈的,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屯长王二麻子一边啃着能硌掉牙的黑面饼,一边啐了一口,“再守下去,没被秦军砍死,先他娘的饿死了!”
“闭上你的臭嘴!”我瞪了他一眼,“老将军自有道理。秦人千里迢ed而来,耗不起。咱们耗得起!”
话是这么说,可我自己心里也发虚。耗?拿什么耗?拿我们这些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兵痞子们的命去耗吗?
就在全军上下人心浮动,快要到崩溃边缘的时候,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从邯郸传来——大王撤了廉颇老将军,换上了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为新任主将。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个军营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苍天有眼啊!终于不用再当缩头乌龟了!”
“听说了吗?少将军可是将门之后,熟读兵法,曾跟他父亲论兵,连赵奢将军都说不过他!”
“早就该打了!一口气把秦狗赶回函谷关去!”
弟兄们像是打了鸡血,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他们太久没有尝过胜利的滋味,太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然后拿着封赏回家抱老婆孩子了。廉颇老将军的“守”,磨掉了他们的锐气,也磨掉了他们的耐心。
几天后,赵括少将军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抵达了大营。
他真的很年轻,一身崭新的白袍银甲,骑在神骏的白色战马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不像个将军,倒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他环视着我们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士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来。
他勒住马,声音清朗而洪亮,传遍了整个校场:“将士们!我,赵括,奉大王之命,前来带领你们走向胜利!廉颇老将军持重,固守两年,已挫动秦军锐气,其功甚伟。但赵国,不能再等了!我们的父老妻儿,在邯郸等着我们凯旋!从今日起,大军易守为攻,寻机与秦军主力决战,一战定乾坤!”
“决战!决战!决一死战!”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我看到廉颇老将军在几个老亲兵的护卫下,默默地交出了帅印。他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索。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沸腾的军营,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哀。
赵括少将军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正灼灼地望向丹河对岸,那片黑云压城般的秦军大营。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自信的微笑,仿佛那四十万虎狼之师,不过是他兵书上的一道习题。
那一刻,连我这个最顽固的老兵痞,心里也燃起了一丝火苗。或许,他真的可以呢?或许,我们真的能打赢,然后活着回家?
我不知道,这簇微弱的火苗,即将点燃一场焚尽赵国未来的滔天大火。
02章 摧枯拉朽
赵括少将军的到来,像一阵狂风,吹散了笼罩在长平上空两年之久的沉闷。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廉颇老将军定下的所有规矩都改了。防线被重新部署,军官被大量更换,那些和他一样年轻、敢打敢冲的少壮派被提拔了上来。而像我们这些习惯了防守的老兵,则被编入了二线部队。
“老狗,看见没?咱们啊,成后娘养的了。”王二麻子酸溜溜地说道,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新提拔的年轻军官,满是羡慕。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擦拭着我的青铜戈。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战争,不是兵书上的推演,是人命的堆砌。秦军那些百战老兵,眼神里都透着一股狼性,他们会那么容易被击败?
但赵括少将军显然不这么想。他雷厉风行,在短短几天内就完成了对几十万大军的整编。然后,他向全军下达了第一个进攻命令。
目标,是秦军在丹河西岸的一个突出部壁垒。
廉颇老将军在时,我们曾数次尝试攻打那里,但每次都被秦军的强弓硬弩给打了回来,碰得头破血流。那地方,就是个硬骨头。
可赵括的战法,和廉颇完全不同。
进攻前夜,他派出一支精锐小队,在深夜里摸到了秦军壁垒的后方,用浸了油的火箭,点燃了他们的粮草堆。火光冲天而起,秦军大营顿时一片混乱。
几乎在同一时间,正面战场上,战鼓擂响。赵括没有像廉颇那样稳扎稳打,而是采用了波浪式的冲击。第一波是装备简陋的辅兵,呐喊着冲上去,吸引秦军的箭雨;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的主力部队,才在盾牌的掩护下,扛着云梯,猛扑上去。
更重要的是,他将骑兵分成了数十个小队,在两翼不断袭扰,让秦军无法有效组织起反击。
“他……他竟然把骑兵拆开来用?”一个跟着廉颇打了半辈子仗的老百夫长,看得目瞪口呆,“这不合兵法啊!骑兵贵在集团冲锋,如此零敲碎打,岂不是浪费了冲击之力?”
然而,战果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那座我们两年都啃不下来的硬骨头,在赵括的指挥下,仅仅用了半天时间,就被攻破了。当赵军的旗帜插上壁垒顶端时,整个长平东岸都沸腾了。
我们胜了!两年来的第一场大胜!
捷报传来,我们这些二线部队的弟兄们也跟着欢呼雀跳。王二麻子一拳捶在我胸口,激动得满脸涨红:“老狗!你看到了吗!少将军是真有本事!他娘的,太痛快了!”
