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门之隔
飞机落地时,江城的雨刚停。
机舱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湿气,混杂着人声和行李架开合的嘎吱声。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
连续七天的出差,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
此刻的我,像一节被耗尽了电量的电池,只想立刻把自己扔进家里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沉入昏睡。
谢亦诚给我发了微信。
“老婆,到家了吗?妈给你留了饭。”
我回了个“快了”,指尖在屏幕上都有些发飘。
出租车穿行在霓虹湿漉的城市里,窗外的光影流淌,像一条条抽象的色带。
我靠着车窗,连看风景的力气都没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床,我的床。
那张我们结婚时,我坚持要买的进口床垫,软硬适中,包裹感极强。
每次躺上去,都像是被一团温柔的云朵接住。
那是我的充电站,是我的避风港。
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区。
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的女人,脸色蜡黄,眼下是遮不住的乌青。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家门是指纹锁,很方便。
“嘀”的一声轻响后,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
一股陌生的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我惯用的白茶香薰,也不是谢亦诚身上的淡淡烟草味。
那是一种……混杂着膏药、某种不知名的饭菜和旧衣物的复杂气味。
我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不快,但很快被归家的疲惫压了下去。
婆婆温阿姨是上周来的。
说是老家天气转凉,她一个人住着孤单,想来城里跟我们住一阵。
我当时正在准备出差的资料,忙得焦头烂额,谢亦诚在电话里跟我商量,语气带着点恳求。
我想着,来就来吧,毕竟他是独子,婆婆一个人在老家也不容易。
反正我马上要出差,等我回来,她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换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客厅里没人,电视机黑着屏。
餐厅的桌上盖着一个纱罩,底下是两个盘子。
我掀开看了一眼,一盘炒得发黑的青菜,一盘酱油色的土豆丝。
我没什么胃口,只想洗个澡赶紧睡觉。
行李箱的轮子在木地板上滚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我推开主卧的门。
然后,我愣住了。
我的床
床上有人。
一个身影侧躺在我的床上,背对着门口,发出均匀而响亮的鼾声。
那鼾声,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呼啦,呼啦。
床头柜上,我那盏从意大利淘回来的手工玻璃台灯,被挪到了一边。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敞着口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瓜子壳和橘子皮。
我的香薰机不见了,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空气中那股复杂的膏药味,源头找到了。
它正从那床我最喜欢的埃及棉被子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我站在门口,感觉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疲惫、困倦、回家的松弛感,全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恶心和暴怒的情绪。
那是我的床。
是我和谢亦诚的床。
是我们这个小家庭里,最私密、最不容侵犯的领地。
我结婚前就跟谢亦诚说过,我的东西,尤其是我的床,我不喜欢任何人碰。
他当时笑着说我矫情,但还是答应了。
这三年来,他一直遵守得很好。
可现在,我的婆婆,温阿姨,正四仰八叉地睡在我的床上。
睡在我最喜欢的床单上,盖着我最舒服的被子,枕着我的枕头。
我甚至能想象,她没洗澡就躺了上去,身上还带着奔波了一天的汗味和那股浓烈的膏药味。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砰砰狂跳,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耳膜。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我想冲进去,把她从我的床上拽起来,大声质问她凭什么。
但理智拉住了我。
她是长辈。
她是谢亦诚的妈。
我如果今晚闹起来,不管有理没理,最后落埋怨的肯定是我。
“不懂事”“不大度”“跟长辈计较”……这些帽子会一顶一顶地扣到我头上来。
我盯着那个鼾声如雷的背影,看了足足有三分钟。
然后,我慢慢地松开了拳头。
我脸上紧绷的肌肉,也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我甚至,扯出了一个微笑。
一个非常标准、非常客气的微笑。
我轻轻地走进去,站到床边。
我弯下腰,凑到她的耳边,用一种极其温柔、极其关切的语气,轻声问道:
“妈,这床睡着舒服吗?”
02 温水煮蛙
婆婆的鼾声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整个身体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才慢吞吞地翻过身来。
黑暗中,她眯着眼睛,看清是我,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今……今安啊?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刚到家。”我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甚至更灿烂了些,“看您睡得这么香,没打扰您吧?”
