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世土——近世的琉球与战争（3）

琉球处分

1867年8月，16岁的明治天皇登基，明治维新开始。次年日本中央政府开始废藩，建立中央集权的政治制度。萨摩藩也于1871年改藩建县，改称鹿儿岛县。

明治维新对外政策的一个重要目标就是确定日本作为一个现代意义国家应该将边界划到哪里。在经过激烈的争论后，日本终于下定决心兼并了“无主之地”北海道，作为日本拓殖的处女地。日本随即与俄国就库页岛和千岛群岛的边界划分进行了谈判，稳定北方的边界之后就将注意力转向了南方和西方，开始对清朝藩属国朝鲜、琉球进行侵吞，其第一个目标就是最弱小、也离日本和中国最近的琉球。

在过去，琉球尽管被萨摩控制，但是与清朝的朝贡制度仍然保持，西洋列强也意识到琉球与中日之间的“特殊关系"，很多列强也与琉球签订了通商条约，并没有将琉球归属于中国或日本。如果琉球王国能早日认识到东亚政治秩序的根本性变换,制定对策，保持某种形式的独立、或者至少保持某种独立的法理正当性，还是很有可能的。但是琉球统治者却如同清朝一样没有主动应对局势的变化。在接到驻萨摩的琉球人发出的日本政局发生巨变、并必将危及琉球的警报后，琉球当局惶恐中想出的办法竟是恳求新兴的日本能够继续保持琉球王国的原有地位，希望在日本改制后维持旧例，继续做萨摩的属下，如果被拒绝，则要求被萨摩管辖(而不是并入萨摩)。可见，琉球完全没有理解日本的时局变化。

琉球绘卷，描绘迎接清朝册封使的场面

1872年1月，鹿儿岛县官员来琉，宣称免除以前琉球欠萨摩藩的所有债务，但也绵里藏针地指出，琉球尽管表面上是清朝的属国，但现实中毫无疑问是日本的属国，从古以来就一直向日本进贡。琉球国王的始祖也是源氏子弟，清朝的皇帝是满族人，(因此清国)是孔孟之道没有渗透过的地方。最后警告说西洋各国开始插足清朝事务，清朝和英国交恶，时局变幻莫测，琉球应该早做决断。

1872年9月，琉球王国派出的庆贺使团到达东京，外务省对其致贺信进行了篡改，将“琉球国中山王尚泰”改成“琉球尚泰”，将“王子”、“亲方”等琉球国的官职称谓一并删去。14日天皇召见琉球使节，正式封尚泰为琉球藩王，等同于华族(即贵族)。29日，日本政府将尚泰藩王列为一等官，并在东京赐住宅一所。在此前一天，日本通知琉球政府，其与外国签订的所有通商条约今后都归日本外务省管辖，并告知各国驻日公使琉球属于日本帝国，琉球王属于日本华族。

美国公使曾致函日本外务省，质问日本能否保证琉美通商条约得以执行，日本外务省在回执中称:“琉球数百年前就隶属于日本，这次只是再次确定了其藩的地位，琉球是帝国的一部分。本政府将遵守并履行贵国与琉球的条约”，俨然以主子的姿态自居。第二年，日本外务省派员赴琉索取琉球与美英列强签约的原本，并开始着手将琉球从藩属地位转为日本的一个县，从间接统治向直接统治过渡。

1871年11月，琉球宫古岛的两艘进贡船(实际上是商船)离开那霸港驶往中国，中途遇暴风，漂流海上，一艘幸还，另一艘漂到台湾西南海岸排湾族牡丹社的八瑶湾。该船66名幸存船员登陆，其中54人被土著杀死，12名逃出，在凤山县受到清政府保护。同年12月11日，又有琉球八重山岛的两艘进贡船开往中国，中途遇暴风，漂流海上。一艘下落不明，另一艘于12月28日漂到台湾，45名船员同样受到凤山县政府保护。当时台湾被强迫对列强开放，航运量增加的同时，海难也随之增多，漂流到台湾南部的遇难船员屡屡被当地土著杀害，为此各国屡屡提出抗议，要求清政府进行管理，但清朝总是以当地土著乃政令不达的“生番”、“化外之民”、不属于清朝的管辖范围为由，予以搪塞。

琉球王家寺庙园觉寺，毁于二战，后局部复原

清朝不负责任的态度为日本出兵台湾提供了绝好的借口。1875年4月，日本内阁任命陆军中将西乡从道为台湾提督、大隈重信为事务局长官，在长崎集结3600名部队，准备征讨台湾岛民。5月22日，4艘军舰和其他补给船组成的舰队在台湾南部枋寮港登陆，在车城建立军营，开始“讨伐”最具实力的牡丹社。6月22日，清朝军舰才姗姗而迟，到达车城，声称日军已经达到了“惩凶”的目的，要求日军撤退。

