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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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侯爷新婚夜便分房而居。
三年来,他夜宿书房,视我如无物。
我为他打理侯府,孝顺婆母,连他外室生的儿子都抱来精心教养。
京城人人都夸我贤惠大度,是侯府最好的主母。
直到他心尖上的表妹和离归家,他连夜收拾东厢房,要迎她入府。
我笑着点头:“好,妾身会安排妥当。”
当晚,我交出掌家钥匙,自请下堂。
侯爷却砸了书房:“你凭什么走?当年你用手段嫁进来,就该知道有这样的日子!”
后来,他红着眼闯进我尘封的闺房,才看见案头放着他当年写给别人的婚书。
而角落里的嫁衣箱底,静静压着一纸明黄圣旨。
第一章 夜凉
秋夜的露水,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庭院里的青石板。
沈舒窈拢了拢身上半旧的锦缎披风,指尖触及料子,凉意便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三年前的新婚夜,她穿着大红嫁衣,独自坐在这间过分宽敞、也过分冷清的正房里,听着外间隐约的喧嚣散尽,等到红烛燃尽,淌下一滩凝固的泪,也没等来她的新郎。
威远侯顾珩,她的夫君,从那夜起,便宿在了前院的书房。一宿,便是整整三年。
“夫人,更深露重,仔细身子。”贴身丫鬟素心低声劝着,手里捧着一盏新换的热茶。
沈舒窈接过来,暖意透过瓷壁熨帖着掌心,却驱不散心底那股经年累月的寒意。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细缝。月色尚好,冷冷清清地铺在前院通往书房的那条石子路上,路旁的秋菊开得正好,是她去年亲手移栽的,如今看来,也只是平添几分凄清。
“侯爷……可歇下了?”她问,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素心垂下眼:“书房灯还亮着,约莫……还在处理公务。”
处理公务。多好的托词。三年来,夜夜如此。
沈舒窈轻轻“嗯”了一声,不再看,关上了窗。是啊,威远侯顾珩少年袭爵,军功起家,如今圣眷正隆,公务繁忙是常事。满京城谁不说,顾侯爷勤于王事,是国之栋梁。只有这侯府深院里的人才知道,那书房,与其说是处理公务之地,不如说是一座坚固的堡垒,将他与她,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他不来,她也不去。这是新婚第二日,他去书房前,留给她的唯一一句话。那时他穿着朝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却冷峻如冰,看向她的眼神,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清晰的厌弃与不耐。
她知道那厌弃从何而来。这场婚姻,非他所愿。是他那身为长公主的祖母,一意孤行,以孝道和皇恩相压,逼他娶了她这个“门当户对”的沈家女。而他心中,早已装了别人。
“夫人,小公子夜里有些咳嗽,乳母刚哄睡了。”另一个大丫鬟碧云进来回禀。
沈舒窈回过神:“请过大夫了吗?”
“请了,说是白日里在园子玩,许是吸了点凉风,不打紧,药已经煎上了。”
小公子顾霖,是顾珩外室所出,生母难产而死,孩子抱回侯府时还不满月。沈舒窈记得那日,顾珩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孩站在她面前,语气是命令式的:“从今以后,他是侯府的嫡子,你好好教养。”
没有商量,没有解释,仿佛她这个正妻,天生就该接纳这一切。她接了,养了,三年悉心照料,那孩子从羸弱到康健,开口第一声含糊的“娘”,是对着她叫的。她当时心头一酸,竟落下泪来。顾珩知道后,只是淡漠地瞥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大概觉得,这是她该做的。或者,是赎罪。
京城贵眷圈里,谁不赞她一声“贤惠大度”?主持中馈,井井有条;侍奉婆母(顾珩的母亲早逝,府里只有一位太婆婆,即长公主),恭敬孝顺;就连侯爷外室生的儿子,都教养得白白胖胖,聪慧可爱。威远侯夫人沈氏,简直是宗妇典范。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贤惠”二字,如同她每日必须戴在头上的沉重珠冠,压得她脖颈生疼,脊背都要挺不直了。
“夫人,您也早些安置吧。”素心上前,欲替她卸去簪环。
沈舒窈抬手止住:“再等等。”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或许只是习惯了在每个他必定不来的夜晚,独自熬得久一些,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些什么,或者对抗些什么。
第二章 惊雷
平静(如果死水般的日子也能算平静)是在一个午后被打破的。
长公主那边派人来请,说是有事相商。沈舒窈整理妆容,带着素心去了婆婆所居的松鹤堂。
刚进院子,便觉气氛不同以往。下人们眼神闪烁,廊下站着几个面生的婆子,衣着体面,神态却有些惶惶。堂内传来隐约的啜泣声,声音娇柔婉转,带着熟悉的吴侬软语腔调。
沈舒窈脚步顿了一瞬,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她走了进去。
厅堂内,上首坐着闭目捻动佛珠的长公主,眉头微锁。下首客位上,一个身着素雅衣裙的女子正拿着帕子拭泪,身姿纤细,楚楚可怜。听到脚步声,那女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
柳云裳。顾珩那位青梅竹马、放在心尖上的表妹。
三年前,正是因为长公主坚决不同意顾珩娶这位父母双亡、寄居侯府的远房表妹为妻,反而强令顾珩娶了沈舒窈,才导致了这对有情人“劳燕分飞”。后来,柳云裳被一顶小轿匆匆送入城南文渊阁大学士林家,做了林学士那位体弱多病、常年卧榻的次子的填房。
如今,她怎么在这里?