我指了指床。
“我就是想问问,这床您睡着还习惯吗?亦诚说您在老家睡惯了硬板床,我怕您睡这个腰不舒服。”
我的语气充满了儿媳对婆婆的关切。
婆婆从床上坐起来,局促地拉了拉睡衣的领口。
那件睡衣,是我前年买的真丝吊带睡裙。
现在穿在她身上,紧紧地绷着,显得不伦不类。
“还……还行。”她眼神躲闪,不敢看我,“这床是软了点,不过也还凑合。”
“凑合哪行啊。”我立刻接话,一脸认真,“您腰不好,这可不是小事。要不您今晚先去次卧睡?那边是棕榈床垫,硬一些,对腰好。”
我一边说,一边就准备去帮她拿枕头。
“哎,不用不用!”她连忙按住我的手,“我都睡下了,折腾啥。没事,我就睡这儿挺好。”
我心里冷笑一声。
挺好?
我看是挺好吧。
主卧朝南,带独立卫浴,床是最好的,衣柜是最大的。
次卧朝北,又小又暗。
她哪里是睡不惯,她是看上我这间房了。
就在这时,次卧的门开了。
谢亦诚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我,一脸惊喜。
“老婆,你回来怎么也不出声?我还以为你明天才到。”
他走过来想抱我,被我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我指了指主卧里坐着的婆婆,依旧笑着。
“我一回来,就看见妈睡我们床上了。我怕她睡不惯,想让她去次卧,她非不肯。”
谢亦诚的目光在我们俩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妈,你怎么睡这儿了?”他问。
婆婆立刻摆出了一副委屈的样子。
“我……我不是看今安出差了嘛,这大床空着也是空着。”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再说,你这几天加班晚,我一个人住次卧,有点害怕。”
害怕?
一个在乡下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人,到儿子家,隔壁房间睡着自己亲儿子,她害怕?
这理由找得,真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我看着谢亦诚。
我等着他表态。
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卧室,我们的床。
现在被他妈占了,他作为这个家的男主人,作为我的丈夫,他应该表明立场。
谢亦诚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那个……老婆,要不……要不你今晚先去次卧睡一晚?妈都睡下了,再让她挪地方也不好。”
他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
“妈难得来一次,你就让着她点。啊?”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五年,结婚三年的男人。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什么叫“让着她点”?
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这是界限的问题。
今天我让了床,明天是不是就要让出衣柜?后天是不是就要让出这个家?
我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这是我的错?”
“不是不是,”他急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妈年纪大了,咱们做晚辈的,顺着她点,家庭和睦最重要,你说是不是?”
“家庭和睦?”我冷笑,“所以,家庭和睦,就是让我把自己的床让出来,自己去睡次卧?”
“就一晚上,就一晚上。”他还在哄我。
我没再说话。
我转身,从衣柜里拿出我的睡衣和洗漱用品,一言不发地走向次卧。
谢亦诚跟在我身后,喋喋不休。
“老婆你别生气,我明天就跟妈说。”
“妈也是好意,她还帮你把房间都收拾了呢。”
“你看你,怎么还真生气了……”
我“砰”的一声,关上了次卧的门,把他的声音隔绝在外面。
冰冷的床
次卧的床垫又硬又冷。
躺上去,像是躺在一块铁板上。
我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主卧的门被关上了,但隔音并不好。
我能隐约听到婆婆和谢亦诚的说话声。
“……今安是不是不高兴了?”是婆婆的声音,带着点试探。
“没事妈,她就是累了,脾气有点大,睡一觉就好了。”是谢亦诚在安抚。
“唉,这城里姑娘就是金贵。想当年我怀着你的时候,天天睡地铺,不也过来了……”
“好了好了妈,快睡吧。”
之后,再没声音了。
我躺在黑暗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我拿出手机,给我的闺蜜闻星晚发了条微信。
“星晚,我婆婆睡了我的床。”
闻星晚是个律师,常年跟各种奇葩官司打交道,见多识广。
她的电话几乎是秒回。
“什么情况?细说。”
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包括谢亦诚的“和稀泥”态度。
电话那头,闻星晚沉默了片刻。
“今安,这不是一张床的问题。”她的声音很冷静,“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宣战。”
“宣战?”
“对。你婆婆在用这种方式,试探你的底线,也是在向你宣示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她要让你明白,这是她儿子的家,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我该怎么办?我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跟谢亦诚说。”
“谢亦诚是指望不上的。”闻星晚一针见血,“这种典型的‘孝子’,在婆媳矛盾里,只会让你忍。你指望他,最后只会把自己气出乳腺结节。”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跟她大吵一架吗?”