我看着远处那座冒着黑烟的壁垒,心里也有些动摇。或许,是我老了,思想跟不上了?赵括少将军的战法,虽然看似天马行空,不拘一格,但确实有效。
接下来的几天,赵括乘胜追击。
他时而集中兵力,以雷霆万钧之势,拔掉秦军的据点;时而又分兵数路,虚张声势,让秦军摸不清他的主攻方向。秦军的防线,在他凌厉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我们每天都能听到胜利的消息,缴获的兵器和粮草堆满了营地。
全军的士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士兵们看赵括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期望,变成了狂热的崇拜。在他们眼中,这位白袍银甲的少将军,就是战无不胜的军神。
赵括自己,也愈发自信。他常常在军事会议上,对着地图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秦军已是强弩之末!其将领无能,调度失据,被我军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次会议上,他当着众将的面,用马鞭指着地图上的秦军大营,“我断定,秦军主帅已经怯战,不日即将后撤。传我将令,全军整备,三日后,发动总攻,与秦军主力决一死战!”
众将轰然应诺,一个个摩拳擦掌。
只有我,在角落里看着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一种说不出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秦军……真的在败退吗?
我只是个大头兵,不懂什么高深的兵法。但我知道,狼在捕猎之前,会先示弱,会把最柔软的肚皮露给猎物看。秦军的败退,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在演戏。他们丢弃的壁垒,虽然被我们攻占,但里面的核心防御设施,似乎在撤退前就被系统地破坏了。他们丢下的粮草,也多是些陈米旧粮。
这不像是败退,更像是……在主动“喂”给我们。
他们,在引诱我们。
我把这个想法,偷偷告诉了我的百夫长。他也是个老兵,听完后,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说会找机会向上面反映。
但我们的声音,太微弱了。在全军上下一片狂热的“主战”声浪中,任何一点“怯战”的言论,都会被当成是廉颇余孽的无能哀嚎,被口水淹没。
三天后,赵括少将军亲率二十万主力大军,渡过丹河,向着他认为即将溃败的秦军主力,发起了总攻。
大军出征的那天,晴空万里。赵括骑在白马上,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高举着长剑,指向西方,声音响彻云霄:“随我破敌,封妻荫子,就在今日!”
“万胜!万胜!”
二十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我站在东岸的营垒上,远远地望着那条望不到头的行军队列,像一条巨大的蟒蛇,义无反顾地钻进了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黑暗洞穴。
我的心,不住地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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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章 致命的诱饵
大军出征后的日子,我们在东岸的留守部队,每天都踮着脚尖,望眼欲穿地等待着西岸的战报。
第一天,捷报传来。少将军亲率前锋,大破秦军两万,斩首数千,秦军望风而逃。
第二天,又是捷报。我军长驱直入,连下秦军三座大营,秦军丢盔弃甲,向西溃败。
整个东岸营地,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留守的后勤官甚至提前打开了酒窖,让士兵们痛饮庆祝。王二麻子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我的肩膀,含糊不清地喊着:“老狗……咱们……咱们要赢了!回家……回家了!”
我推开他,独自一人走到营墙边,看着黑沉沉的西岸。我的心,不仅没有丝毫喜悦,反而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所攫住。
太快了。
一切都太快了。
那可是秦军啊!是那个虎狼之国最精锐的百战之师!他们怎么可能如此不堪一击?就算主将无能,那军中的底层军官和老兵呢?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会眼睁睁看着大军如此耻辱地溃败?
这根本不合常理。
除非……这一切都是假的。
除非,秦军的溃败,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他们不是在逃,而是在引。用一场场看似耻辱的失败,来引诱我军主力不断深入。
我越想,手心里的汗就越多。
我猛地想起廉颇老将军。他为什么宁可背上“怯战”的骂名,也死守不出?他一定是在防备着什么!他一定是从秦军的动向里,嗅到了什么极度危险的气息!
而年轻气盛的赵括少将军,他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只看到了兵书上的“兵贵神速,一鼓作气”,却没有看到兵书背后,那用鲜血写成的“骄兵必败,利令智昏”。
到了第三天,西岸……再也没有战报传来。
仿佛那二十万大军,连同他们的统帅赵括,一夜之间,就在丹河西岸那片广袤的土地上,人间蒸发了。
营地里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恐慌的气息。
留守的将军派出了数波斥候,前往西岸打探消息。
但派出去的斥候,如泥牛入海,没有一个回来。
恐慌,开始变成了绝望。
“出事了……一定是出大事了……”王二麻子酒醒了,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我没有理他,而是爬上了营地最高的箭塔,用尽全力,眺望着西岸。
西岸依旧是一片沉寂,看不到旌旗,听不到厮杀。但在远方的天际线上,我隐隐约约看到,有几股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
那是……狼烟?
不对!狼烟是报警用的,烟色厚重,直冲云霄。而那几股烟,颜色更黑,带着一种油腻的质感,在空中飘散开来,久久不散。
那不是狼烟……那是在烧东西。
烧什么,需要用这么多浓烟?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我想起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粮道!