“孙媳给祖母请安。”沈舒窈上前,规矩行礼,目光平静地掠过柳云裳,“柳娘子也在。”
柳云裳慌忙起身,眼眶更红了,朝着沈舒窈盈盈下拜:“云裳……见过表嫂。”礼数周全,姿态卑微。
长公主睁开眼,叹了口气:“舒窈来了。坐吧。”她指了指另一侧的椅子,“云裳这孩子……命苦。林家那孩子,前儿个到底还是没了。她在林家无依无靠,那边的主母又是个不容人的,竟是要将她发卖出去!顾珩得了信儿,昨日将她接了回来。到底是顾家的亲戚,不能看着人落难。”
沈舒窈静静听着,心口那处沉寂了许久的地方,像是被细密的针骤然扎了一下,不很疼,却带着绵长的酸胀。原来他昨日所谓的“出城办事”,是为了接她。
“祖母慈悲。”沈舒窈的声音依旧平稳,“柳娘子受苦了。既回了家,便好生将养着。”
柳云裳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这次带了感激:“多谢表嫂……云裳、云裳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舒窈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长公主又说了几句,无非是安排柳云裳暂且住下,让沈舒窈照应之类。沈舒窈一一应下,态度温顺,无可挑剔。
从松鹤堂出来,秋阳正好,却照得人有些发晕。素心担忧地看着她:“夫人……”
“回去吧。”沈舒窈打断她,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第三章 风起
柳云裳在侯府住下了,暂时安置在西边一处僻静的客院。但府里的风向,却悄无声息地变了。
顾珩回府的时间明显早了,不再总是泡在书房。有几次,沈舒窈甚至隐约听见前院传来女子轻柔的说笑声,以及顾珩低沉却罕见的、带着温和意味的回应。下人们议论起这位“表姑娘”,语气里多了几分揣测和小心翼翼。
沈舒窈依旧每日理事、侍奉婆婆、教养霖儿,仿佛一切如常。只是素心和碧云发现,夫人夜里对窗独坐的时间,更长了。
这日,沈舒窈正在核对下个月的用度开支,顾珩忽然来了。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在非年非节、无事需要吩咐的情况下,踏入正院。男人身量很高,穿着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冷峻,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侯爷。”沈舒窈起身行礼。
顾珩挥挥手,示意下人退下。他走到堂中,并未坐下,目光扫过屋内朴素却不失雅致的陈设,最后落在沈舒窈平静的脸上。
“柳氏的事,祖母同你说了。”是陈述句。
“是。”沈舒窈垂眸。
“她在林家受了委屈,身子也弱,需要静养。西边客院偏僻,离祖母的院子也远,不便照应。”顾珩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部署军务,“东厢房一直空着,位置好,也敞亮,我让人收拾出来,让她搬过去。”
东厢房,紧邻着前院,与他的书房不过一廊之隔。那是侯府除了正院之外,最好的院落。
沈舒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点点收紧,透不过气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醒。她抬起头,迎上顾珩的目光,唇角甚至努力弯起一个得体的、主母应有的弧度。
“侯爷考虑得是。柳娘子身子要紧,东厢房确实更合适。”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妾身会即刻安排人手,务必收拾妥当,尽快让柳娘子安心入住。”
顾珩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甚至没有流露一丝一毫的不满或委屈。他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里,有什么情绪飞快掠过,像是审视,又像是一点极淡的……困惑?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嗯。”他应了一声,“尽快办。”说罢,转身便走,玄色的衣角在门槛处一闪而逝。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沈舒窈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手。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微微渗血。她走到方才顾珩站过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冷的松柏气息,混合着一种陌生的、属于女子的淡淡馨香。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一片寂然的枯井。
“素心,”她唤道,声音有些沙哑,“去,带人收拾东厢房。一应陈设用具,比照……比照客院最好的规格,不,再添上三成。务必周到。”
素心红着眼眶,想说什么,却被沈舒窈一个眼神止住。
“快去。”
第四章 断钥
东厢房的布置,沈舒窈亲自过了目。锦帐绣帷,檀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珍玩,多宝格里搁着玉器,熏香用的是顾珩平日喜欢的清冽松香,窗台上还摆了几盆名贵的兰草,都是照着顾珩可能喜欢的样式来的。
她事无巨细,考虑周全,连柳云裳可能畏寒,特意叮嘱地龙要提前烧起来,被褥要加厚,手炉脚炉都要备上新的。
下人们私下议论,夫人真是大度到了极致。也有人暗暗唏嘘,这哪里是主母的做派,分明是……在安排另一个女主人。
搬院子那日,顾珩也在。他看着布置得精致舒适的东厢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沈舒窈的眼神复杂难辨。柳云裳则是感动得热泪盈眶,拉着沈舒窈的手不住道谢,又怯怯地去瞧顾珩的脸色。
顾珩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对柳云裳道:“你安心住下。”语气温和。
柳云裳搬入东厢房后,府里的气氛更加微妙。顾珩踏入后院的次数明显增多,虽然大多时候是去东厢房,但偶尔,也会来正院。有时是问霖儿的功课,有时是交代些无关紧要的府务,停留时间很短,与沈舒窈的对话也仅限于必要之事,疏离而客气。
沈舒窈照旧扮演着完美的主母。只是她的话越来越少了,常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出神。
这日晚膳后,顾珩罕见地来了正院,没有去东厢房。
沈舒窈有些意外,还是让人上了茶。
顾珩坐下,沉默地喝了两口茶,忽然开口:“霖儿近日学业如何?”
“回侯爷,开蒙的先生夸他记性不错,《千字文》已识了大半。”沈舒窈答。
“嗯。”顾珩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似乎在斟酌词句,“云裳……她性子柔顺,初来乍到,若有不懂事的地方,你多担待。府里的事,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多费心。”
沈舒窈静静地听着,心口那片荒芜之地,连酸楚都麻木了。他这是在替柳云裳提前打招呼,让她不要为难他的心上人,同时,也明确告诉她,掌家之权,柳云裳不会碰,但也别指望柳云裳会来协助她分担。
“侯爷言重了。柳娘子是客,妾身自会妥善照料。府中诸事,妾身既为侯府主母,分内之事,不敢言费心。”她回答得滴水不漏。
顾珩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这种永远平静、永远挑不出错的态度有些烦躁,但又说不出什么。他站起身:“你明白就好。”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舒窈微微一震,抬眸看向他的背影。这句话,迟来了三年。此刻听来,却只觉得讽刺。
“妾身本分。”她低声回道。
顾珩没再停留,大步离开。
那夜,沈舒窈房中灯亮至天明。
第二天一早,沈舒窈装扮整齐,带着素心碧云,捧着一个小小的紫檀木匣,先去了松鹤堂给长公主请安。
长公主见她神色不同往常,问道:“可是有事?”
沈舒窈跪下,双手将紫檀木匣举过头顶:“祖母,孙媳入侯府三载,蒙祖母不弃,将府中中馈托付。孙媳才疏学浅,幸得祖母指点,下人们帮衬,未出大错。如今柳娘子入府,侯爷怜其孤弱,孙媳感同身受。孙媳思忖,柳娘子既为侯爷至亲,长居府中,孙媳理应避嫌,更应……为侯爷内宅和睦计。今日,孙媳特来交还掌家钥匙、对牌及账册,恳请祖母另择贤能掌管。”
她声音清晰平稳,一字一句,却如惊雷炸响在松鹤堂。
长公主手中的佛珠停了,目光锐利地看向跪得笔直的孙媳:“舒窈,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孙媳知道。”沈舒窈抬起头,面色苍白,眼神却是一种解脱般的平静,“孙媳自请,交出掌家之权。若祖母体恤,孙媳愿移居府中佛堂静修,为祖母、为侯爷祈福。”
“胡闹!”长公主一掌拍在案几上,“你是皇上赐婚、三媒六聘娶进来的威远侯正妻!掌家是你的责任,何来交还一说?避嫌?你要避什么嫌?那柳氏不过一个寄居的亲戚!”
沈舒窈伏下身,额头触地:“求祖母成全。”姿态卑微,意志却坚硬如铁。
长公主看着她瘦削的肩背,胸口起伏,最终长长叹了口气,透着疲惫与无奈:“你……你先起来。此事容后再议。”
“祖母一日不允,孙媳一日不敢起。”沈舒窈不动。
正僵持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顾珩压抑着怒气的低沉声音:“怎么回事?”
他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身上朝服还未换下,带着室外的寒气。一进门,便看到跪在地上的沈舒窈,和上首面色不豫的长公主。
“祖母。”顾珩先行了礼,目光落在沈舒窈捧着的紫檀木匣上,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你来的正好!”长公主没好气道,“你的好夫人,要交还掌家钥匙,自请去佛堂静修!”
顾珩猛地看向沈舒窈,眼神如刀:“沈舒窈,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沈舒窈缓缓直起身,依旧跪着,将木匣转向顾珩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侯爷明鉴,妾身并非儿戏。柳娘子入府,侯爷关爱有加,妾身身为正室,理当退避,以全侯爷心意,以保家宅安宁。妾身愚钝,唯有交出掌家之权,远离是非,方能不使侯爷为难。此乃妾身深思熟虑之决,恳请侯爷与祖母允准。”
“以全我心意?”顾珩咀嚼着这几个字,怒极反笑,一步上前,竟伸手一把拂落了那紫檀木匣!
“哐当”一声脆响,木匣摔在地上,里面的铜钥匙、对牌、账本散落一地。
“沈舒窈!”他几乎是低吼出声,胸膛因为怒气而起伏,那双总是冷冽的眼此刻燃着骇人的火焰,“你以为侯府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掌家就掌家,想撂挑子就撂挑子?”