“吵架是下策。”闻星晚说,“你一吵,就落了下风。她会到处说你不孝顺,欺负老人。到时候,有理也变没理了。”
“那我总不能就这么忍着吧?”
“当然不能忍。”闻星晚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笑意,“对付这种人,不能硬碰硬,要用脑子。”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今安,你听我说。这件事,你婆婆是暗着来,你也得暗着来。她不是喜欢睡你的床吗?你就让她睡。”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听我说完。她睡你的床,你就睡次卧。但是,你要表现得非常‘懂事’,非常‘体贴’。”
“比如,你明天早上,要主动跟她说,‘妈,您昨晚睡得好吗?您要是喜欢,就一直睡主卧吧,我睡次卧没关系的’。”
“你疯了?”我脱口而出。
“我没疯。”闻星晚的声音笃定而有力,“今安,你要明白,战争才刚刚开始。这叫‘以退为进’。你先把姿态做足,把‘孝顺儿媳’的牌子立起来。让谢亦诚,让你婆婆,都觉得你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好女人。”
“然后呢?”
“然后,我们再慢慢地,把属于你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回来。”
闻星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律师特有的、运筹帷幄的冷静。
“记住,她想温水煮青蛙,你就把水温调得高一点,让她自己从锅里跳出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闻星晚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混乱的心湖。
以退为进?
把水温调高?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03 全面入侵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我洗漱完毕,化了个精致的淡妆,换上了一身干练的职业装。
镜子里的我,除了眼底还有些许青色,已经看不出昨晚的丝毫狼狈。
我走出次卧时,婆婆和谢亦诚刚起床。
婆婆穿着我的那件真丝睡裙,在客厅里伸懒腰,显得很不自在。
谢亦诚看到我,表情有些尴尬,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婆婆面前,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
“妈,早上好。昨晚睡得怎么样?床还舒服吧?”
婆婆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主动,这么“大度”。
“啊……好,挺好的。”
“那就好。”我笑得更甜了,“您要是喜欢,这几天就一直睡主卧吧。我年轻,睡哪儿都一样。您年纪大了,睡眠质量最重要。”
我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体贴又孝顺。
婆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满意,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得意。
她瞥了一眼谢亦诚,像是在说:你看,还是我厉害吧,你媳妇这不就服帖了。
谢亦诚显然也松了一口气,他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
“老婆,你真好。”
我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妈来一次不容易,当然要让她住得舒心。”
说完,我拿起包,“我去上班了。妈,您在家别累着,想吃什么就让亦诚买。”
我踩着高跟鞋,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家门。
就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女王。
虽然,这场战争,我失去的是第一块阵地。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我严格执行着闻星晚的“作战计划”。
我把我在主卧的所有私人物品,化妆品、香薰、睡衣、书籍,一点一点地搬到了次卧。
我把主卧彻彻底底地“让”给了婆婆。
婆婆显然对我的“识趣”非常满意。
她在这个家里的姿态,也越来越像一个女主人。
消失的香薰
第一个消失的,是我的香薰。
我喜欢在家里点一些味道清淡的香薰,白茶、鼠尾草、海盐。
那是我放松的方式。
我下班回家,发现客厅里我最喜欢的那个白茶香薰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电视柜上摆着的一盘蔫了吧唧的苹果。
“妈,我的香薰机呢?”我故作不经意地问。
“哦,那个啊。”婆婆正在厨房里剁馅,声音很大,“我看那玩意儿天天冒烟,又费电,就给你收起来了。那东西闻多了对身体不好,都是化学品。”
她说的理直气壮。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笑。
“妈说的是。还是您想得周到。”
第二个消失的,是我的咖啡机。
我每天早上必须喝一杯现磨咖啡。
那台德龙的半自动咖啡机,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有一天早上,我发现它从厨房的台面上消失了。
“妈,咖啡机呢?”