秦军的目标,不是和我军主力决战,而是……切断我军的粮道!
赵括少将军率领二十万大军长驱直入,战线拉得太长了。那条蜿蜒上百里的补给线,就是我军的命脉!一旦被切断,深入秦军腹地的二十万大军,就会变成一支孤军,一座……活人的坟墓!
我连滚带爬地从箭塔上下来,冲到留守将军的营帐前,嘶吼着,把我看到的和猜到的一切,都喊了出来。
将军听完,脸色瞬间变得和死人一样白。他猛地拔出剑,嘶声下令:“快!快去查!所有斥候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搞清楚西岸发生了什么!”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当天傍晚,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骑着一匹快要累死的战马,冲进了大营。他一头从马上栽下来,嘴里喷着血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几个字:
“圈……套……少将军……被围了……”
04章 铁笼囚兽
“被围了。”
这三个字,像三记惊雷,在我们这些留守士兵的头顶炸响。
那个侥幸逃回来的斥候,带回了地狱般的消息。
赵括少将军的主力,在追击“溃败”的秦军时,一头扎进了秦军预设的包围圈。当他察觉到不对,想要后撤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两支早就埋伏在山谷两侧的秦军奇兵,如神兵天降,一支由两万五千人组成的精锐步卒,闪电般地穿插到我军后方,截断了我们的归路;另一支五千人的铁骑,则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接贯穿了我军与后方壁垒的联系。
秦军……秦军的主力,根本没有溃败!那些天我们听到的“捷报”,不过是秦军故意抛出的诱饵。他们用几座空营和几万“败兵”,就将我军二十万主力,死死地拖入了预设的战场。
而他们的真正主帅,那个在廉颇将军时期,从未露过面的名字,也终于浮出了水面。
武安君,白起。
这个名字一出,营帐内,几个经历过伊阙、鄢郢之战的老将,当场就软倒在地。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比死亡还要恐惧的神情。
人屠,白起。
那个被六国士兵称为“魔鬼”的男人,他来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廉颇老将军那深不见底的悲哀,究竟从何而来。他不是畏惧秦军,他是畏惧那个叫白起的男人!他知道,只要这个男人在,任何主动出击,都是在自寻死路!
而我们的少将军,赵括,他把这场战争当成了兵书上的沙盘推演,他以为对手是和他一样的凡人。他错了,错得离谱。他的对手,是一个从不按常理出牌,视人命如草芥的战争恶魔。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留守大营。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我们能做什么?我们这些留守部队,老弱病残,加起来不过几万人。去救援?无异于飞蛾扑火。
可那是我们的袍泽,是二十万赵国的男儿啊!
留守将军当机立断,一边派人快马加鞭,向邯郸求援,一边整合所有兵力,试图向西岸发起攻击,哪怕只是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小口子,给里面的人一线生机。
我们也参加了进攻。
那是我这辈子打过最绝望的仗。
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之前那些“不堪一击”的秦军。他们守卫着丹河防线,就像一堵铜墙铁壁。他们的箭,又准又狠;他们的长矛,密不透风。我们一波波地冲上去,又一波波地像麦子一样被割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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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再次被染成了红色。
我亲眼看到,王二麻子被一支弩箭射穿了喉咙,他捂着脖子,嗬嗬地发出声响,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救不了他。我只能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然后被更猛烈的箭雨,逼了回来。
整整三天,我们用尽了所有办法,付出了上万人的伤亡,却连秦军的第一道防线都无法撼动。
他们的防守,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人能布置出来的。
而丹河西岸,那片巨大的包围圈里,更是死一般的沉寂。白起没有发动攻击,他就那么围着,用饥饿和绝望,一点点地吞噬着里面二十多万人的生命和意志。
他,在等。
在等里面的人,自己崩溃。
05章 血色黄昏
时间,一天天过去。
西岸的包围圈,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铁笼。我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通过秦军营地里飘来的、越来越淡的炊烟,猜测着那二十万袍泽的处境。
第四十天。
邯郸的援军,依旧没有消息。我们的进攻,也早已停止。不是我们不想救,是真的救不了。数万人的尸体,已经填满了丹河的浅滩。
营地里,一片死寂。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麻木的表情。我们都知道,西岸的弟兄们,完了。
没有粮草,被围四十天,人,还能活下去吗?
答案,不言而喻。
我们甚至开始听到一些从秦军防线那边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流言。
“听说啊,赵军营里,已经开始人吃人了。”
“他们把战马都吃光了,开始吃伤兵,吃尸体……”
“晚上能听到鬼哭一样的声音,惨啊……”
这些流言,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们最后一点希望。
第四十六天。
黄昏,残阳似血。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将在这种无声的煎熬中结束时,西岸,那片死寂了四十多天的土地上,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是我们的弟兄!他们要突围了!”一个哨兵嘶声力竭地喊道。
我们全都冲上了营墙,拼命地向西岸望去。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潮,像决堤的洪水,从秦军的包围圈里猛地冲了出来。他们呐喊着,嘶吼着,向着秦军的壁垒,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绝望的冲击。
领头的那个人,我们看不清他的脸,但我们都认得那身标志性的白袍银甲。
是赵括少将军!
