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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抵房租与房东同居5年,他病倒后,我一句话让他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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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契约

那年我二十三岁,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站在了时斯年的门前。

箱子的一角在火车站磕破了,露出里面一抹土气的红格子床单。

我爸生意赔了,一夜之间,家没了,我还背了一身不轻不重的债。

在人才市场被人骗了最后五百块钱后,我连住地下室的钱都掏不起了。

是劳务市场一个扫地的大爷看我可怜,给了我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就是这个地址,还有一行小字:招保姆,管住。

我按了门铃,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一个瘦高的老头站在门里,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眼神像鹰,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他就是时斯年,我后来的房东。

“找谁?”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我赶紧把纸条递过去,“叔,我,我来应聘的。”

他扫了一眼纸条,又扫了我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了。

“太年轻。”他蹦出三个字,像要把我直接钉死在门外。

我急了,行李箱的轮子不稳,晃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叔,我能干活,什么都能干。”

“做饭会吗?”

“会。”

“打扫卫生呢?”

“会。”

“我这儿不是旅馆,住下了就得守我的规矩。”

“我守,我一定守。”我点头如捣蒜,生怕他下一秒就把门关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又要被拒绝。

楼道里穿堂风刮过,吹得我后背发凉。

“进来吧。”

他终于侧过身,让出一条缝。

我拖着箱子挤进去,那一刻,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异常干净。

家具都是老式的,深棕色,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肥皂和旧书报的味道。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毛笔字,写的是“宁静致远”。

“我姓时,叫时斯年。”他指了指沙发,“你坐。”

我没敢坐,笔直地站在那儿,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不要你工钱。”他开口了,一句话就把我砸蒙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我这把老骨头,一个人住,冷清。儿子在外地,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

他顿了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你住那间小屋,不用交房租。”

“每天给我做三顿饭,把屋子收拾干净。”

“水电费我出,买菜钱我给你,但你得记账,一分一毫都得记清楚。”

“就这些,你干不干?”

我脑子嗡嗡响,天下还有这种好事?

我不敢相信,结结巴巴地问:“叔……就,就这么简单?”

他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嘲弄,“简单?你试试就知道了。”

“我这人,嘴刁,脾气也不好。”

“受不了随时可以走,我绝不拦你。”

我还能说什么。

我拼命点头,“干,我干!谢谢时叔,谢谢您!”

他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叫什么?”

“阮攸宁,攸宁。”

“嗯。”他应了一声,指了指靠北的那扇门,“那就是你的房间,自己去收拾。”

我的“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小的衣柜。

窗户对着小区的后墙,墙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爬山虎。

但有张床,能遮风避雨,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堂了。

我把那抹土气的红格子床单铺在床上,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和老时的同居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小标题

第一顿饭,我就领教了他的“嘴刁”。

我做了自己最拿手的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醋溜土豆丝,还闷了一锅白米饭。

菜端上桌,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鸡蛋,放到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就皱起来了。

“盐多了。”

我又赶紧把土豆丝推到他面前。

他尝了一口,筷子在盘子里拨了拨。

“醋少了,火候也过了,不清脆。”

我站在一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涨得通红。

他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就着那两盘在他看来“不合格”的菜,吃了一大碗。

吃完饭,他把碗一推,“以后做饭,盐少放半勺。”

说完就回自己房间看报纸去了。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刷碗,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我看着水池里的泡沫,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那天起,做饭成了我每天最大的考验。

盐多了,油少了,菜老了,汤淡了。

他总能从我的饭菜里挑出各种各样的毛病。

我开始变着花样地研究菜谱,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食材,甚至专门买了个小秤,严格控制调味料的用量。

可不管我怎么努力,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永远都是那句“还行,凑合”。

有一次,我给他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那是我妈的拿手绝活,也是我记忆里最好吃的东西。

我特意多卧了一个荷包蛋。

他吸溜吸溜地吃着,我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怎么样,时叔?”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喝干了碗里的汤,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面煮得有点软了,下次早一分钟捞出来。”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在刁难我。