“那个铁疙瘩?太占地方了。”婆婆正用一块油腻的抹布擦着台面,“我给你收到阳台储物柜里去了。喝那玩意儿干啥,又苦又涩,还伤胃。早上喝碗热粥,养人。”
说着,她给我盛了一碗黏糊糊的白粥。
我看着那碗白粥,和阳台上那个落满灰尘的储物柜,点了点头。
“好,谢谢妈。”
第三个,第四个……
我的进口洗发水,被换成了超市里9块9一大桶的生姜洗发水。婆婆说,那个防脱发。
我的真丝抱枕,被换成了她自己用旧毛线织的、硬邦邦的丑陋靠垫。婆婆说,那个耐脏。
我书架上那些外文原版书,被她用报纸包起来,塞到了最下面一层。上面摆满了她从老家带来的各种养生偏方和黄历。
我的家,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改造”着。
所有带着我个人印记的东西,都在一点点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婆婆的审美和生活习惯。
整个屋子,都充斥着那股膏药、剩饭和廉价日用品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像一个闯入别人家里的客人,每天都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抑。
谢亦诚对此并非一无所知。
有一次,他看到我对着一瓶生姜洗发水发呆,也曾小声跟我说:“老婆,你要是不喜欢,我再去给你买一瓶回来。”
我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妈说得对,这个防脱发。”
他看到我这么“通情达理”,便不再多说什么。
他乐得清静。
他以为的家庭和睦,不过是我一个人,咽下了所有的委屈和不满。
垃圾山
矛盾的爆发点,是那些废品。
婆婆有捡废品的习惯。
纸箱、塑料瓶、旧报纸,在她眼里都是宝贝。
一开始,她只是把捡来的东西堆在门口的消防通道。
后来,消防通道堆不下了,她开始往家里搬。
阳台很快就被各种纸箱和瓶子占领了。
我种的那些花花草草,被挤在一个小角落里,奄奄一息。
我忍了。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客厅的沙发旁,也堆起了一座小山。
各种脏兮兮的纸板,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妈,这些东西怎么放客厅了?”我实在是忍无可忍。
“阳台放不下了嘛。”婆婆头也不抬地在分拣着她的“宝贝”,“这些都能卖钱呢。我跟你说,积少成多,一个月下来也能有百八十块呢。”
我看着那堆垃圾,和旁边我那张米白色的布艺沙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可是妈,这放在客厅也太……太乱了,而且不卫生。”
“乱什么?”婆婆不高兴了,她抬起头,瞪着我,“我这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给你们省钱?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好歹呢?嫌我脏是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知道,你嫌我这个农村老婆子,又脏又穷,给你丢人了!”
她开始抹眼泪。
“我辛辛苦苦把亦诚拉扯大,给他娶了媳妇,买了房。我图什么啊我?我不就想跟儿子儿媳住在一起,享享清福吗?结果倒好,连在家里放点东西都不行……”
她的哭声引来了谢亦诚。
他一看到这阵仗,立刻就头大了。
“又怎么了这是?”
婆婆一见儿子,哭得更凶了。
“亦诚啊,你媳妇嫌弃我,嫌我捡垃圾给你丢人了……”
谢亦诚一边安抚他妈,一边对我使眼色,让我少说两句。
我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只觉得心力交瘁。
我什么都没做错。
我只是想维护我的家最基本的整洁和秩序。
到头来,却成了我的不是。
我看着那座垃圾山,又看了看在哭哭啼啼的婆婆,和一脸为难的谢亦诚。
我突然不想再争辩了。
我转身回了次卧,关上门。
我给闻星晚打电话。
“星晚,我受不了了。这个家快变成垃圾场了。”
“她开始往客厅堆了?”闻星晚的语气毫不意外。
“是。而且她还倒打一耙,说我嫌弃她。”
“很好。”闻星晚说。
“好?这还好?”我快气疯了。
“当然好。”闻星晚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今安,第二阶段的时机到了。她不是喜欢捡废品吗?她不是说能卖钱吗?那你就帮她一起捡。”
“什么?”
“你不仅要帮她捡,你还要比她捡得更积极,更热情。”
我沉默了。
我好像,又一次明白了她的意思。
04 宣战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婆婆的一个电话。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休息,正在次卧里看书。
客厅里传来婆婆打电话的声音,她嗓门很大,我听得一清二楚。
“哎,二姨啊,你来吧,尽管来!我儿子家大着呢,有地方住!”
“对对对,你家小孙子不是放暑假了吗?也一起带来!城里好玩的多,让他来见见世面!”
“住多久都行!都是一家人,客气啥!”
我的心,咯噔一下。
二姨?
婆婆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
我只在结婚时见过一面,印象里是个嗓门奇大、特别喜欢打听别人隐私的农村妇女。
她要带孙子来我们家住?