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苍白的面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积压了三年、或许更久的怨毒:
“当年你沈家使尽手段,逼祖母点头,用圣旨强压着我娶你进门的时候,你就该知道,踏进这个门,会有怎样的日子!这侯府主母的位置,是你处心积虑求来的,现在装什么清高,演什么委屈?你有什么资格说走就走?!”
狰狞的质问,如同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沈舒窈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原来,在他心里,她这三年的沉默、付出、甚至容忍,都不过是“处心积虑”后的惺惺作态,是活该承受的代价。
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微光,也彻底熄灭了。
心底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沈舒窈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的平静。她看着眼前这个暴怒的、陌生的男人,看着他那张曾经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靠着模糊记忆描摹的俊朗容颜,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甚至轻轻地、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
然后,她不再看顾珩,转向脸色铁青的长公主,再次深深叩首,这一次,她的额头久久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又带着斩断一切的力量:
“祖母,孙媳……求去。”
“沈、舒、窈!”顾珩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捏得发白,眼中血丝蔓延,胸膛剧烈起伏,却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看着地上那个单薄决绝的身影,看着她那仿佛剥离了所有情感的空洞侧脸,一股前所未有的、夹杂着暴怒、慌乱和某种难以言喻恐慌的情绪,狠狠冲撞着他的心脏。
长公主看着这一幕,闭了闭眼,手中佛珠捻动飞快,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回荡在陡然死寂的松鹤堂中。
第五章 归宁
长公主的叹息落地,松鹤堂内落针可闻。
沈舒窈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那寒意顺着肌肤,一路凉到心底最深处。求去,这两个字一旦出口,便再无转圜余地。她不要掌家权,不要主母的虚名,甚至不要这侯府正妻的枷锁。她只要离开。
顾珩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方才那句“你有什么资格说走就走”的咆哮似乎还回荡在梁间,可此刻面对她这平静到极致的“求去”,他竟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喉咙,所有翻腾的怒火与尖锐的言辞都撞在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上,反弹回来,窒闷得他心口发疼。他看着她纤弱的脊背,那曾经在他冷漠以对时依旧挺直的脊背,此刻透出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放弃,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心慌。
“胡闹!简直是胡闹!”长公主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疲惫,“皇家赐婚,岂是儿戏?说求去便求去,你将天家威严置于何地?将我侯府颜面置于何地?”她看向顾珩,眼神严厉,“还有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舒窈这三年来如何,我看在眼里!纵有千般不是,她是你的正妻,是霖儿的母亲!”
顾珩下颌紧绷,别开了脸,袖中的拳头却握得更紧。母亲?霖儿……那个孩子依赖她、亲近她的模样蓦然闪过脑海。
沈舒窈缓缓直起身,依旧跪着,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却清亮得惊人:“祖母息怒。天家赐婚,恩重如山,妾身不敢或忘。正因如此,妾身更不愿因一己之故,令侯府蒙羞,令天家恩典沦为笑谈。妾身自请下堂,非为胁迫,实乃深思熟虑。侯爷心有所属,柳娘子柔弱堪怜,妾身占着正室之位,于侯爷是桎梏,于柳娘子是心病,于妾身自己……亦是煎熬。与其三人皆苦,不如妾身退一步,求一个清净,也全了侯爷与柳娘子的情谊。此事,妾身愿一力承担,对外只言妾身体弱多病,不堪主母之责,自请归家静养。如此,或可保全两府颜面。”
她声音不高,条理却异常清晰,将利弊得失、甚至连台阶都铺好了。这不是一时冲动的负气,而是筹划已久的决断。
长公主怔住了,重新审视着这个一向温顺得甚至有些木讷的孙媳。她竟已想得如此周全,连退路和借口都找好了,不惜自污,只为离开。
顾珩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沈舒窈:“你连后路都想好了?沈舒窈,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离开侯府?离开……霖儿?”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不易察覺的涩然。
沈舒窈眼睫微微一颤,指尖陷入掌心,声音却稳住了:“霖儿是侯府嫡子,有侯爷疼爱,有祖母照拂,将来自有锦绣前程。妾身……缘浅,不敢以母亲自居。离了妾身,于他或许更好。”
“你!”顾珩气结,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更深的躁郁灼烧着他。她连霖儿都可以轻易割舍?那这三年,她的慈母之心,莫非也是装出来的?
长公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此事……事关重大,岂是你一人说承担便能承担?沈家那边,又当如何交代?”
“沈家那边,妾身自会修书说明,一切后果,妾身自负。”沈舒窈语气决绝。
长公主看着跪在下方,看似柔弱却寸步不让的孙媳,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气息不稳的孙子,知道今日是断不出个结果了。沈舒窈心志已坚,而顾珩……他那态度,与其说是坚决不允,不如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失去”打得措手不及,恼怒多于理智。
“罢了,”长公主挥挥手,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岁,“今日都先回去,此事容我仔细思量,与你父亲商议后再定。舒窈,你且起来,掌家钥匙……你先收着,在未有定论前,侯府中馈,仍需你操持。”
这是缓兵之计。沈舒窈听懂了。她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违逆,轻轻磕了个头:“谢祖母。”然后在素心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跪得久了,膝盖刺疼,身子微微晃了晃,她却稳住了,没有去看散落一地的钥匙对牌,也没有看旁边雕塑般的顾珩,对着长公主行了一礼,便转身,一步一步,极稳地走了出去。
背影挺直,却单薄得像秋风中即将离枝的叶。
顾珩盯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身影,那抹决绝的淡青色似乎还在眼前晃动。地上散落的钥匙反射着冷光,刺得他眼睛发涩。他忽然抬脚,狠狠地踹翻了旁边一个花梨木绣墩。
“砰”的一声巨响。
长公主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发泄够了?若真不想她走,就好好想想,你这三年,都做了些什么!”
顾珩身体一僵,胸口那股窒闷的郁气几乎要炸开。他做了什么?他不过是不想如了那些算计他、逼迫他的人的愿!他不过是守着心里那片早已荒芜的净土!可为什么……为什么当她真的转身要走时,他会这样……慌乱无措?
第六章 涟漪
沈舒窈自请下堂的消息,虽被长公主强行压下,严禁外传,但在侯府内部,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暗涌。
下人们看沈舒窈的眼神愈发复杂,同情、惋惜、探究、甚至有一丝隐约的敬畏——敢以这种方式反抗侯爷的,夫人是头一个。东厢房那边,柳云裳似乎也听到了风声,来正院请安的次数多了,态度越发恭谨小心,甚至带着几分惶恐,每每欲言又止,眼眶红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珩的态度则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他不再像前几日那般频繁踏入后院,甚至很少去东厢房,大部分时间又把自己关回了书房。但府里总有人“偶然”看见,侯爷站在书房外的廊下,望着正院的方向,一站就是很久,神色晦暗不明。他来正院的次数更少了,偶尔来,也只是站在院门口,问几句霖儿的起居,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正房那扇紧闭的窗。有两次,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沈舒窈那副平静无波、行礼问安一丝不苟却疏离万分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僵硬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沈舒窈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甚至比从前更寂静。她依旧料理着府务,却不再像以往那样事必躬亲,只抓着大方向,具体事务更多地放给了几位得力的管事妈妈。她更多的时间,用来陪着霖儿。
霖儿似乎也察觉到了府里不寻常的气氛,变得有些黏人,总是抱着沈舒窈的腿,仰着小脸问:“娘亲,你不高兴吗?”或者,“爹爹为什么又不来?”