他没有死!他还在!
他把突围的部队分成了四队,轮番冲击,试图撕开一道口子。他自己,则亲自带着最精锐的亲兵,冲在最前面!
那一刻,我之前对他所有的腹诽和怨恨,都烟消云散了。
他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但他绝对是一个勇敢的战士。他没有抛弃他的士兵,他选择和他们一起,战死沙场。
“杀!杀出去!杀回邯郸!”
隔着宽阔的丹河,我们仿佛都能听到他那已经嘶哑的呐喊。
然而,他们的冲击,在白起早已布置好的钢铁防线面前,是那么的无力。
那是一场屠杀。
秦军的弓弩手,甚至不用瞄准,只需要对着那片涌来的人潮,倾泻箭雨。一排排的赵军士兵,像被割倒的野草,成片地倒下。
但后面的人,依旧踏着袍泽的尸体,疯狂地往前冲。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是一群被饥饿和绝望逼疯了的野兽。
赵括少将军,身先士卒,连斩数名秦军将校,他的白袍,早已被鲜血染成了红色。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做着最后的挣扎。
可是,笼子太坚固了。
就在他即将冲到一道壁垒前时,从壁垒上方,突然飞出遮天蔽日的箭雨。
那不是普通的箭,是秦军最精锐的强弩手,射出的破甲重箭。
我眼睁睁地看着,数十支,甚至上百支箭,同时射向那个血色的身影。
噗!噗!噗!
他就像一个被扎满了刺的刺猬,瞬间被射成了血人。他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插满箭矢的胸膛,然后,缓缓地,跪倒在地。
他最后,望了一眼东方的天空。那是邯郸的方向。
然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少将军——!”
绝望的悲鸣,响彻整个战场。
随着赵括的倒下,赵军最后的士气,也彻底崩溃了。他们扔掉了兵器,跪在地上,放弃了抵抗。
战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秦军没有继续杀戮。他们派出了使者,高声喊话,说只要赵军投降,秦国优待俘虏,会给他们粮食,让他们吃饱,然后放他们回家。
这个承诺,对于那些已经饿了四十多天,濒临死亡的人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剩下的赵军士兵,黑压压的一片,全都跪地投降了。
我看到他们,被秦军收缴了兵器,然后像羊群一样,被驱赶着,朝着一个叫“杀谷”的山谷走去。
我的心,猛地一揪。
不对劲。
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我死死地盯着那片山谷,看到那些放下武器、满心以为可以活下去的袍泽们,被一步步引入那天然的绝地。山谷的入口处,秦军已经开始用巨石和鹿角封堵。而在山谷上方,一排排秦军弓弩手,张弓搭箭,密密麻麻,如同黑色的死神。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他。
在山谷对面的最高处,一块巨岩之上,一个身影静静地矗立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色战甲,身形并不魁梧,但整个战场的肃杀之气,仿佛都源自于他。
是白起。
他平静地俯瞰着山谷里那几十万条以为自己得救了的生命,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眼神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他没有看身边的将领,也没有看那些哀嚎的降卒,只是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一只手。
然后,对着那座填满了赵国男儿的死亡之谷,轻轻地,向下一挥。
06章 人屠之令
那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手势。
没有言语,没有嘶吼,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白起的手,就像一个农夫在挥动镰刀,收割田里成熟的麦子。
然而,就是这个轻描淡写的手势,开启了人间地狱的大门。
山谷上方,早已准备就绪的秦军将领,看到了这个命令。他猛地拔出令剑,向前一指,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放箭!——杀!”
“杀”字出口的瞬间,万箭齐发!
黑色的箭雨,带着刺耳的破风声,如同乌云一般,从天而降,泼洒进那个人满为患的山谷。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冲天而起。
山谷里的赵军降卒,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前一秒,他们还在幻想着能吃到一口热饭,能活着回到家乡;后一秒,死亡的箭矢就贯穿了他们的身体。
他们没有武器,没有盔甲,甚至连一块可以遮挡的盾牌都没有。他们就像一群被圈养在围栏里的牲畜,在屠夫的刀下,毫无反抗之力。
“秦人背信!他们要杀了我们!”
“跑啊!快跑!”
“骗子!你们这些骗子!”