我放下书,走了出去。
婆婆刚挂了电话,脸上喜气洋洋的。
看到我,她主动开口:“今安啊,跟你说个事。你二姨过两天要带她孙子来城里玩,在我们家住一阵。”
她用的是通知的口吻。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看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妈,我们家……好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主卧她睡着,我们夫妻俩挤在次卧那张一米五的床上。
哪里还有地方?
“怎么没有?”婆婆眼睛一瞪,“客厅沙发那么大,不能睡人啊?再说了,你跟亦诚那屋,打个地铺不就行了?小孩子家家的,不占地方。”
让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跟我们夫妻俩睡一个房间?
打地铺?
我的三观,再一次被刷新了。
“妈,这不合适吧。”我忍着怒气,“我们白天都要上班,需要休息。孩子太闹了,会影响我们。”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婆婆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亲戚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怎么能往外推呢?传出去,人家不得戳我脊梁骨,说我儿子娶了个不孝顺的媳妇,连亲戚都不认!”
“再说了,人多热闹,家里有生气!你跟亦诚结婚都三年了,肚子还没动静,就是因为家里太冷清了!让小孩来住住,说不定能给你们带来好运呢!”
她竟然把话题扯到了生孩子上。
这是我跟谢亦诚之间的事情,我们有自己的规划。
现在,却成了她用来攻击我的武器。
我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谢亦诚买菜回来了。
婆婆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拉着他告状。
“亦诚你看看你媳妇!我让你二姨带孩子来住几天,她就给我甩脸子!这是巴不得我这个老婆子赶紧滚蛋啊!”
谢亦诚拎着菜,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老婆,二姨难得来一次……”
又是这句话。
“难得来一次”,所以就可以为所欲为。
“难得来一次”,所以我就要无底线地退让。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谢亦诚,你的意思,是让我同意他们住进来,跟我们睡一个房间?”
他躲开我的眼神,含糊其辞:“打地铺也行,或者……让他们睡沙发……”
够了。
真的够了。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婆婆。
他们才像一家人。
而我,像一个外人。
一个必须无条件服从、无条件牺牲的外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和失望,在我胸中轰然炸开。
但我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微笑。
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灿烂、更加真诚的微笑。
“好啊。”我说。
谢亦诚和婆婆都愣住了。
“我说,好啊。”我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快,“妈说得对,人多热闹,有福气!是我之前想岔了,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
我走到婆婆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
“妈,您别生气了。二姨什么时候来?我去买点好菜。还有小侄子,他喜欢吃什么零食?我马上去买!”
我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婆婆和谢亦诚都有些措手不及。
婆婆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你……你真同意了?”
“当然了!”我一脸诚恳,“您是为了我们好,我怎么能不领情呢?不就是多双筷子嘛,多个人,多份福气!”
我转头看向谢亦诚,笑得眉眼弯弯。
“老公,妈说得对,我们家就是太冷清了。我觉得,光请二姨一家还不够热闹。”
“啊?”谢亦诚有点蒙。
我拿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妈,您老家那边,三姑六婆的,关系好的,都叫来吧!反正暑假都闲着,一起来城里热闹热闹!我们家虽然不大,但挤一挤总能住下的!客厅、阳台,都能打地铺!大家一起吃大锅饭,多有意思啊!”
我的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兴奋。
婆婆彻底傻眼了。
她张着嘴,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谢亦诚也觉得不对劲了。
“老婆,你……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好得很!”我按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我这是想通了!妈是为了我们好,我也要为妈着想!她一个人在老家多孤单啊,把亲戚们都叫来陪她,她肯定高兴!”
我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婆婆。
“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婆婆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看着我脸上那“孝顺”的笑容,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她可能预感到,有什么东西,开始失控了。
而我,只是微笑着,按下了拨号键。
“喂?闻星晚吗?帮我个忙……”
战争,正式打响。
05 孝顺的儿媳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变成了一个婆婆眼中最完美的“孝顺儿媳”。
她喜欢捡废品,我就比她更积极。
我每天下班,不再直接回家,而是先绕着小区转一圈。
看到有谁家扔纸箱、塑料瓶,我跑得比谁都快。
“阿姨,这纸箱您不要啦?给我吧!我婆婆喜欢这个!”