7月1日，日清开始就撤兵问题进行谈判。10月31日，在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的调停下，双方签订《日清互换条款》，清朝承认日本出兵台湾是保护日本国属民的“义举”;清朝支付琉球难民白银10万两，支付日本“军费”40万两、作为接收日军在台湾所建道路建筑等设施的费用，日本从台湾撤兵;清朝保证加强对蛮族的管理、确保航海安全等。这个条款的重要之处就在于将琉球国民定位于日本的属民。尽管随后清朝声明第一条并非承认琉球从属日本，但已于事无补。日本并没有给反应迟钝的清朝和惊慌失措的琉球更多的时间，很快就开始了新的步骤，试图彻底断绝琉球与中国之间维持了500年的朝贡制度。

1874年末，琉球向中国派出了最后一次朝贡船。在前往北京的路上，同治帝病死，翌年1月光绪帝登基，按照惯例，琉球考虑派出使节团前往北京庆贺。得到消息的日本驻华官员迅速将此报回国内，强调如果朝贡成行，势必给各国造成琉球仍是清朝属国的印象，日本必须阻止。这时日本将琉球事务的管理权由外务省转到了内务省。

1874年12月，日本政府命令琉球派员前往东京商谈“重大事宜”。预感到国家存亡之危机的琉球国王尚泰在恐惧与无奈中借酒消愁，大肆祭拜，祈求上天的保佑。但现实是残酷的，1875年7月24日，日本内务大丞松田道之赴琉球，带来的日本政府命令包括停止对清朝朝贡和派遣庆贺使参加光绪帝登基大典;琉球使用明治年号，节假日等必须按照日本政府的规定予以安排;派遣三名官员前往东京学习日本的法律制度;按照中央政府的规定进行废除藩制的改革、向东京派遣留学生等。除此之外，松田本人还变本加厉地提出三条要求:一，废除福州琉球馆;二，琉球王需上京谢恩(日本征讨台湾之事);三，在琉球设置镇台分遣队。8月5日，琉球政府答应了设置分遣队、派遣留学生和派员学习法律制度等三条，但提出与中国有五百年的恩义关系，不能贸然变更，希望保留清朝年号，被日方断然拒绝。

在如何应付日本无理要求的问题上，琉球内部也出现了严重分裂。反对被吞并的亲清派被称为黑党，支持与日本合并的亲日派被称为白党。两派不仅在高层领导、在一般的贵族和士族(秀才)阶层都进行了激烈交锋。总体上向清朝求助、拒绝接受日本要求的呼声占据了上风。9月，在东京的琉球人传来了日本报纸上的一条消息,称北京总理衙门急令福州当局派遣军舰来琉。亲清派将此看作清朝来援的信号，信心大增,对松田的态度也趋于强硬，甚至提出要直接前往东京加以确认。9月6日，极为不满的松田终于向琉球国王下了最后通牒，威胁道“本人来琉已三月有余，上司(三司官) 只知推诿，不断请愿。……不听从中央命令就是谋反。政府必将国法处置”。

接到最后通牒的次日，尚泰王决定接受日本的要求，亲清派官员得知消息后悲愤交加，组织数百人埋伏在首里城门之外，准备夺回派往东京的使节手里的《遵奉命》。尚泰见状大惊，慌忙撤回成命，事态才趋平静。随后尚泰派人前往内务省驻琉球办事处递交请愿信，这个消息被误传为送交遵奉书，几百人从那霸赶来，将送信官员堵回了首里城。

琉球末代国王尚泰(1843-1901)，5岁登基，琉球灭亡后被册封为侯爵，病逝于东京

连续两次的反抗迫使松田不得不同意琉球直接派员出使东京，但附加了苛刻的条件，即如果请愿不被接受，则使节必须当场接受日本政府的全部主张。换句话说，一旦日本政府拒绝接受请愿，琉球将失去所有在日本政府面前争辩的机会。面对这个“陷阱”，为得到上京机会而惊喜万分的琉球政府似乎丧失了判断力，未经斟酌就贸然签订了誓约书，接受了松田的条件。琉球使节团途经鹿儿岛时拜访了西乡隆盛，与中央政府存在矛盾的西乡称琉球的地位应由日本与中国进行谈判决定。得此建议后，琉球使节团似才如梦初醒，开始意识到利用清朝制衡日本的方法。尽管这无疑于自我否定了琉球的国家主权，将命运完全交给中日两个大国的手里，但是比起日本的蛮横做法，却也增加了一丝希望。

使节团到东京后，提出中国五百年来对琉球有恩，琉球问题应由中日谈判解决。但是请愿本身在日本政府看来就是没有意义的，“理所当然”地遭到了拒绝。1877年9月，松田向日本政府提交报告书，提出应该依法尽快废除琉球藩王的建制，将琉球改制为冲绳县，并派遣部队以“预防”当地的暴乱。但这时琉球被吞并的可能性终于引起了中国的重视，中国逐渐在这个问题上开始采取强硬的立场。