沈舒窈只是摸摸他的头,柔声说:“娘亲没有不高兴。爹爹……爹爹公务忙。”
她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整理自己的东西上。嫁妆单子核对了一遍又一遍,属于沈家的,属于她个人的,分门别类,理得清清楚楚。一些用不着的首饰、衣料,她让素心悄悄拿去换了银子,换成小巧便携的金叶子、银票。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决。
素心和碧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多劝。她们知道,夫人那颗心,是真的死了。
这日午后,沈舒窈正看着霖儿描红,前院忽然有人来传话,说是沈家来人了,来的还是沈舒窈的嫡亲兄长,沈家大公子沈屹川。
沈舒窈一怔。兄长怎么突然来了?莫非……家里听到了什么风声?
她连忙整理仪容,去了前厅。
沈屹川一身靛蓝锦袍,风尘仆仆,面色沉凝,正在厅中踱步。见到沈舒窈进来,他快步上前,上下打量她,眉头紧锁:“窈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身子不适?”
“兄长,我没事。你怎么突然来了?可是家里有什么事?”沈舒窈请兄长坐下,示意下人上茶。
沈屹川挥退了下人,压低了声音:“我还想问你!京里近日有些风言风语,虽不真切,却隐约指向你与顾珩……说什么夫妻不睦,侯爷另有所爱,你处境艰难。父亲母亲担忧得很,让我务必来看看你。”他盯着妹妹的眼睛,“窈窈,你老实告诉兄长,顾珩待你,究竟如何?那寄居的表妹,又是怎么回事?”
沈舒窈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片刻。兄长是真心疼爱她的,或许……可以透一点底。
“兄长,”她抬起眼,声音很轻,“若我说,这侯府的日子,我不想过了,我想回家,你和父亲母亲……可还愿意接我回去?”
沈屹川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他竟敢欺负你至此?!”一股怒气直冲头顶,“我这就去找他问个清楚!”
“兄长!”沈舒窈忙拉住他的衣袖,摇头,“不必问了。三年夫妻,形同陌路,非一日之寒。他心中无我,强求无益。如今,他心上人归府,我自请下堂,于他,于我,都是解脱。”
“自请下堂?”沈屹川倒吸一口凉气,“窈窈,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的名声,沈家的脸面……”
“我知道。”沈舒窈打断他,目光沉静,“所以,我需要兄长和家里的帮助。此事不能仓促,需从长计议,寻一个最稳妥、对两家损伤最小的法子。我现在还不能立刻走,祖母那边尚未应允,侯爷……也未必肯放。但我的心意已决,还望兄长回去后,能婉转告知父亲母亲,让他们……有个准备。”
沈屹川看着妹妹平静下暗藏坚毅的脸庞,心中又是痛又是怒。当年那个娇憨明媚的小妹妹,竟被这段婚姻磨成了这般模样。他深吸一口气,握住沈舒窈微凉的手:“窈窈,别怕。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你想回家,随时都可以!天塌下来,有父兄给你顶着!什么名声脸面,比不上我妹妹快活重要!”
沈舒窈眼眶一热,险些落泪。三年来的委屈孤寂,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宣泄口。她用力回握兄长的手,点了点头。
沈屹川没有多待,他需要立刻回家与父母商议。临走前,他深深看了一眼侯府森严的匾额,眼底闪过寒光。顾珩,若你真负我妹妹至此,沈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第七章 裂痕
沈屹川的到来和匆匆离去,没能瞒过顾珩。
他正在书房对着兵部的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日沈舒窈跪在地上说“求去”的场景,还有她面对兄长时,那瞬间流露出的、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依赖与脆弱。
侍卫低声禀报沈大公子离府,顾珩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墨洇染了纸张。
她果然向娘家求援了。她就这么迫不及待,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扔下笔,起身在书房内踱步。这间书房,是他三年的堡垒,此刻却让他感到憋闷。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入,却吹不散心头的郁结。
忽然,他目光一凝。
斜对面的正院廊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蹒跚着跑向月洞门,后面跟着焦急的乳母和丫鬟。是霖儿。
顾珩心头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转身出了书房,朝正院走去。
刚走到正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孩子稚嫩又委屈的哭声:“我要娘亲!我要娘亲!娘亲是不是不要我了……”
顾珩脚步一顿,迈了进去。
院内,霖儿正被乳母抱着,哭得小脸通红,手脚乱蹬。沈舒窈蹲在孩子面前,手里拿着一只草编的蚱蜢,正温柔地哄着:“霖儿乖,娘亲在这里,娘亲没有不要你。你看,蚱蜢跳跳……”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无限的耐心,侧脸在秋日疏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那是顾珩从未见过的神情,专注,温暖,仿佛眼里心里只有那个哭闹的孩子。
霖儿抽抽噎噎地,渐渐被那草蚱蜢吸引,伸出小手去抓。
沈舒窈将蚱蜢递给他,顺势将孩子接过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乖,不哭了,娘亲陪着你。”
顾珩就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涩。这三年,他刻意忽略她,冷落她,他知道她养着霖儿,却从未亲眼见过她是如何待这个孩子的。原来,她是这样温柔,这样有耐心。原来,霖儿对她的依赖,如此之深。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沈舒窈抬起头,看到了他。她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淡漠。她抱着霖儿站起身,微微屈膝:“侯爷。”
疏离的称呼,规矩的动作,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开。
霖儿看到顾珩,哭声停了,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怯怯地叫了声:“爹爹。”
顾珩走过去,想摸摸孩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他看着沈舒窈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在这个场景里,像个多余的外人。
“他怎么了?”顾珩收回手,语气有些生硬。
“许是午睡魇着了,无碍。”沈舒窈简略答道,轻轻颠了颠怀里的孩子,“侯爷若无事,妾身带霖儿进去喝点水。”
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顾珩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她转身欲走的背影,那句在胸腔里冲撞了许久的话,突兀地冲口而出:“你兄长今日来,说了什么?”
沈舒窈脚步停住,没有回头,声音透过微凉的空气传来:“不过是寻常家事,劳侯爷挂心。”
“沈舒窈!”顾珩提高了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你一定要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吗?”
沈舒窈缓缓转过身,怀里还抱着昏昏欲睡的霖儿,她的眼神清澈见底,却空洞得让顾珩心慌。“侯爷希望妾身用什么态度?”她问,语气平淡无波,“是如过去三年般恭敬顺从,还是如柳娘子般温婉解意?妾身愚钝,不知如何是好,还请侯爷明示。”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顾珩最烦躁的地方。她明明在讽刺,可那神情偏偏认真得像是在请教。
顾珩被她堵得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脸色阵青阵白。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真的是那个三年来默默忍受、逆来顺受的沈舒窈吗?还是说,这才是她的真面目?一旦决定离开,便露出了锋利的棱角?
“你……”他咬牙,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质问她为何想走?他自己心知肚明。挽留?他用什么理由挽留?以正妻之位困住她,继续这相看两厌的日子?