可奇怪的是,不管他怎么挑剔,我做的饭,他每顿都能吃得干干净净。

有时候我做得多了,他还会板着脸说:“下次少做点,浪费。”

02 五年

日子就像那面爬满爬山虎的墙,不知不觉间,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一晃,五年就过去了。

这五年,我没再搬过家。

我白天去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晚上回来给老时做饭,打扫卫生。

我还清了家里的债,手里还有了一点小小的存款。

我跟老时的关系,也从一开始小心翼翼的房东与房客,变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

我们还是一样,一个做,一个吃。

一个打扫,一个挑剔。

他还是嫌我做的菜咸了淡了,嫌我擦的地不够亮。

但我已经不往心里去了。

我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贪便宜买了一件薄薄的羽绒服,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冻得直哆嗦。

第二天,他扔给我一个盒子。

“楼下商场打折,顺手买的。”他语气生硬。

我打开一看,是一件厚实的羊毛大衣,款式有点老,但特别暖和。

我看着吊牌上的价格,眼眶有点热。

那价格,可一点都不像“打折”的样子。

“时叔,这太贵了,我不能要。”

“让你穿着就穿着,哪儿那么多废话!”他眼睛一瞪,“冻病了谁给我做饭?”

我没再说话,默默地把大衣收下了。

第二天穿上的时候,心里暖烘烘的。

还有一次我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

半夜里,我感觉有人在给我换额头上的毛巾。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到老时坐在我床边,一脸的焦急。

见我醒了,他赶紧把手缩回去,又板起脸。

“醒了?赶紧把药喝了。”

他把一杯温水和药片递到我嘴边。

“自己没数吗?穿那么少,活该。”

我喝了药,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酸酸的。

“时叔,谢谢你。”

“谢什么谢,赶紧睡。”他给我掖了掖被角,动作有点笨拙。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标题

我们也吵架。

主要是因为看电视。

他喜欢看新闻和战争片,我喜欢看电视剧。

家里的遥控器,成了我俩争夺的焦点。

“你看看你这看的都是些什么情情爱爱的,没营养。”他拿着报纸,眼皮都不抬。

“您那战争片,天天打打杀杀的,有什么好看的。”我也不服气。

“这叫历史,历史懂不懂?你们年轻人,就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带坏了。”

“我上一天班累死了,就想放松一下,怎么了嘛。”

我俩经常为这事争得面红耳赤。

但最后,总是他让步。

他会没好气地把遥控器扔给我,“看吧看吧,吵得我头疼。”

然后就戴上老花镜,回房间看他的报纸。

可我知道,他其实没走远。

他会把房门留一道缝,听着客厅里电视剧的声音。

有时候剧情到了关键时刻,他还会忍不住探出头来问一句:“那小子最后跟谁好了?”

我就会得意地冲他笑。

他也慢慢习惯了我买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沙发上软绵绵的抱枕,阳台上我种的花花草草,还有冰箱上贴着的可爱冰箱贴。

他嘴上说着“华而不实”,但看报纸的时候,会很自然地把抱枕垫在腰后。

浇花的时候,也会顺手帮我的那些小盆栽也浇上水。

他的儿子时承川,这五年里回来过几次。

每次都来去匆匆。

时承川在另一个大城市做金融,西装革履,精英范儿十足。

他对我,总是客气又疏离。

他叫我“阮小姐”,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知道,他可能觉得我这个住在他家的年轻女人,身份很可疑。

老时也从来不跟他多解释我们的关系。

只是在他儿子回来的时候,会特意让我多做两个好菜。

饭桌上,时承川会跟我聊几句工作,天气,客套得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而老时,就在一边默默地喝酒,不怎么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们父子之间,也隔着一层什么。

有一次,时承川临走前,把我拉到一边。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阮小姐,这几年辛苦你了,照顾我爸。”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钱。

我当时就把钱推了回去。

“时先生,我跟时叔说好了的,我住在这里,照顾他是应该的,不能要你的钱。”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意味。

“阮小姐,你是个好人。”