我把捡来的“战利品”拖回家,堆在客厅。
第一天,客厅里的“垃圾山”又高了一截。
婆婆看着我拖回来的两个大纸箱,表情有点复杂。
“今安,你……你捡这个干嘛?”
“帮您一起攒着卖钱啊,妈!”我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得一脸灿烂,“您不是说积少成多吗?我们俩一起捡,这个月肯定能多卖一百块钱!”
客厅本来就不大,被这些废品一堆,连走路都要侧着身子。
谢亦诚下班回来,看到这景象,目瞪口呆。
“阮今安!你疯了?!”
“老公,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立刻委屈地红了眼眶,“我这不是在帮妈分担吗?妈一个人捡多辛苦啊,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把婆婆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谢亦诚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求助地看向他妈。
婆婆的脸色很难看,但又不好发作。
因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在“学”她。
她要是骂我,就等于在骂她自己。
第二天,我捡回来一大袋子塑料瓶。
第三天,我从公司搬回来一堆废旧报纸。
我们家的客厅,彻底变成了一个废品回收站。
那股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酸腐味,弥漫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邻居偶尔串门,一推开门,看到屋里的景象,都露出震惊的表情,然后找个借口匆匆离开。
婆婆最爱面子,在邻居面前,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但我却毫不在意,还热情地跟邻居介绍:“我跟我妈一起攒的,能卖钱呢!”
节约是美德
除了捡废品,我还开始学习婆婆的各种“节约美德”。
她用洗脸水冲马桶,我就用洗菜水拖地。
她一个星期才舍得开一次洗衣机,我就把我们俩的脏衣服堆在卫生间,堆得小山一样高,说要等周末一起洗,省水省电。
谢亦诚没有干净衬衫穿,急得团团转。
“老婆,你就不能把我的衬衫先洗了吗?我明天要见客户!”
“不行啊老公,”我一脸无辜,“妈说了,要节约用水。我们不能这么浪费。”
他只能自己动手,在卫生间那个小小的洗手池里,吭哧吭哧地搓着衬衫,水溅得到处都是。
婆婆做饭喜欢多放盐,说盐是力气。
以前我总说太咸了,不健康。
现在,我做饭比她放的盐还多。
我炒的菜,咸得发苦。
第一口吃下去,谢亦诚的脸就皱成了一团。
“老婆,这菜……怎么这么咸?”
“咸吗?”我夹了一大筷子放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嚼着,“我觉得正好啊。妈不是说了吗,吃得咸,有力气干活!”
婆婆看着那盘黑乎乎的炒青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那顿饭,谢亦诚是泡着白开水才勉强吃下去的。
我呢,则一边吃,一边热情地给婆婆夹菜。
“妈,您多吃点!这是我特地跟您学的,多放盐,入味!”
婆婆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脸色比菜叶子还难看。
最绝的,还是买床垫那件事。
婆婆不是一直说自己腰不好,睡不惯软床吗?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一直霸占着我那张舒服的大床。
我跟闻星晚一合计,决定送她一份“大礼”。
我拉着谢亦诚,去市里最高档的家居商场,挑了一款据说是德国进口的、有理疗效果的、超硬的健康床垫。
价格,两万八。
我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谢亦诚心疼得直抽气。
“老婆,没必要买这么贵的吧……”
“怎么没必要?”我一脸严肃,“妈的腰是大事!钱花了可以再赚,妈的健康是无价的!”
我把这张“孝心床垫”用最快的速度送回了家。
送货师傅拆开包装,那张床垫,看着就像一块包了层布的石板。
我热情地招呼婆婆:“妈!快来试试!这是我跟亦诚特地给您挑的!专门治腰疼的!硬!绝对符合您的要求!”
我把婆婆按在床垫上。
她坐下去,屁股被硌得生疼,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怎么样妈?舒服吧!”我期待地看着她。
“……好,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舒服就行!”我一拍手,“师傅,麻烦你们把这张床垫直接送到我婆婆老家去!”
婆婆猛地抬起头:“送……送回老家?”
“对啊!”我一脸理所当然,“这么好的床垫,当然要放在老家给您长期用啊!您在我们这儿也住不久,总不能让您走的时候再背回去吧?我们先给您寄回去,等您回去了,每天都能睡上,腰肯定一天比一天好!”