恐慌和绝望,瞬间引爆了整个山谷。人们哭喊着,咒骂着,四散奔逃。但山谷的入口早已被堵死,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他们无路可逃。
他们只能挤在一起,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跑在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倒,然后被无数双脚踩进泥土里。中箭的人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然后被更多倒下的人掩埋。
山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腥的磨盘。而里面的四十万人,就是被碾压的谷物。
我在丹河东岸的营墙上,隔着数里之遥,都能清晰地听到那片山谷里传来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惨叫。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它穿透了我的耳膜,直刺我的灵魂,让我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栗。
和我一起站在营墙上的弟兄们,全都惊呆了。有的跪倒在地,呕吐不止;有的用拳头死命地捶打着墙垛,指甲都翻了出来,鲜血淋漓;更多的,则是像我一样,傻傻地站着,看着那场发生在眼前的、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屠杀,大脑一片空白。
“魔鬼……他们是魔鬼……”王二麻子的弟弟,小王,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孩子,喃喃自语着,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我转过头,死死地看向山谷顶端那个黑色的身影。
白起。
他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山谷里那震天的惨叫,那血流成河的场面,似乎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仿佛他看的不是四十万个活生生的人在被屠杀,而只是在看一场无聊的雨。
不,雨还有声响,而他的世界里,似乎连声音都没有。
我终于明白,赵括少将军临死前,为何要望向东方。他不是在看邯郸,他是在看我们!他在用他最后的眼神告诉我们——快跑!跑得越远越好!不要投降!千万不要投降!
他到死都以为,只要投降,弟兄们就能活下去。他错了。从我们踏入长平这片土地开始,从白起成为秦军主帅的那一刻开始,我们的结局,就早已注定。
胜,或者败,我们都得死。
因为白起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打赢一场战役。他要的,是彻底地、永久地,敲断赵国的脊梁骨。他要让赵国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再也凑不齐一支可以上战场的军队。
这就是他的战争。这不是兵法,这是屠杀的艺术。
箭雨,整整下了一个时辰。
当山谷里的惨叫声,渐渐平息下去的时候,秦军的步兵,拿着长矛和刀剑,走了进去。
他们开始“补刀”。
对每一个还在呻吟、还在喘气的赵国士兵,再刺上一矛,再砍上一刀。
血水,从山谷里汩汩地流出来,汇成一条小溪,染红了谷外的土地。那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过丹河,飘进了我们的营地。
那天晚上,我们所有人都做了一辈子的噩梦。
而我,赵三,一个侥幸没有过河,侥幸活下来的老兵,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活下去。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要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带回邯郸。我要告诉所有人,长平之战,我们不是败给了秦军,我们是败给了一个根本不属于人类的恶魔。我们的少将军赵括,他不是草包,他只是一个不幸遇到了这个恶魔的凡人。
他,和那四十万弟兄,都太冤了。
07章 君王之泪
邯郸,赵王宫。
当长平惨败、四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由快马从前线送抵这座繁华的王都时,整个赵国上层,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孝成王,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力排众议,用赵括换下廉颇的年轻君主,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眼前一黑,直接从王座上栽了下来。
等他悠悠转醒时,人已经在寝宫的病榻上。床边,跪满了哭泣的宫人和束手无策的太医。
“假的……都是假的……”赵孝成王睁开眼,喃喃自语,眼神空洞而涣散,“是秦人散播的谣言,是为了动摇我军心……寡人的四十万大军……寡人的括儿……怎么可能会败……”
“大王!”国相平阳君跪在床前,老泪纵横,手里捧着那份从前线传来的、盖着留守将军血印的紧急军报,“大王,是真的啊!我赵军主力,全军覆没!被白起……被白起坑杀于长平杀谷!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啊!”
“白起……”赵孝成王听到这个名字,浑身剧烈地一颤。他想起来了。
当初,秦国派范雎在赵国散播谣言,说“秦国所畏惧者,唯赵括耳。廉颇易与,且降矣。”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是,国库的空虚,朝堂上主战派的鼓噪,以及廉颇那如同无底洞一般的军费消耗,都像一根根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赵国,已经耗不起了。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解决所有的问题。
而赵括,那个在他面前对兵法侃侃而谈、眼神里充满了自信和光芒的年轻人,给了他希望。赵括告诉他,廉颇的战法太过陈腐,只要给他兵权,他有信心在几个月内,就彻底击败秦军。
他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了去相信。
他甚至在内心深处,对廉颇那种老将持重、功高震主的作风,隐隐有一丝忌惮。换上年轻、听话、且急于建功立业的赵括,既能解决战局,又能巩固君权,何乐而不为?
他还记得,在任命赵括为主将后,赵括的母亲,曾亲自入宫,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说自己的儿子只会纸上谈兵,不堪大任,求大王收回成命。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笑着说:“老夫人过谦了。令郎之才,天下皆知。此战若胜,马服君一门,将享万世荣光。”
他还记得,老将蔺相如病重在床,听闻换帅,也派人送来奏折,说:“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
他将那份奏折,不屑地丢在了一边。
现在,报应来了。
不是败,是“坑杀”。是四十万条活生生的性命,被当成猪狗一样,骗进山谷,然后屠戮殆尽。
这四十万大军,是赵国整整一代的青壮男丁!是赵国赖以立国的根基!
“噗——”
一口鲜血,从赵孝成王的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明黄色的被褥。
“大王!”