他说完就走了。

我拿着那个被退回去的信封,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可以用钱来计算的保姆。

老时有个宝贝,是他书桌抽屉里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上面是他和他妻子的合影。

他的妻子很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有一次我打扫卫生,不小心碰掉了那个相框。

他正好从房间出来,看到掉在地上的相框,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冲过来,一把把我推开,小心翼翼地把相框捡起来,用袖子擦了又擦。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他冲我吼,声音都在发抖。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的火。

我吓得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检查了半天,发现相框只是摔裂了一个小角,照片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以后别进我书房。”

说完,他就拿着相框,回房间了,重重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他没有出来吃饭。

我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他都没出来。

我敲了敲他的门。

“时叔,吃饭了。”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只好把饭菜端回厨房,一个人默默地吃着。

那晚,我失眠了。

我知道,我触碰到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不愿意让人碰的地方。

我们之间的那道墙,好像又被重新筑起来了。

03 倒下

打破这种平静的,是一场意外。

那天是个周六,我休息,打算把家里彻底大扫除一遍。

老时说他要去公园跟他的老伙计们下棋。

他走的时候,精神头还很好,穿着我给他买的深蓝色运动外套,手里提着他的宝贝棋盘。

“中午不用等我吃饭,我们在外面解决。”他临出门前交代。

“知道了。”我应着,正在擦窗户。

阳光很好,透过干净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亮晃晃的光斑。

我哼着歌,把窗帘拆下来洗了,把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还把阳台上的花都修剪了一遍。

忙活到中午,我随便下了碗面条吃。

吃完面,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一点了。

我想着老时也该回来了。

可左等右等,等到下午三点,他还没回来。

我心里开始有点不安。

他平时很守时,说好什么时候回来,绝不会差太多。

我给他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赶紧抓起外套就往外跑,直奔他常去的那个公园。

公园里,下棋的老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我抓住一个认识的大爷问:“张大爷,您看见时叔了吗?”

张大爷“哎呀”了一声,“你是说老时啊?他中午的时候就觉得不舒服,头晕,我们就让他早点回去了。”

“他一个人回去的?”

“是啊,他说没事,自己能走。”

我一听,脑袋“嗡”的一下。

我疯了一样往家跑,几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

我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

“时叔?时叔?”我喊了两声。

没人应。

我冲进他的卧室,也没人。

卫生间,厨房,都没有。

我的腿都软了。

就在我快要急哭的时候,我听见阳台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微的呻吟。

我跑过去一看,心跳都漏了一拍。

老时就倒在阳台的地板上,靠着墙角,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他身边的地上,是他那个宝贝棋盘,棋子撒了一地。

“时叔!”我扑过去,声音都在抖。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半边身子,好像都动不了了。

“你别怕,我马上叫救护车!”

我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手抖得连解锁都解不开。

试了好几次,我才成功拨通了120。

我语无伦次地报着地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挂了电话,我蹲下来,握住他冰凉的手。

“时叔,你撑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不会有事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无助。

那是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他一直都是那么强势,那么固执,像一棵永远不会倒下的老松树。

可现在,他就那么虚弱地躺在我面前。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我从来没觉得那个声音那么动听过。

小标题

到了医院,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医生把我叫到一边。

“病人是突发性脑中风,还好送来得及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去。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情况也不容乐观,病人右侧肢体偏瘫,语言功能也受到了影响。接下来需要住院观察治疗,后续还要做很长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

我点点头,“医生,不管花多少钱,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把他治好。”

医生看了我一眼,问:“你是他女儿?”

我愣住了。

“我……我是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保姆?租客?

这些词在喉咙里滚了一圈,都觉得不对劲。

最后,我含糊地说:“我是他家里人。”

医生没再多问,让我去办住院手续。

我跑上跑下地交钱,拿药,安排床位。

等一切都安顿好,老时已经被送进了病房。

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插着各种管子,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苍老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我得通知他儿子。

我从老时的手机里找到时承川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嘈杂的音乐声。

“喂,哪位?”时承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是阮攸宁。”

“哦,阮小姐,有事吗?”

“时叔……时叔他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回事?”

“医生说是脑中风。”

“严重吗?在哪家医院?”