最终,他只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拂袖而去。转身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霖儿的额头,那侧影,温柔得刺痛了他的眼睛。
第八章 积尘
自那日不欢而散后,顾珩再未踏足正院。府里的气氛降至冰点。下人们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
柳云裳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紧绷的氛围,愈发小心翼翼,连东厢房的门都很少出。只是偶尔,顾珩会去东厢房坐坐,但也只是枯坐,话不多。柳云裳柔声细语地奉茶,绞尽脑汁找些话题,顾珩却总是心不在焉,目光时常飘向窗外,那个正院的方向。
他开始失眠。书房里那张他睡了三年、从未觉得不适的榻,忽然变得硌人。闭上眼睛,有时是沈舒窈大婚时盖着红盖头、安静坐在床边的身影(虽然他当时并未掀开盖头便去了书房);有时是她这三年里,每逢年节家宴,默默坐在下首,低眉顺目的侧脸;有时是她跪在祖母面前,挺直脊背说“求去”时的决绝;更多的时候,是她抱着霖儿,温柔哄慰的模样,和看向他时,那片空茫的平静。
这些画面交错闪现,搅得他心神不宁。他试图用公务麻痹自己,但效率极低。他试图去想柳云裳,去想他们年少时那些朦胧美好的时光,可那些记忆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灰,变得模糊而遥远。取而代之的,是沈舒窈那双眼睛,清澈的,淡漠的,逐渐死寂的……
他变得越来越暴躁,书房里伺候的小厮动辄得咎。府里上下,人人自危。
长公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有些结,需要他自己去解。她只是加快了与老侯爷(顾珩已故父亲的兄弟,如今顾家族长)商议的步伐。沈舒窈自请下堂之事,不能久拖。
沈舒窈则彻底沉静下来。她不再关心府中的暗流涌动,只专心打理自己的事,陪伴霖儿。她甚至开始亲手整理正房的物品,一些旧物,该收的收,该处理的处理。素心发现,夫人将一些嫁妆里带来的、略显稚气的衣裙首饰都收了起来,仿佛在做一个漫长的告别。
这日,素心在整理夫人妆匣底层时,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沈舒窈正在窗边看书,闻声抬头。
素心从匣子最底下,摸出一个扁平的、用上好丝绸包裹的狭长木盒。木盒做工精致,边缘有些许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夫人,这个盒子……奴婢没什么印象,是您什么时候收着的?”
沈舒窈目光落到那盒子上,微微一凝。她放下书,走过去,接过木盒。指尖拂过光滑的绸布,顿了顿,才轻轻打开。
里面并无珠宝首饰,只有一卷略显陈旧的信笺,和一张折叠整齐的、质地特殊的纸。信笺是寻常的薛涛笺,边缘已有些泛黄。那张纸……
沈舒窈没有先动信笺,而是拿起了那张折叠的纸。缓缓展开。
明黄的底色,祥云暗纹,朱红的玺印赫然在目。
是一道圣旨。
素心凑近一看,吓得差点惊呼出声,慌忙捂住嘴,脸色发白。
沈舒窈却神色平静,只是目光在圣旨的内容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恍然,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
她轻轻将圣旨重新折好,放回盒中。然后又拿起了那卷信笺。
展开。熟悉的、力透纸背的锐利字迹映入眼帘。不是写给她的。抬头是亲昵的“云裳吾妹”。内容……是少年人情窦初开时的热烈许诺,是未经世事磨砺的坚定誓言,字里行间,洋溢着要将全世界捧到心爱之人面前的冲动。
这是一封……婚书。是当年顾珩写给柳云裳的。
沈舒窈静静地看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这封信,是在她嫁入侯府半年后,一次无意中,在书房外拾到的。想来是顾珩某次酒后或情动时所写,却不知为何遗落。她当时鬼使神差地捡了起来,没有声张,藏在了妆匣最底层。
三年了。她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如今再看,只觉得字字如昨,却也字字可笑。
她拿起那封信,连同那道明黄的圣旨,一起放回了木盒。然后,她抱着木盒,走到房间角落那个一直锁着的、存放她当年嫁衣的樟木箱子前。
打开锁,掀起箱盖。大红的嫁衣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的凤冠依旧璀璨夺目,只是蒙了一层细细的灰尘。三年未动。
沈舒窈将那个狭长的木盒,轻轻地、端正地,压在了嫁衣之上。然后,缓缓合上了箱盖。
“锁上吧。”她对素心说。
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又像是一个终于完成的仪式。
第九章 骤雨
深秋的最后一场雨,来得又急又猛。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天色阴沉得如同黑夜。
顾珩在书房里,对着摇曳的烛火,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北境传来的紧急军报,眉头紧锁。北狄异动,边关恐有战事。圣上急召武将入宫议事。
他本该立刻更衣进宫,可不知为何,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窗外雨声喧嚣,他的思绪却飘到了正院。这么大的雨,她……会不会怕?随即,他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那样一个连“求去”都说得平静无波的人,怎么会怕打雷下雨?
可是,霖儿呢?霖儿还小,会不会被惊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他烦躁地扔下军报,抓起一旁的外袍,也顾不上撑伞,大步冲入了雨幕。
侍卫慌忙举着伞追上来,却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雨水很快浇透了他的衣衫,冰凉地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疾步穿过回廊,朝正院跑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看看,就看一眼。
正院里,灯火通明。雨声太大,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他浑身湿透地站在正房门外,刚要抬手叩门,却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沈舒窈和她的丫鬟。
“……夫人,这雨可真大,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小公子方才被雷惊了一下,哭了几声,这会儿喝了安神汤,倒是睡熟了。”是碧云的声音。
“嗯。你也去歇着吧,今晚我守着霖儿。”沈舒窈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温和。
“夫人,您自己也熬了好几日了,眼圈都青了。还是让奴婢守着吧。”
“无妨。我睡不着。”沈舒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像一片羽毛,挠在顾珩的心尖上,痒而微痛。
他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她在守着霖儿。她睡不着。
隔着门扉,他仿佛能看见她坐在灯下,守着孩子安睡的侧影。孤独,却坚韧。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合着雨水冰冷的湿意,让他喉头发紧。他想推门进去,想对她说……说什么?说他来了?说他担心孩子?还是……说他其实……
不,他说不出口。三年的冷漠隔阂,不是一场雨就能冲垮的。
就在他心绪翻腾、进退维谷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柔婉中带着惊诧的声音:“表哥?”
顾珩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柳云裳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外面罩着淡青色披风,由丫鬟撑着伞,正站在院门口的廊下,惊讶地望着他。她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怯怯的,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这么大的雨,表哥怎么在这里?还浑身都湿透了……”她快步走过来,想用帕子给他擦拭脸上的雨水,却被顾珩下意识地避开了。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柳云裳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更白了几分。
顾珩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生硬地解释道:“我……来看看霖儿。”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边关有急报,我正要入宫。”
“原来如此。”柳云裳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表哥公务繁忙,也要爱惜身子才是。”她抬起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紧闭的正房门,又飞快垂下,“表嫂……想必在照顾霖儿吧?云裳不便打扰,先回去了。”
她说着,盈盈一礼,转身便走。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落寞。
顾珩看着她离开,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胸口那股烦闷感更重了。他再次回头看向那扇门,烛光透过窗纸,晕开一团温暖的黄。里面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和儿子,此刻离他不过一门之隔,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而门内,沈舒窈静静听着门外的动静。从柳云裳那声“表哥”响起时,她便听到了。也听到了顾珩那句生硬的“来看看霖儿”。
她坐在床沿,看着霖儿恬静的睡颜,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近虚无的弧度。看霖儿?还是……别的什么呢?都不重要了。
雨声掩盖了离去的脚步声。门外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风雨呼啸。
她抬手,轻轻拂去霖儿额角一丝细软的头发,眼神温柔而哀伤。
第十章 宫闱
顾珩连夜入宫,参与军机议政,直到天将破晓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侯府。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落叶潮湿的气息。
北境形势比预想的更严峻,一场大战似乎不可避免。圣上有意点将,而他顾珩,无论从资历、能力还是圣眷来看,都是最可能的人选之一。这意味着,他很可能不久就要奔赴边关。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沉甸甸的,不仅因为战事的凶险,更因为……侯府里这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沈舒窈的“求去”,祖母的犹豫,柳云裳的惶恐,还有他自己那些纷乱莫名的情绪。
他径直去了松鹤堂。长公主也一夜未眠,显然也在忧心北境之事,更忧心家事。
“祖母,北境恐有大战。”顾珩行礼后,沉声道。
长公主捻着佛珠,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身为武侯,责无旁贷。”她看着孙子眼下的青黑和疲惫,“只是,你这一走,家里这摊子事……”
顾珩沉默。他知道祖母指的是什么。
“舒窈那边,你究竟如何打算?”长公主直接问道,“她心意已决,我看得出。强留无益,反而生出更多怨怼。沈家那边,她兄长前几日来,态度不明,但绝无可能坐视女儿受委屈。你若出征,将这样一门心思求去的正妻留在府中,后宅如何安宁?柳氏又当置于何地?”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顾珩心头烦乱。他揉了揉眉心:“孙儿……不知。”
他是真的不知道。从前,他厌她,恨这桩强加的婚姻,觉得她占了他心上人的位置。可如今,当她真的要抽身离开,当他亲眼见到她是如何对待霖儿,如何默默承受这三年,甚至在她眼中看到那种心死的平静时,他那些根深蒂固的怨恨,似乎开始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让他无所适从的情绪。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是不习惯失去?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长公主语气加重,“顾珩,你已是而立之年,是一府之主,是朝廷重臣!难道连自己的后院都理不清楚?你要为一个柳云裳,闹得家宅不宁,妻离子散?甚至在你出征之时,留下如此大的隐患?”