我这番话说得,孝感动天。
谢亦诚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觉得我这个媳妇真是太懂事了。
婆婆的脸,彻底绿了。
她花了这么大力气,又是卖惨又是装病,好不容易才睡上了我的大床。
现在我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断了她的念想。
她要是说这床垫不好,就是打自己的脸,承认自己之前都在撒谎。
她要是说好,那我就有理由,名正言顺地把她“送”回老家去“享福”。
她看着那张两万八的“石板”,又看了看我脸上那“纯良无害”的笑容。
我猜,她那一刻,后背一定在冒冷汗。
06 请神容易送神难
二姨和她孙子,还是来了。
在我“热情”的催促下,婆婆没法拒绝。
来那天,我特地请了半天假,和谢亦诚一起去火车站接人。
二姨比我印象中更胖,更吵。
她那个七岁的孙子,叫小军,是个混世魔王。
一上车,小军就在我那辆白色宝马的后座上又蹦又跳,把薯片碎屑撒得到处都是。
二姨不仅不管,还笑呵呵地说:“小孩子嘛,活泼!活泼好!”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笑得一脸温柔。
“是啊,小孩子就该这样,有活力!”
谢亦诚在旁边用手肘碰我,示意我别纵容。
我假装没看见。
回到家,一推开门,二姨就被客厅里的“垃圾山”惊呆了。
“哎哟我的妈,亲家母,你们家这是……搞装修呢?”
婆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没……没呢,这是……攒了点废纸。”
“哦哟,现在城里人也兴这个啦?”二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一个脏兮兮的纸箱翻看着。
我赶紧端茶倒水,热情得不行。
“二姨,您喝茶!小军,来,吃水果!”
我把一整盘草莓都推到小军面前。
小军毫不客气,抓起草莓就往嘴里塞,连洗都没洗,汁水流得满身都是。
婆婆在一旁看着,眼皮直跳。
晚饭,是我掌勺的。
我充分发挥了最近学到的“多放盐”厨艺,做了一桌子齁咸的菜。
二姨吃了一口,咂咂嘴:“哎,亲家母,你家这口味,挺重啊!”
婆婆尴尬地笑了笑。
我立刻接话:“二姨,您不知道,我妈说了,吃得咸,才有力气!我们家现在都这么吃,健康!”
说着,我又给婆婆碗里夹了一大块咸得发亮的红烧肉。
晚上,睡觉成了最大的问题。
我“大方”地把次卧让给了二姨和小军。
“二姨,您跟小军睡这屋,虽然小了点,但好歹是张床。”
然后我抱着枕头和被子,对谢亦诚和婆婆说:“老公,妈,我们仨就在客厅打地铺吧!挤一挤,热闹!”
谢亦诚的脸都黑了。
婆婆看着客厅那堆垃圾和冰冷的地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最后,是谢亦诚把他妈劝回了主卧。
而我,则和谢亦诚,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人一头,凑合了一夜。
半夜,我被小军的哭声吵醒。
他吵着要喝可乐,二姨就扯着嗓子喊婆婆。
婆婆睡眼惺忪地从主卧出来,去冰箱拿可乐。
凌晨四点,小军又尿床了。
次卧里传来二姨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闹声。
整个家,鸡飞狗跳,一夜未宁。
第二天早上,婆婆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精神萎靡。
而我,却精神焕发。
我甚至还哼着歌给他们做早饭。
当然,依旧是咸得掉牙的白粥和咸菜。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一个“热情好客、孝顺懂事”的儿媳角色,扮演到了极致。
我带着二姨和小军去逛最贵的商场,只逛不买,把二姨累得腰酸背痛。
我给小军报了最贵的线上兴趣班,让他每天对着电脑上课,把他关在房间里。
我还“贴心”地把我那堆“宝贝”废品,分了一半给二姨,让她带回老家去卖钱,说是我这个当侄媳妇的一点心意。
二姨看着那堆脏兮兮的垃圾,脸都绿了。
最关键的是,我开始不停地给婆婆吹风。
“妈,你看二姨来了,家里多热闹啊!我觉得,光二姨还不够!您不是还有个表姐在隔壁村吗?还有您那个堂弟,不是一直想来城里看看吗?都叫来吧!大家聚在一起,多好啊!”