我把情况和医院地址告诉了他。

“好,我知道了。我这边有个重要的会,走不开,我订最快的机票,明天一早就到。”

“阮小姐,我爸那边,就先麻烦你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冷静得有些过分。

“好。”我挂了电话,心里空落落的。

那一晚,我就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守了一夜。

我一会儿给他掖掖被子,一会儿看看输液瓶里的药水。

后半夜,他醒了一次。

他睁开眼,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些“嗬嗬”的声音,像个学说话的孩子。

我赶紧俯下身去。

“时叔,你想说什么?”

他很努力地想表达什么,但就是说不清楚。

他急得满头是汗,眼睛都红了。

我握住他的手,“你别急,慢慢来,我听着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摇摇头。

他又动了动嘴,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勉强听清了两个字。

“……回……家……”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好,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回家。”

我哽咽着说。

他看着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

04 儿子

第二天一早,时承川就赶到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先是去医生办公室了解了病情,然后才走进病房。

看到我,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阮小姐,辛苦你了。”

“应该的。”我站起身,给他让了个位置。

他走到床边,看着沉睡的老时,眉头紧锁。

“医生怎么说?”

“说要看后续的恢复情况。”

他“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压抑。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对我说:“阮小姐,你一夜没睡吧,先回去休息一下。这里有我呢。”

我确实很累,但我不放心。

“我没事,我还是在这儿吧。”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

“也好。”

“我爸的医药费,你垫付了多少?我转给你。”他拿出手机。

“不用,没多少钱。”

“一码归一码。”他很坚持。

我拗不过他,只好把缴费单拿给他看。

他很快就把钱转给了我,还多转了一些。

“剩下的,就当是你这几天的辛苦费。”

我心里一沉。

“时先生,我说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阮小姐,我明白。”他打断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你太辛苦。”

他的话听起来很客气,但我总觉得,那客气背后,是一道清晰的界限。

他是在提醒我,我只是个外人。

接下来的几天,时承川请了特护,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确实是个很能干的人。

他给老时请了最好的康复师,买了各种营养品。

但他很忙,每天电话不断,大部分时间都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处理工作。

他和我之间,除了必要的时候,几乎没有交流。

我还是每天都来医院。

我给老时熬他喜欢喝的粥,一口一口地喂他。

我给他擦身,按摩他没有知觉的右半边身体。

康复师教了我一些简单的按摩手法,我就每天坚持给他做。

他还是说不了话,但眼神渐渐有了光彩。

他看到我的时候,会努力地弯弯嘴角,像是在笑。

特护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人很好。

她有一次悄悄对我说:“小阮,你对你公公可真好,比亲闺女还亲。”

我脸一红,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时承川正好从外面打完电话进来,听到了这句话。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但从那天起,我感觉他对我的态度,更加冷淡了。

小标题

转折发生在一周后。

那天下午,康复师刚给老时做完训练,他累得睡着了。

时承川把我叫到了病房外面的走廊上。

“阮小姐,我们谈谈吧。”他的表情很严肃。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我爸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后续的康复是个漫长的过程。”

“我打算等他情况稳定一点,就给他找一家专业的康复中心。”

“我工作忙,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

“阮小姐,这五年,真的非常感谢你对我爸的照顾。”

“这张卡里有二十万,算是我个人,也是我爸,对你的一点补偿和感谢。”

“密码是六个八。”

“以后,我爸这边就不麻烦你了。”

他的话说得很平静,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觉得无比刺眼。

二十万。

他用二十万,来买断我这五年的青春,买断我和老时之间所有的点点滴滴。

原来在他眼里,我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关心,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忍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时先生,你觉得,我这五年,就是为了这二十万吗?”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

“阮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你还年轻,有自己的生活,没必要再被我爸拖累。”

“拖累?”我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我从来没觉得他是在拖累我。”

“五年前,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时叔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家。”

“这五年,他虽然嘴上厉害,但他怎么对我的,我心里清楚。”

“在我心里,他早就不只是我的房东了。”

“他是我的亲人。”

我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时承川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审视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卡你收回去吧。”我把银行卡推回到他手里。

“只要时叔还需要我,我就不会走。”