宫中顿时乱作一团。
赵孝成王没有理会周围的惊呼,他只是死死地抓住平阳君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用嘶哑到极致的声音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括儿……括儿他不是熟读兵法吗?他不是连他父亲都辩不过吗?为什么会败得这么惨?”
平阳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能说什么?说大王你错了?说我们所有人都错了?说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年轻人身上?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不……不是括儿的错……”赵孝成王像是疯了一样,自己回答着自己的问题,“是白起!是那个魔鬼!寡人早就该想到的……秦国既然敢决战,怎么可能派一个庸才来?他们换了将!他们也换了将!”
他猛地坐起身,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寡人要报仇!寡人要发倾国之兵,与秦国决一死死战!为我四十万儿郎报仇雪恨!”
寝宫内,一片死寂。
所有大臣都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报仇?拿什么报仇?赵国所有的精锐,都填在了长平那个血肉磨坊里。现在邯郸城内,剩下的不过是些守城的老弱。秦军的大军,随时可能兵临城下。
赵国,已经没有未来了。
看着满堂噤若寒蝉的臣子,赵孝成王眼中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和死灰。
他瘫软下来,倒回在病榻上,两行浑浊的眼泪,从这个年轻君王的眼角,缓缓滑落。
他输了。他用赵国未来百年的国运,做了一场豪赌,然后输得一败涂地,倾家荡产。
史书会如何记载他?一个刚愎自用、断送了赵国霸业的亡国之君?
而赵括,那个他亲手推上神坛又跌入地狱的年轻人,将会成为历史上最大的笑柄,“纸上谈兵”这个词,会像一道烙印,永远地刻在他的名字上,受尽千秋万代的嘲讽和唾骂。
没有人会记得,赵括也曾勇敢地冲锋陷阵,也曾与士兵们一同忍饥挨饿,也曾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人们只会记得,他是个言过其实的草包,是个葬送了四十万大军的罪人。
因为,这是一个最简单,也最能让活下来的人,聊以自慰的答案。
“寡人……有罪啊……”
空旷的寝宫里,只剩下赵王压抑而痛苦的哽咽。
08章 屠夫的棋盘
秦军,长平,中军大帐。
与赵军留守营地的愁云惨淡和邯郸王宫的悲痛欲绝不同,这里,洋溢着一种压抑而残忍的胜利气息。
白起坐在帅案之后,面无表情地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青铜剑。剑身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帐下,几名秦军高级将领,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统帅的无限敬畏,正在汇报着“战果”。
“启禀武安君,赵国降卒四十余万,已……已尽数处理完毕。”一名将领在说到“处理”二字时,声音明显有些发颤,“我军已将尸骨就地掩埋,只……只放回去了二百四十名未成年的小卒,让他们回邯郸报信。”
“嗯。”白起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回应。
放那二百四十个半大孩子回去,不是仁慈,而是他整个战略中最恶毒的一环。他要让这二百四十张嘴,把长平地狱般的惨状,传遍赵国的每一个角落,从内部,彻底摧毁赵国人的抵抗意志。
“君上……”另一名将领,也是白起的心腹,司马靳,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君上,此举……是否太过……有伤天和?四十万降卒,毕竟已放下武器。如此尽数坑杀,恐……恐会招致天下人的非议啊。”
司马靳是跟着白起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早已见惯了生死。但这一次,四十万降卒的集体屠杀,还是让他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那不是一场战斗,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刑。
白起终于停下了擦剑的手。他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司马靳。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让司马靳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住,浑身上下,寒毛倒竖。
“天和?”白起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司马靳,你告诉我,什么是天和?是让那四十万人吃饱了饭,回到赵国,过几年,再拿起武器,来杀你的儿子,你的孙子吗?”