1876年12月，琉球国王以“去伊平屋岛参拜”为由派遣密使出访中国，会见浙闽总督和福建巡抚等地方官员，要求得到中国的帮助，总理衙门遂责令驻日公使何如璋进行交涉。1878年10月，何如璋致函日本外务卿寺岛，严重抗议日本试图独吞琉球的做法，称欧美各国都承认琉球是清朝属国，而日本却禁止琉球向中国朝贡，这完全是无情无义之举。何如璋最后称，如果日本不履行条约义务，中国将公布日本对琉球的不义之举，诉诸“公法”。最后何提出了中国的要求:维持琉球王国旧制，并恢复对中国的朝贡体制。显然，清政府仍然没有认清当时的国际秩序已经发生重大变化，既没有将琉球作为独立国家来与日本进行交涉，也并没有将琉球列为中国的领土，只是单纯强调琉球与中国之间语义暧昧的“藩属”关系。在当时的国际环境里，这种提法恰恰是最不恰当的。

面对中国的强硬姿态，日本外务省进行了反击，在复文中列举了种种琉球属于日本的“证据”:“琉球语以日语为语源，琉球人与日本人一样笃信神道，宴会方式也与小笠原相同，不用椅子而围坐在地板上，采用分餐制，这都是日本的风俗。数百年来琉球臣服于日本，接受日本的保护统治并上缴贡赋。这些事实只能表明贵国将琉球作为属地的主张是谎言。……贵国册封国王将其作为属国有名无实，日本却在琉球遇到灾荒之际援助大米和金钱。台湾蛮人杀害琉球人，日本派兵予以镇压，中国也没有加以阻止，认可了日本的义举。琉球只是因为深处大洋，所以才比日本本土的政体革新晚了一步。随着维新新政，日本政府必然会将日琉关系变为直接的(国内)关系”。

1878年11月，松田向内务卿伊藤博文提交了《琉球藩处分案》，此案后来成为翌年日本“废琉置县”的蓝本。在这份报告中，松田详细分析了琉球的形势:“……土人知有藩王，而不知有天皇陛下……其尊信藩王之深厚，实为无量。为了藩王，有弃命舍财也不足惜之情。故而其藩政虽然极为苛酷，但土人数百年来习惯既久，并无特别厌苦之情。然而，若仔细分析，尊信藩王者，乃是土民……其土民并非没有厌苦。

……根据前述情况，其处分之初，一时间将出现非常形势，一般士民哀痛，不知所措，弃业忘食，将以必死之心抗拒处分。然而其无兵力，无法行干戈，但将啸聚强诉，纷扰百事。不过，孤岛人民终究无有抗拒之力，必将从命……土民识字者少，且语言不通，布令施政不得不以士族为媒介，但士族中不平之徒难免伪传上意，欺诈下情……总之，在施政期间，将始终难免障碍，不能与内地轻易废藩置县者相比。”

19世纪中后叶的琉球武士

1879年1月，松田再次前往琉球。在那霸的会谈中，他指责琉球政府违反先前的约定，派遣密使前往中国求援，称这是对日本政府的大不敬行为，如再不遵奉日本的要求，“必将受到严惩”。但是，由于中国的介入而重新燃起希望的琉球却称“何公使现正在诘问日本政府，如果日本对琉球暴力相待，中国必然出兵”。随后，尚泰王也正式答复松田，称中日谈判正在进行，此时遵奉(归属日本)必会受到中国的谴责，故暂时不能遵奉。松田在抛下一句“那就等着以后的处置吧”后匆匆归国，准备强行实行“琉球处分”。

3月1日，日本政府正式决定了处置琉球的计划。这份计划建议将琉球国王召到东京，如果不从则可以强行押解进京，对于民众的叛乱则可以用军队镇压。3月12日，中日谈判破裂后的第二天，松田即率领160名警视、警部和巡查，从横滨出发，在鹿儿岛会合了400名士兵。为了预防泄露消息，松田沿途禁止所有人同家中通信。

3月25日，日本部队到达那霸港，确认没有异常举动后方敢登陆。27日上午，松田率领百余名警察前往首里城，召集琉球摄政伊江王子、国王代理今归仁王子和三司官，宣布废除琉球藩改设冲绳县的决定，命令尚泰王及家属必须于31日正午前退出首里城，在国王嫡子中城王子尚典的家里暂住，稍后前往东京;琉球所有对外文书一律封存，首里城只留一座城门开放，由日本警察进行盘问。3月30日，尚泰王答应当晚退出首里城，但是由于有病在身并且女眷众多，希望警察不要盘查。对此，松田允诺说只要提交必要的文件就可不予检查。但当夜警察不仅将所有的行李一一打开，还对手脚慢的女眷大声呵斥，用竹剑棍棒随意破坏检查的物品。在宫女的一片悲鸣声中，700余年的琉球王朝终于没有摆脱灭亡的命运，成为日本帝国对外扩张之路的第一个牺牲品。

1879年5月18日，日本任命的第一任冲绳县令锅岛直彬到任，随同前往的御医诊断尚泰王只是“心病”，并无大碍，随即命令其在一周内启程，5月27日，尚泰王在万般无奈下前往东京，从此再也没有踏上过故国的土地，有500多年历史的琉球王国自此灭亡。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