“这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报恩。”

“就像你会照顾你的父亲一样,我也会。”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转身走进了病房。

我怕再多待一秒,我的眼泪就会决堤。

我走到老时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时叔,你看,你儿子不相信我。

他觉得,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交易。

05 病房

那次谈话之后,我和时承川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他没再提让我走的事情,但也没有再跟我多说一句话。

他看我的眼神,还是充满了怀疑。

我知道,我的那番话,并没有真正说服他。

或许在他看来,我只是在欲擒故纵,图谋更大的利益。

我懒得再解释。

我只是默默地做着我该做的事。

我每天从家里煲好汤带来,一口一口地喂老时。

他的吞咽功能恢复得不好,一顿饭要喂上一个小时。

特护大姐都说:“小阮,你比我这个专业的还有耐心。”

我只是笑笑。

我每天给他读报纸,读他最喜欢的历史版块。

虽然他没什么反应,但我知道他能听见。

因为有一次我读错了一个地名,他竟然皱了皱眉头,发出了“嗯嗯”的声音。

我高兴得像个孩子。

老时的情况,在一点点地好转。

他已经能坐起来一小会儿了,左手也能轻微地活动。

只是他的右半边身体,还是没什么知觉,话也依旧说不清楚。

这天下午,我正在给他按摩手臂,时承川接了个电话,脸色变得很难看。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公司出了点急事,我必须马上回去一趟。”

“那你去吧,这里有我呢。”我说。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订了今晚的机票,可能要去三五天。”

“你一个人,行吗?”他问。

这是他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语气问我。

“放心吧。”

他走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老时。

没有了时承川在,空气都好像轻松了不少。

我一边给老时按摩,一边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

“时叔,你儿子可真忙啊,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你说他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呢?连陪你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还是你好,退休了,每天下下棋,看看报,多悠闲。”

他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给他讲我公司里的趣事,讲菜市场哪个摊位的菜又便宜了。

讲着讲着,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时叔,你还记得吗?五年前我来找你的时候,你还嫌我年轻,差点不要我。”

“那时候我可真惨啊,身上就剩几十块钱了。”

“幸好你收留了我,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着,眼眶又有点热。

我低下头,继续给他按摩,不想让他看到我的样子。

“这五年,谢谢你。”我轻声说。

他忽然动了动他的左手,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没什么力气,但抓得很紧。

我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睛里,水光闪闪。

小标题

时承川走了三天,都没有回来。

第四天早上,我照例给老时喂早饭。

他今天胃口不好,只喝了半碗粥。

我有些担心,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摇摇头,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焦虑。

到了中午,时承川终于回来了。

他看起来比走的时候更加疲惫,下巴上都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一进病房,就直接走到了老时的床边。

“爸。”他叫了一声。

老时没什么反应。

时承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冰冷。

“阮小姐,我不在的这几天,我爸的情况,好像没什么好转。”

我心里一紧,“他就是今天胃口不太好,昨天还好好的。”

“是吗?”他冷笑一声。

“我问过康复师了,他说我爸的恢复进度很慢,情绪也不稳定。”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了那张银行卡,还有一份文件,一起拍在了床头柜上。

“阮小姐,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这张卡里,现在是五十万。”

“另外,这是一份协议。你签了字,拿了钱,就跟我爸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以后他的事,你不用管,也不许再来见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病床上虚弱的老时。

老时也听到了我们的话。

他激动起来,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挣扎着想坐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死死地瞪着他的儿子。

“爸,你别激动。”时承川按住他,“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她一个外人,不明不白地待在你身边这么多年,谁知道她图什么?”

“你现在病了,说不了话,我不能让你被人骗了!”

“外人……”

我听到这两个字,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我看着病床上焦急万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老时。

看着他那个自以为是的儿子。

我忽然觉得很平静。

我没有哭,也没有再争辩。

我只是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对时承川说:

“你问我图什么?”