“祖母!”顾珩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更甚,“这与云裳无关!是我……是我……”
“是你什么?”长公主逼视着他,“是你迁怒于舒窈,冷落她三年?是你明知她无辜,却将对你祖母、对圣旨的不满,尽数发泄在她身上?还是你到现在还看不清,你心里到底放着谁,又亏欠了谁?”
祖母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他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的真相。他是在迁怒。他把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对无法自主婚姻的怨恨,全都倾泻在了那个安静嫁进来的女子身上。他以为折磨她,就能证明自己的不甘,就能守住心里那点可怜的、对旧情的执念。
可到头来,他守住了什么?柳云裳成了别人的妻子,如今和离归家,对他小心翼翼,眼里有惧有忧,却再难寻当年那份全然信赖的亲近。而沈舒窈……那个被他刻意忽视了三年的妻子,却以一种决绝的姿态,要彻底走出他的生命。
他甚至……不习惯没有她存在的侯府。想到她可能会离开,回到沈家,甚至……将来可能另嫁他人,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窒息般的难受。
“我……”顾珩喉咙发干,竟说不出辩解的话。
长公主看着他挣扎痛苦的模样,心中亦是不忍,但有些话,必须说透。“珩儿,祖母当年执意要你娶舒窈,并非全然不顾你的意愿。沈家门风清正,舒窈品性端方,是宗妇的上上之选。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当年先帝病重,几位皇子暗流汹涌,沈家手握一部分京畿防务,你娶了沈家女,便是在那场风波中,为自己、为侯府,寻了一个最稳妥的倚仗!这份姻缘,起初或有利益考量,但舒窈这孩子,这三年来,可曾有一丝一毫对不起你,对不起侯府?”
顾珩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利益考量?倚仗?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这桩婚姻。他一直以为,只是祖母固执,为了所谓的门当户对和皇恩,牺牲了他的感情。
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局势权衡。而他,竟浑然不觉,还将所有怨气发泄在一个同样被命运摆布的女子身上。
“舒窈她……知道吗?”他声音艰涩。
长公主摇摇头:“她或许猜到几分,但从未问过。这孩子,心思通透,却宁愿自己忍着。”她叹了口气,“如今,她不想忍了。顾珩,你若对她还有半分愧疚,就给她一条生路吧。和离书,祖母可以替你去求,沈家那边,祖母也会尽力斡旋,尽量保全两家的颜面。至于柳氏……”
长公主眼神锐利起来:“她既已归家,侯府养她一辈子也无不可。但你要记住,她的身份,永远只能是表亲,是客!正妻之位,只要舒窈一日未离,便一日是她的!你若昏了头想扶她上位,除非我死了!”
严厉的话语,让顾珩心头一震。他颓然垂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骨节泛白。祖母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放手,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可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疼?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第十一章 暗涌
从松鹤堂出来,顾珩觉得脚步有千斤重。祖母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混合着北境军报的紧迫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放手……他真的要放手吗?
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通往正院的回廊。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庭院里的草木挂着水珠,显得格外生机勃勃,可他的心却一片荒芜。
正院的院门开着,里面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还有女子温柔的低语。是霖儿和沈舒窈。
顾珩停住脚步,隐在廊柱后,静静地望进去。
院内,沈舒窈穿着一身淡雅的秋香色衣裙,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着,正蹲在霖儿面前,手里拿着一片大大的梧桐叶,笑着跟孩子说着什么。霖儿咯咯笑着,伸出小手去抓叶子,沈舒窈便举高一些,引着孩子蹒跚去够。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落在她带笑的眉眼间,那是一种全然放松的、毫无防备的温柔,美得惊心动魄。
顾珩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笑容。在他面前,她永远是恭敬的,疏离的,或是平静无波的。原来,她也会这样笑,笑得眉眼弯弯,仿佛所有的忧愁都烟消云散。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即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和刺痛。这笑容,不是给他的。是因为即将离开他,离开这个牢笼,她才重新活过来了吗?
这时,霖儿脚下不稳,一个趔趄。沈舒窈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将他搂进怀里。孩子趴在她肩头,咯咯笑得更欢。沈舒窈松了口气,也笑了,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脸颊贴着孩子软软的发顶。
那画面,温馨得刺眼。
顾珩猛地转过身,靠在冰冷的廊柱上,闭上了眼睛。胸口闷痛难当。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是一个秋天,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也曾这样温柔地抱着他,在院子里玩耍。那种被全然爱着、保护着的感觉,早已随着母亲的离世而远去。后来,他遇到了柳云裳,她温柔怯弱,让他生出保护欲,但那更多是少年意气和对弱势的怜惜。再后来,便是沈舒窈,这场强加的婚姻,带来的只有抗拒和冷漠。
可是,直到此刻,看着沈舒窈对霖儿毫无保留的关爱,他才恍惚意识到,他失去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妻子”的名分。他可能……错过了一些更珍贵的东西。
“侯爷?”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
顾珩睁开眼,是柳云裳的贴身丫鬟,正端着什么站在不远处,神色惶惶。
“何事?”顾珩收敛心神,语气恢复冷硬。
“姑娘……姑娘早起有些咳嗽,奴婢去厨房拿了点川贝雪梨膏。”丫鬟低着头,“姑娘说,若是见到侯爷,代她问安,请侯爷务必保重身体。”
顾珩“嗯”了一声,摆摆手让她过去。丫鬟如蒙大赦,快步走向东厢房。
看着丫鬟的背影,顾珩眼神复杂。云裳总是这样,体贴,柔弱,需要保护。可不知为何,此刻想起她,心中却再无从前那种迫切想要呵护的感觉,反而生出一丝淡淡的疲惫。
他再次看向正院内。沈舒窈已经抱着霖儿进了屋,只留下一片空寂的院落,和那几片被遗落在地上的梧桐叶。
第十二章 惊变
就在顾珩心绪纷乱、北境战云密布之际,一封从江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被直接递到了御前,随即在京城高层引起了轩然大波。
威远侯顾珩,被御史台联名参奏,罪名骇人听闻:私通敌国,暗贩军械,并在江南暗中蓄养私兵,图谋不轨!