我一边说,一边就真的拿出手机,要帮她打电话。
婆婆看着我那闪闪发光的眼睛,和脸上那不容拒绝的热情,终于崩溃了。
“别……别打了!”她一把按住我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了妈?您不高兴吗?”我一脸天真地问。
“我……”她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听着次卧里小军砸东西的声音,和二姨大声呵斥的声音,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不是她想要的“热闹”。
她想要的,是她一个人,在这个家里作威作福,享受着儿子儿媳的供奉。
而不是应付这些比她还能闹腾的穷亲戚。
她被我架到了一个下不来的高台上。
我把她所有“为了你好”的逻辑,都推向了极致,然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荒诞的牢笼,把她自己困在了里面。
住到第五天的时候,二姨也受不了了。
她可能觉得,这个亲戚家,既没有想象中的好吃好喝,也没有清净日子过,还得分担捡垃圾的“任务”,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她找了个借口,说老家有急事,带着小军仓促地走了。
送走二姨那天,婆婆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满是解脱。
当天晚上,她把我叫到主卧,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我。
她坐在我那张大床上,床头还放着她那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今安,我……我想回老家了。”
07 我们的家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挫败。
这段时间,她像一个不断膨胀的气球,被我吹到了极限。
现在,她自己选择了放气。
“妈,怎么突然要走?”我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挽留,“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您不开心了?”
“没有没有。”她连忙摆手,“你做得很好,太好了。”
她说到“太好了”三个字时,语气有点复杂。
“就是……老家的猪该喂了,地里的菜也该收了。我出来太久,不放心。”
她找的借口,还是那么站不住脚。
但我知道,她已经撑不住了。
“那……好吧。”我装作很舍不得的样子,“既然您都决定了,我跟亦诚也不好强留您。您什么时候走?我帮您订票。”
“后天吧。”她似乎怕我反悔,很快地定下了日期。
“好。”
那天晚上,谢亦诚知道他妈要走,显得很惊讶。
“妈怎么突然要走了?不是说要住到过完冬吗?”
我正在次卧里收拾我的东西,准备搬回主卧。
“不知道,可能是在这儿住不惯吧。”我淡淡地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探究。
“老婆,是不是你……”
“是我。”我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承认了,“我把她‘请’走的。”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谢亦诚,我们谈谈吧。”
这是这场风波以来,我第一次,想跟他心平气和地谈。
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那些“垃圾山”已经被我趁着婆婆午睡的时候,叫收废品的师傅全部清走了。
家里恢复了久违的整洁和安静。
“你知道吗,星晚告诉我,婚后和长辈同住,最重要的一条法律原则,叫‘居住权’。”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
“这套房子,房产证上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我们两个,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我们拥有这套房子的绝对居住权和支配权。”
“妈来,是客。客人,就要有客人的本分。她可以住在次卧,但她不能睡我们的床,不能扔我的东西,不能把我们的家变成垃圾场,更不能不经我们同意,就邀请别人来长住。”
“这不是孝不孝顺的问题,这是界限。”
“一个没有界限感的家庭,就像一个没有墙的房子,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出,最后只会变得面目全非,混乱不堪。”
我看着他,目光灼灼。
“我爱你,所以我尊重你的母亲。但尊重,不等于无底线的退让和牺牲。如果孝顺的代价,是让我失去我自己的生活,失去我的家,那我做不到。”
“谢亦诚,我嫁的是你,是想和你一起,组建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新的家庭。而不是让我自己,变成你原生家庭的一个附属品。”
谢亦诚沉默了。
他低着头,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能看到他眼里的挣扎和痛苦。
我知道,我的话,刺痛了他。
也让他,开始真正地思考。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老婆,对不起。”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是我错了。我总想着和稀泥,总想着让你忍一忍就过去了。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没有守好我们这个家。”
“我让你受委屈了。”
那一刻,我积压了这么多天的委屈、愤怒和失望,突然就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对不起,老婆,真的对不起。”
后天,我们一起去车站送婆婆。
她大包小包地提着很多东西,但没有一样,是我家里的。
临上车前,她拉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今安,妈……对不住你。”
她说完,就转身上了车,没再回头。
回去的路上,谢亦诚一直牵着我的手。
车里放着我喜欢的音乐。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主卧的床单、被罩、枕套,所有的一切,全都拆下来,扔进了楼下的垃圾箱。
然后,我换上了全新的四件套,点上了我最爱的白茶香薰。
熟悉的、清新的味道,重新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我躺在我们的大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亦诚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老婆,欢迎回家。”
我笑了。
是啊,这一次,我才是真的回家了。
这里,是我的家,也是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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