“这……”司马靳一时语塞。
“长平之战前,赵国可战之兵,不下五十万。此战,我军虽胜,但伤亡亦近半数。如果我们留下这四十万降卒,你告诉我,我们该如何处置?”白起站起身,在大帐中缓缓踱步。
“我们没有足够的粮食来养活他们。秦国的粮草,要优先供给我们的士兵。”
“我们不能将他们遣散。这四十万人,是赵国最精锐的士卒,他们每个人都懂得如何战斗。放他们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三年,不,最多两年,赵国就能凭着这批老兵,重新拉起一支大军。到那时,我们今日所流的血,就都白流了。”
“将他们收编?更是笑话。国仇家恨,他们岂会真心为我大秦效力?他们只会成为埋在我军内部的隐患,随时可能反噬。”
白起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所有的将领。
“所以,你们告诉我,除了杀了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帐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白起这番冰冷、残酷,却又无法辩驳的逻辑给镇住了。
是啊,站在秦国的立场上,站在统一天下这个宏大的目标下,坑杀四十万降卒,似乎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它成本最低,收益最大,且一劳永逸。
“战争,不是请客吃饭。”白起的声音,像冬日里的寒风,“战争的唯一目的,就是用最小的代价,彻底消灭敌人有生力量,摧毁敌人的战争潜力。仁慈,是留给和平年代的。在战场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重新坐回帅案,拿起一块布,将剑身上最后一丝血迹,也擦拭干净。
“至于赵括……此人非庸才。”白起忽然提到了那个已经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
众将皆是一愣。
“他熟读兵法,调度有方,其初期的进攻,凌厉果决,颇有其父之风。若他面对的是寻常将领,此战胜负,尚在五五之数。”白起淡淡地说道,“只可惜,他太年轻,太迷信兵书。他以为战争是棋盘上的推演,你走一步,我走一步,一切都有迹可循。”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棋盘,是人心。真正的棋子,是恐惧、是欲望、是饥饿、是绝望。”
“我所做的,不过是给了他想要的‘胜利’,让他一步步,自己走进了我为他准备好的陷阱。他犯的每一个错误,都是人之常情,都是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将领,会犯的错误。”
白起将擦拭干净的宝剑,缓缓归鞘。
“他不是败给了我,他是败给了他的人性。而我,只是一个没有‘人性’的屠夫而已。”
“传我将令,”白起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大军休整三日,而后,兵锋东指,直取邯郸!”
他要用长平四十万赵军的鲜血,为秦国东出,铺就一条通向天下的王道。在这条路上,神佛辟易,鬼神皆哭。
09章 孤魂归乡
我,赵三,成了长平战场上一个游荡的孤魂。
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之后,秦军封锁了整个战场,开始掩埋尸体。我不敢久留,趁着夜色,像一只真正的野狗一样,偷偷地溜出了赵军那座早已废弃的东岸大营。
我不敢走大路,只能钻山沟,爬野地。白天躲在山洞里或者茂密的草丛中,晚上才敢出来,借着星光,辨认着方向,一路向东,向着邯郸的方向,艰难地跋涉。
我饿了,就挖草根,啃树皮。渴了,就喝山涧里带着泥沙的水。我不敢生火,不敢发出任何大的声响。我像一个幽灵,飘荡在赵国的土地上。
一路上,我看到了太多太多的人间惨剧。
我经过的每一个村庄,都挂着白幡。听不到鸡鸣狗叫,看不到炊烟袅落。只有成群的妇人,穿着孝服,坐在村口,朝着西方的天空,无声地流泪。她们的丈夫、儿子、父亲,都去了长平,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有些村子,甚至已经空无一人。田地荒芜,长满了野草。房门大开着,任由穿堂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片土地哭泣。
赵国,已经死了。
就算秦军不来,这个国家,也已经完了。没有了男人,就没有了耕种,没有了税收,没有了兵源。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
我拖着残破的身体,像行尸走肉一样,走了整整一个月,终于,看到了邯郸高大的城墙。
然而,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城,此刻也被一层厚重的悲伤所笼罩。城门口,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只有几个面带菜色的老弱守军,有气无力地靠在墙边。
我混在逃难的人群中,进了城。
城里的景象,比乡下更加触目惊心。家家户ah户缟素,街上到处都是披麻戴孝的人。哭声,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传来,汇成一片悲伤的海洋。
我找到了我家的那条小巷。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到了我老婆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推开门,看到了她。她穿着一身粗布孝衣,跪在堂屋中央,面前摆着一个用我的旧衣服堆成的衣冠冢。
“当家的……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啊……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她一边哭,一边烧着纸钱。我们的儿子,才五岁大,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抱着她的腿,跟着一起哭。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一步步,走了进去。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我。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看到了鬼。
“当……当家的?”她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触摸我,又不敢。
“我……回来了。”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我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木头。
“哇——!”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到我怀里,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和恐惧。
我紧紧地抱着她和孩子,这个在长平地狱里支撑着我活下来的唯一念想。我的眼泪,也终于决堤。
我回来了。我还活着。
但是,和我一起出征的那些袍泽呢?王二麻子,李老四,还有那些我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年轻脸庞……他们,永远地留在了长平。
晚上,我把我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我的老婆。当我讲到白起挥手,四十万降卒被屠杀时,她吓得浑身发抖,死死地捂住了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别……别再说了……”她哭着求我,“当家的,求你,忘了这一切吧。我们就当,你就当从来没去过那里。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我看着她惊恐的眼神,沉默了。
是啊,忘了这一切。对活下来的人来说,这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我忘不了。
我一闭上眼,就是杀谷里那冲天的惨叫。我一闭上眼,就是白起那张毫无感情的脸,和他那轻轻向下一挥的手。
这个噩梦,将伴随我一生。
后来,我试着把真相告诉街坊邻里。
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不信。
“赵三这是被吓疯了。”
“四十万人啊,怎么可能说杀就杀了?秦军又不是魔鬼。”
“就是赵括那小子无能!把我们的男人都害死了!史书上都写了,纸上谈兵!”