奏折上列举的时间、地点、人物、银钱往来,看似有鼻子有眼。更关键的是,其中牵扯到的几家江南豪商和漕运官员,竟隐隐与沈家有些拐弯抹角的关联。而顾珩的正妻沈舒窈,正是沈家嫡女。
一时间,朝野震动。威远侯圣眷正隆,手握兵权,突然被扣上如此重罪,实在令人震惊。而牵扯到沈家,更让此事显得迷雾重重。
圣上震怒,下令彻查。但在查清之前,顾珩被勒令停职,禁足府中,等候发落。侯府外围,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那是皇城司的暗探。
消息传到侯府时,如同平地惊雷。
长公主惊得差点晕厥,强撑着才稳住心神。顾珩则是面色铁青,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倾倒。“荒谬!无稽之谈!”他征战沙场,保家卫国,何曾有过二心?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然而,皇帝的命令不容置疑。侯府上下,顿时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下人们惶恐不安,不知道这泼天的大祸会如何收场。
东厢房里,柳云裳听闻消息,吓得脸色惨白,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呓语不断,尽是“表哥冤枉”、“怎么办”之类的胡话。
而正院,却异乎寻常的平静。
沈舒窈听到消息时,正在给霖儿缝制一件冬衣。针尖扎破了手指,沁出一颗血珠。她静静看着那抹红色,然后放到唇边轻轻吮去,继续手中的针线,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素心和碧云急得团团转:“夫人,侯爷被禁足了!还说……还说他通敌!这可怎么办啊!”
沈舒窈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天威难测,侯爷既然说冤枉,自有朝廷查明。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可是夫人……”碧云还要再说,被素心拉了拉衣袖。素心看着夫人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夫人似乎对这一切,并不意外。
接下来的几天,侯府内外隔绝,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顾珩被禁足在书房,除了送饭的小厮,谁也不见。长公主忧心如焚,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日夜焚香祷告。
柳云裳的病时好时坏,一直不见起色,整日以泪洗面。
沈舒窈依旧每日料理必要的府务,陪着霖儿,只是她的话更少了。夜里,她房中的灯常常亮到很晚。
禁足的第五日,黄昏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竟拿着宫中特批的手令,来到了侯府。
是沈屹川。
他面色沉肃,眼底带着血丝,显然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他没有去见顾珩,也没有去见长公主,而是直接到了正院。
“兄长?”沈舒窈看到他,微微一惊。
沈屹川屏退左右,关上房门,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沈舒窈,声音沙哑:“窈窈,你看看这个。”
沈舒窈展开信,快速浏览,面色逐渐凝重。信是沈父写来的,里面详细说明了朝中弹劾顾珩一事的来龙去脉。果然,是有人在背后精心构陷,目的是扳倒顾珩,同时将沈家拖下水。那几家江南豪商和漕运官员,早年确实与沈家有些生意往来,但早已撇清关系,如今却被翻出来大做文章。更麻烦的是,对方似乎掌握了一些对顾珩极为不利的“证据”,虽然多半是伪造,但在查清之前,足以将他置于死地。
“父亲的意思……”沈舒窈抬起眼。
沈屹川眼神锐利:“顾珩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他若倒了,下一个就是沈家。这幕后之人所图甚大,恐怕不仅仅是针对顾珩一人。”他顿了顿,看着妹妹,“父亲已暗中联络几位故交旧部,尽力周旋。但眼下最关键的一步,需要你来做。”
“我?”沈舒窈蹙眉。
“对。”沈屹川点头,压低了声音,“那幕后黑手算准了顾珩性子刚直,在朝中树敌不少,又算准了你们夫妻不睦,沈家未必会全力保他。所以,我们必须反其道而行。你要站出来,以威远侯正妻、沈家嫡女的身份,向宫里递牌子求见。”
沈舒窈明白了:“兄长的意思是,要我向宫里表明,沈家与侯府同心同德,坚信侯爷清白,并愿意以身家性命担保?”
“不仅如此。”沈屹川眼中闪过决断,“你要让宫里看到,侯府内宅安稳,妻贤子孝,绝无可能做出通敌叛国之事。尤其是你,窈窈,你这三年在京中的名声极好,贤惠端方,人尽皆知。你的话,比旁人的辩解更有分量。”
沈舒窈沉默了片刻。向宫里陈情,无疑是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若事成,顾珩或许能渡过此劫;若事败,她沈舒窈,乃至整个沈家,都可能万劫不复。
“窈窈,”沈屹川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兄长知道,这三年你受尽了委屈,本已决心离开。此时让你为顾珩、为侯府挺身而出,实在强人所难。但……这不仅是为了顾珩,更是为了沈家,为了霖儿,也为了你自己。若侯府倾覆,覆巢之下无完卵。你即便和离归家,也难逃牵连。”
沈舒窈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是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她可以不在乎顾珩,却无法不在乎沈家,不在乎那个叫她“娘亲”、依赖她信任她的孩子。
这世道,女子命如浮萍,婚姻可以是牢笼,也可以是暂时的倚仗。既然暂时还无法挣脱,那便只能利用这身份,做该做的事。
她收回目光,看向兄长,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沉静,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坚毅:“我明白了。兄长,我该怎么做?”
第十三章 陈情
三日后,一封言辞恳切、情理兼备的陈情书,连同威远侯夫人沈氏的请见牌子,递进了宫中。
陈情书是以沈舒窈的口吻所写,字迹娟秀工整,内容却柔中带刚。书中先是以妻子身份,细数顾珩多年为国征战、戍守边关之功,力陈其忠君爱国之心天日可表;再以侯府主母身份,说明侯府内外井然,绝无私通外敌之可能;最后,以沈家女身份,表明沈家满门忠烈,世代簪缨,愿以阖族声誉担保顾珩清白,并恳请朝廷明察,勿使忠臣蒙冤,寒了将士之心。
通篇没有一句直接辩驳指控,却将顾珩和沈家的立场、态度表达得清晰无比。更妙的是,陈情书中还提到了幼子顾霖,言其年幼失恃(生母),全赖主母抚养,如今父子皆在府中,盼天伦团聚,言辞恳切,闻者动容。
据说,皇后娘娘先看了这陈情书,默然良久,对左右叹道:“威远侯夫人,倒是个明事理、有胆识的。”随后,陈情书被呈至御前。
与此同时,沈家暗中发动的力量也开始显现。几位在朝中颇有清望的老臣,或上书,或私下进言,皆认为顾珩通敌之事疑点重重,恐有人构陷。而皇城司暗中调查的某些“证据”,也似乎遇到了阻碍,进展缓慢。
沈舒窈在递上陈情书后,便如常待在府中。她甚至比往日更从容,每日除了照顾霖儿,便是抄写佛经,为“侯爷”祈福。她这种稳如磐石的态度,无形中安抚了侯府上下慌乱的人心,连病中的柳云裳,听闻后也稍稍安稳了些。
顾珩在书房中,自然也知道了沈舒窈上书陈情之事。当侍卫将陈情书的内容大致复述给他听时,他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他被千夫所指、禁足府中、连往日一些所谓的“好友”都避之不及的时候,站出来为他说话的,竟会是这个他冷落了三年的妻子,这个已经心灰意冷、一心求去的女人。
那些恳切的言辞,那些以家族声誉、甚至以自身安危为赌注的担保,真的是出自沈舒窈之手?那个平静得近乎冷漠的沈舒窈?