我转过头,深深地看着老时的眼睛。

“我图的,不过是他闭眼之前,能再吃上一碗我做的热汤面。”

说完这句话,整个病房都安静了。

时承川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而病床上的老时,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忽然不动了。

他只是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06 后来

老时的眼泪,像一盆冷水,把时承川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泣不成声的父亲,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迷茫,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懊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没有再理他。

我走到床边,抽出纸巾,轻轻地给老时擦着眼泪。

“时叔,不哭。”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让人笑话。”

我的声音很温柔,但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他还是哭,一边哭,一边用他那只能动的左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衣角,生怕我跑了似的。

第二天,我没去医院。

我想,让他们父子俩单独待一会儿也好。

我在家里,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慢慢地和面,擀面,切面。

然后,我炒了一碗最香的西红柿鸡蛋臊子。

我把面条煮得比平时稍微软了一点点,用保温桶装着,带去了医院。

我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是时承川。

“爸,对不起。”

“我……我不知道……我以为……”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在哭。

“我总觉得,我给您最好的,请最贵的护工,就是对您好。”

“我忘了,您要的,根本不是这些。”

我没有进去,就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等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时承川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睛红红的。

他看到我,站了起来,第一次,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阮小姐,对不起。”

我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桶放在了床头柜上。

“时叔,我给你做了西红柿鸡蛋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把老时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

我把小桌板架好,把面条端到他面前。

香气一下子就弥漫了整个病房。

老时看着那碗面,眼睛又红了。

我把筷子递给他。

他用他那只颤抖的左手,夹起一筷子面,努力地往嘴里送。

因为手不方便,面条掉了一半在外面。

时承川想上去帮忙,我用眼神制止了他。

老时就那么自己,一筷子,一筷子地,把一整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这是他生病以来,吃得最多,也是最香的一顿饭。

吃完,他看着我,努力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好……吃……”

小标题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时承川把特护辞了,他说,他要自己学着照顾父亲。

他不再整天抱着电话和电脑,而是学着怎么给老时翻身,怎么做康复按摩。

他开始笨拙地学着做饭,虽然做得一塌糊涂,但老时每次都会吃上几口。

他对我,也不再叫“阮小姐”,而是改口叫“攸宁”。

他会很诚恳地向我请教,老时喜欢吃什么,不喜欢什么,有什么生活习惯。

有一次,他很认真地对我说:“攸宁,谢谢你。谢谢你替我,陪了他这么多年。”

我笑了笑,“他也是我的家人。”

老时的身体,在我们的共同照顾下,一天天好起来。

他能说一些简单的词了,右手和右腿,也慢慢恢复了一些知觉。

出院那天,阳光明媚。

时承川开车,我坐在后座,扶着老时。

车子开进我们那个熟悉的老小区时,老时看着窗外,眼睛里亮亮的。

回到家,一切还是老样子。

沙发上的抱枕,阳台上的花草,冰箱上的冰箱贴。

老时坐在他熟悉的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回到了自己地盘的,踏实和安宁。

晚上,时承川要回他自己的住处。

临走前,他把老时拉到一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把一样东西交到我手里。

是那个被摔裂了一角的相框。

“爸说,这个,让你收着。”

我愣住了。

我看到,老时正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却又很温暖的笑容。

他指了指相框里他的妻子,又指了指我,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我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

他在告诉我,从前,这个家,是他们两个人。

现在,加上了我。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走过去,在老时身边的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07 家

秋天的傍晚,夕阳是暖黄色的。

我推着轮椅上的老时,在小区的林荫道上慢慢地走着。

他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拄着拐杖走一小段路了。

但他还是喜欢让我推着他出来散步。

时承川现在每个周末都会回来,陪我们一起吃饭,说话。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金融精英,更像一个努力学着做儿子的,普通男人。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那五十万,那份协议,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小区里,邻居们热情地跟我们打着招呼。

“老时,跟闺女出来散步呐?”

老时听了,也不反驳,只是咧着嘴笑,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床。

我也会笑着回应:“是啊,王阿姨,今天天气好。”

一阵风吹过,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轻轻地落在老时的膝盖上。

我停下来,弯腰,帮他把叶子拂去。

他伸出那只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们没有说话。

但我们都懂。

夕阳落在他的白发上,也落在我心里,暖烘烘的。

家,不就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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