他们宁愿相信,是赵括的愚蠢,导致了这场灾难。因为这是一个他们可以理解,可以咒骂,可以归咎的理由。
而真相,太残酷,太恐怖,也太颠覆他们的认知了。他们无法接受,也不愿接受,他们的亲人,不是战死,而是被当成牲畜一样,在放下武器后,被欺骗,被屠杀。
渐渐地,我也不再说了。
我把这个秘密,埋在了心里。我像一只真正的老狗,蜷缩在邯郸的角落里,沉默地,活了下去。
10章 临终的呐喊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
秦国最终统一了天下,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大一统王朝。而我,赵三,也从一个壮年的士兵,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的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掉光了,背驼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邯郸城里,还记得我叫“赵三”的人,已经没几个了。所有人都叫我“老狗”。他们都知道,我是长平之战的幸存者,但没人知道,我究竟在那场战争中,看到了什么。
我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生命,就像窗外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随时都会熄灭。
我的儿孙,都围在我的床边,低声地哭泣着。
我的孙子,在郡里做了个小小的史官。他一直对长平之战很感兴趣,总想从我这个“活历史”的口中,听到一些书上没有记载的东西。
“爷爷,”他握着我枯瘦的手,眼睛红红的,“您再跟我们讲讲长平的事吧。史书上都说,是赵括将军纸上谈兵,才……”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了几十年的记忆闸门。
那些被我强行压在心底的画面,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廉颇老将军离去时,那悲凉的背影。
赵括少将军初到军营时,那意气风发的身姿。
他率领大军,摧枯拉朽般攻破秦军壁垒时的狂热。
他被围困后,亲自带队,做最后冲锋时的决绝。
他身中百箭,跪倒在地,望向东方时,那不甘而绝望的眼神。
还有……还有那座叫“杀谷”的人间地狱,那四十万袍泽临死前,撕心裂肺的惨叫。
以及,山顶上,那个如同神魔一般,冷漠地俯瞰着一切,轻轻挥下手,便决定了几十万人命运的黑色身影。
白起!
几十年的沉默,几十年的压抑,几十年的噩梦,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抓住了我孙子的手腕。
“冤……少将军……冤啊!”
我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吓了所有人一跳。
两行浑浊的老泪,从我干瘪的眼眶里,滚滚而下。这眼泪,我憋了几十年。
“不是他无能……不是他纸上谈兵……”我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我必须把话说完。
“他只是……只是太年轻了……他以为打仗是靠兵法……可那个叫白起的……他根本不是人!他是个魔鬼!”
“他把人心当棋盘,把四十万大军当诱饵!他设下的陷阱,天衣无缝!换了谁去……换了廉颇老将军去,只要敢出击,都是一样的下场!都是那几十万具白骨啊!”
“少将军他……他已经尽力了……他被围了四十多天,没粮了,人吃人了……可他还是带着我们突围……他死战不退……他是个英雄……他不是草包……他冤啊……”
我的声音,越来越弱。我的眼前,开始发黑。
我仿佛又回到了长平的那个黄昏。我看到了赵括少将军血染的白袍,看到了王二麻子不甘的眼神,看到了那四十万个,被历史遗忘的,无辜的灵魂。
他们,都在看着我。
“爷爷!爷爷!”
在儿孙们惊慌的哭喊声中,我闭上了眼睛。
我终于,把这个藏了一辈子的秘密,说了出来。
至于后人信不信,史书改不改,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只希望,在九泉之下,当我再见到赵括少将军,再见到那些长平的弟兄们时,我可以挺起胸膛,告诉他们:
“我,赵三,没有忘记你们。你们的冤屈,我说了出来。”
【历史升华】
长平之战,是战国时代的分水岭,也是一道永恒的历史伤疤。四十万赵卒的白骨,不仅埋葬了赵国的霸业,也为秦国血腥的统一之路,献上了最沉重的祭品。后世千年,人们习惯于将这场悲剧简单地归咎于赵括的“纸上谈兵”,这个标签既满足了人们对戏剧性因果的追求,也为这场惨败找到了一个可以被轻易理解和批判的宣泄口。
然而,当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从人性的角度审视这场战争时,或许会得出不一样的结论。赵括的失败,固然有其年轻气盛、缺乏实战经验的因素,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面对了一个超越了时代认知和道德底线的对手——白起。白起的战争艺术,已非纯粹的军事谋略,而是一种混合了心理学、后勤学和极端功利主义的“灭国之术”。他将战争的残酷性,发挥到了极致。
赵括,作为一个按照“常规”和“兵法”行事的将领,他的失败,或许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他不是败给了战术,而是败给了那个时代最恐怖的战争逻辑。这个故事,通过一个幸存老兵的临终呐喊,试图还原那被胜利者光环所掩盖的、属于失败者的悲鸣与真相。它提醒我们,历史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线条,在“草包”与“战神”的标签之下,涌动着的是无数被湮没的人性挣扎、时代局限与命运的无奈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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