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着,裂开了一道缝隙。愧疚、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冲击得他心神剧震。
他忽然很想见她。不是隔着门,不是远远看着,而是面对面,看清楚她此刻的神情,问一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他现在是待罪之身,禁足之令未解,他甚至不能随意走出书房院子。
焦躁像火一样灼烧着他。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这囚笼般的处境。
第十四章 夜探
又过了两日,宫中终于有了回音。皇后娘娘体恤威远侯夫人“深明大义,堪为内眷典范”,特准其明日入宫觐见。
消息传来,侯府众人稍稍松了口气,至少,这是一个好的信号。
是夜,月黑风高。
顾珩在书房中踱步,心绪不宁。明日沈舒窈便要入宫,面对皇后,乃至可能面对皇帝的诘问。宫中形势诡谲,她一个深宅妇人,虽有胆识,但毕竟……他不敢深想其中的风险。
最终,冲动压过了理智。他避开书房外明处的守卫,凭着对侯府地形的熟悉,悄悄潜出了院子,如同鬼魅般,来到了正院外。
正院里很安静,只有正房还亮着灯。
顾珩犹豫片刻,还是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靠近窗下。他屏住呼吸,透过未关严的窗缝,朝里望去。
沈舒窈还未睡。她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书,似乎在斟酌明日入宫要说的话。她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外罩一件淡青色褙子,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连日忧思,未曾安眠。
她偶尔提笔写下几字,又停住,秀气的眉微微蹙着,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更为妥当。
顾珩就那样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地看着。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衫猎猎,却吹不散心头的灼热。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静静凝视她。褪去了白日里主母的端庄持重,此刻的她,更像一个需要人呵护的寻常女子,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轻愁。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来,他想进去,想对她说“别怕”,想……将她蹙起的眉头抚平。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霖儿含糊的梦呓:“娘亲……”
沈舒窈立刻放下笔,起身快步走进内室。顾珩听到她轻柔的安抚声:“霖儿乖,娘亲在……”
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手中多了一件小小的披风,轻轻盖在之前坐的位置旁边——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软枕,显然是霖儿白日里常待的地方。她的动作温柔至极,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怜爱。
然后,她重新坐下,却不再看那些文书,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飘出窗外,落在顾珩耳中,却重若千钧。
他看见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指尖有些颤抖。她在害怕吗?为了明日入宫?还是为了这前途未卜的困局?
顾珩的拳头,在身侧握紧,又松开。他想起了祖母的话,想起了她这三年受的委屈,想起了自己那些混账的言行。如今,她本可以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可她偏偏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站出来,为他,为侯府陈情。
而他,除了被困在这里无能为力,还能做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尖锐的痛悔,狠狠攫住了他。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三年所谓的“坚守”和“不甘”,是多么可笑而自私。他错过了怎样一个女子?又将她伤到了何种地步?
窗内的沈舒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眼朝窗户这边看来。
顾珩心头一跳,慌忙闪身,隐入墙角的阴影里。
沈舒窈走到窗边,推开窗,朝外看了看。夜色深沉,庭院寂寂,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疑心自己听错了,摇了摇头,重新关上了窗。
顾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冰凉的夜露浸湿了他的衣袍,却不及他心中寒意的万分之一。
他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月。明天,她会面对什么?而他,又能为她做什么?
生平第一次,顾珩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是对自身安危的恐惧,而是害怕失去。害怕失去那个,他曾经拥有却从未珍惜,如今即将真正失去的人。
第十五章 觐见
翌日,沈舒窈身着符合规制的命妇朝服,妆容得体,神色沉静,在宫人的引导下,步入了庄严肃穆的皇后寝宫——凤仪宫。
大殿之内,香氛缭绕,皇后端坐于上首凤座,两旁侍立着女官宫娥,气氛凝重。除了皇后,竟还有两位贵妃在座,显然对此事颇为关注。
沈舒窈目不斜视,依礼参拜,举止从容,未见丝毫慌乱。
“威远侯夫人平身,赐座。”皇后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威严。
“谢皇后娘娘。”沈舒窈谢恩落座,姿态恭谨。
皇后打量着她,缓缓开口:“顾夫人,你前日所上陈情书,本宫与皇上都已看过。你夫妻情深,信任侯爷,愿以身家担保,其心可嘉。只是,如今弹劾侯爷的奏章堆积,证据确凿之言亦有之,你空口白牙,如何让朝廷信服?”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沈舒窈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回皇后娘娘,臣妇并非空口白牙。臣妇所依者,一为侯爷多年忠勇,陛下明鉴,天下共睹。侯爷若有二心,何须等到今日,在边关浴血奋战、九死一生之时,有无数的机会可以行不轨之事,何必回京自陷囹圄?”
她顿了顿,继续道:“二为情理。侯爷若真通敌叛国,图谋不轨,必是筹划周密,隐秘行事。又怎会留下如此多看似‘确凿’、实则漏洞百出的所谓证据,授人以柄?此不合常理。三为家宅。臣妇执掌侯府中馈三年,府中一切用度开支、人情往来,皆有账册可查,绝无不明巨额钱财出入,更无与可疑之人往来之迹。侯爷日常起居,除了书房处理公务,便是教导幼子,心无旁骛。试问,一个心怀叵测之人,如何能有这般平静有序的家宅生活?”
她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句句在理。接着,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些许哀戚与恳切:
“臣妇深知,朝廷法度森严,既有人弹劾,自当严查。臣妇与沈家,绝无意为侯爷遮掩,只求一个‘明查’!恳请陛下、娘娘,给侯爷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也给朝廷一个查明真相、不枉不纵的机会。侯爷如今被禁足府中,如同猛虎囚于笼,纵有满腔忠愤,亦无处诉说。臣妇一介女流,本不应干政,但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侯爷蒙冤,臣妇心如刀割。幼子霖儿,年方三岁,日夜啼哭寻父……臣妇今日冒死觐见,非为狡辩,只为陈情,求一个公道!”
说到最后,她离座,再次跪下,以额触地,姿态卑微,心意却坚如磐石。
殿内一片寂静。两位贵妃交换了一下眼神。皇后看着下方跪得笔直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番陈情,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既表明了态度,又给出了台阶,更打出了“幼子”这张感情牌,确实高明。
“顾夫人先起来吧。”皇后语气缓和了些,“你的意思,本宫明白了。皇上圣明,自会详查。你且回府安心等待,照顾幼子。侯爷之事,朝廷自有公断。”
这便是送客了。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肯听她说完,态度有所缓和,已是极大的进展。
沈舒窈再次叩首:“谢皇后娘娘隆恩。臣妇告退。”
她保持着得体的仪态,缓缓退出凤仪宫。直到坐进回府的马车,车厢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挺直的脊背才微微松懈下来,额际已渗出细密的冷汗,手心亦是冰凉一片。
面对天家威严,说不紧张是假的。但这一步,她必须走,也走对了。
回到侯府,长公主早已焦急等待,听闻觐见过程,稍稍松了口气,拉着沈舒窈的手,连声道:“好孩子,委屈你了,也难为你了。”
沈舒窈只是淡淡摇头:“祖母言重了,这是孙媳应尽之责。”
她没有去见顾珩,径直回了正院。她很累,需要休息。
而书房中的顾珩,早已从心腹侍卫那里得知了沈舒窈觐见的详细经过。当他听到她如何据理力争,如何以情动人,甚至提到霖儿时,他只觉得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她竟然做到了这个地步。为了他,在御前那般陈词。
愧疚、感动、震撼,还有那日益清晰的、名为“心动”的情愫,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道名为“旧情”和“固执”的堤坝。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不顾侍卫的阻拦,径直冲向了正院。这一次,他不再隐藏,不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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