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那条银行短信像一根冰锥,直直刺进我的眼球。
“您尾号8872的信用卡于今日14:37在‘云上时光’咖啡厅产生消费328元,因账户异常已被止付。”
云上时光。
那是我上个月才特意为她办的白金附属卡。
额度十万。
她说偶尔和闺蜜喝下午茶,用着方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手指有些发僵。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淅淅沥沥,把下午的天光搅得一片浑浊。
我按熄屏幕。
把手机反扣在办公桌上。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下午三点零五分。
距离那条短信提示的消费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八分钟。
二十八分钟。
足够喝完一杯咖啡。
也足够做完一些别的事。
我向后靠进椅背。
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呻吟。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单调的送风声。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然后拿起内线电话。
“小陈,下午的部门例会帮我推掉。”
“就说我临时有急事。”
挂断电话。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车流缓慢移动,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雨很大。
这种天气,适合待在室内。
适合喝一杯热咖啡。
适合……做一些温暖的事。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穿好。
从抽屉里取出车钥匙。
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
面无表情。
眼底有些沉。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
我穿过空旷的大厅。
旋转门外的湿气扑面而来。
雨声瞬间放大。
我走向地下车库。
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空间里回响。
拉开车门。
坐进去。
引擎启动的声音很低沉。
我打开导航。
输入“云上时光咖啡厅”。
距离七点三公里。
预计行车时间十八分钟。
我踩下油门。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
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像我现在的心情。
红灯。
我停下车。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礼品袋。
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
浅灰色。
她上周路过橱窗时多看了两眼。
我今天中午抽空去买的。
想着晚上回家给她一个惊喜。
现在。
惊喜可能要先降临在我自己头上了。
绿灯亮起。
我跟着车流向前移动。
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
女声沙哑,唱着关于背叛和原谅的调子。
我关掉了电台。
车厢里只剩下雨声和引擎的嗡鸣。
导航提示。
前方三百米右转,目的地就在左侧。
我打了转向灯。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
雨中的梧桐树显得格外苍翠。
“云上时光”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
暖黄色的灯光。
落地玻璃窗。
窗边坐着几对客人。
我的车速慢了下来。
缓缓滑过咖啡厅的正门。
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
我看见了她的背影。
坐在靠窗的卡座里。
栗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
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对面的座位上。
坐着一个男人。
年轻。
穿着浅蓝色的衬衫。
袖子挽到手肘。
正在说话。
脸上带着笑。
她也笑了。
侧脸的弧度很柔和。
那是放松的,愉悦的笑容。
和我在一起时,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我把车停在了马路对面的临时车位。
熄了火。
雨刮器停止摆动。
雨水很快在挡风玻璃上铺开一层水幕。
窗外的景象变得朦胧。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我依然能看清。
看清那个男人伸手,将她垂落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动作自然。
亲昵。
她没有躲闪。
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耳根似乎有些红。
我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一下。
又一下。
像在敲击一面蒙尘的鼓。
我看见她拿起桌上的手机。
按亮屏幕。
看了看时间。
然后对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
男人点点头。
招手叫来了服务员。
服务员递上账单。
男人接过。
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
递回去。
服务员拿着卡离开。
过了一会儿。
又走了回来。
弯下腰。
对着男人说了几句话。
距离太远。
我听不见内容。
但我看见男人的表情变了。
从从容变得有些尴尬。
他摸了摸口袋。
又翻了翻钱包。
然后抬起头,对她说了句什么。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了钱包。
抽出一张卡。
递给了服务员。
那是我的附属卡。
深蓝色的卡面。
在暖黄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光。
服务员再次离开。
这次回来的速度更快。
手里拿着那张卡。
还有账单。
服务员站在桌边。
嘴唇开合。
这次。
我几乎能通过口型猜出他说的话。
因为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猛地抬起头。
看向服务员。
嘴唇动了动。
似乎在确认什么。
服务员点了点头。
把卡和账单一起放在桌上。
男人也站了起来。
脸上写满了无措和窘迫。
她抓起桌上的卡。
低头看着。
肩膀微微发抖。
然后她开始翻自己的钱包。
把里面的现金都拿了出来。
几张红色的纸币。
还有一些零钱。
她数了数。
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接过。
又说了句什么。
她摇了摇头。
从钱包的夹层里又抽出一张卡。
另一张信用卡。
这次。
服务员很快刷好了卡。
把签购单递过来。
她签了字。
动作有些匆促。
男人站在一旁。
想要说什么。
她摆了摆手。
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和手提包。
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快。
男人愣了一下。
赶紧跟上。
两人前一后走出了咖啡厅。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站在屋檐下。
望着漫天大雨。
男人站在她身边。
递过一把伞。
她没有接。
只是低头从包里翻找。
然后拿出自己的折叠伞。
撑开。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男人撑着伞跟在她身后。
试图把伞往她那边倾斜。
她加快了脚步。
拉开了距离。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
走到了路边。
男人似乎想拦出租车。
她摇了摇头。
指向马路对面。
指向我停车的位置。
不。
她指向的是公交站台。
男人还想说什么。
她已经走到了站台的雨棚下。
背对着马路。
男人在原地站了几秒。
最终转身离开了。
撑着伞。
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她一个人站在站台里。
低着头。
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
公交站台的顶棚边缘垂下密集的水帘。
将她隔绝在一个小小的、潮湿的孤岛上。
我坐在车里。
看着她。
雨水顺着挡风玻璃不断流下。
她的身影在水幕中扭曲、变形。
但那份僵硬的姿态。
清晰无误。
十分钟过去了。
没有公交车来。
她也没有动。
只是偶尔抬手,抹一下脸。
不知道是雨水。
还是别的什么。
我推开车门。
走了下去。
雨点立刻打在我的头发和肩膀上。
冰凉。
我穿过马路。
走向那个公交站台。
脚步声被雨声吞没。
直到我走到她身后。
她都没有察觉。
“林薇。”
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的背影猛地一颤。
像被电流击中。
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湿漉漉的。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眼睛红肿。
看到我的瞬间。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嘴唇微微张开。
却没有发出声音。
“雨很大。”
我说。
“我送你回家。”
她看着我。
眼神复杂。
有震惊。
有慌乱。
有一闪而过的羞愧。
最后都沉淀为一种死寂的平静。
“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路过。”
我说。
“看到你在这里等车。”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
“不用了。”
她说。
“公交车很快就来。”
“这种天气,公交车会堵在路上。”
我平静地说。
“而且,你的卡被冻结了。”
“身上应该也没多少现金了吧。”
她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抬起头。
直视我的眼睛。
“你知道了。”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银行给我发了短信。”
我说。
“消费地点,时间,金额。”
“还有止付原因。”
她扯了扯嘴角。
想笑。
却没笑出来。
“所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
我摇头。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她沉默了很久。
雨声填满了我们之间的空隙。
最终。
她点了点头。
“好。”
我转身。
走向马路对面。
她跟在我身后。
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像一条沉默的影子。
我拉开车门。
她坐进副驾驶座。
身上带着潮湿的寒气。
我关上车门。
绕到驾驶座。
上车。
启动引擎。
打开暖风。
热气缓缓涌出。
车厢里的温度开始回升。
但她依然在微微发抖。
我抽了几张纸巾。
递给她。
“擦擦吧。”
她接过。
低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开始擦拭头发和脸颊。
动作机械。
我挂挡。
松开手刹。
车子驶入雨幕。
车厢里一片寂静。
只有暖风的声音。
和雨刮器规律的摆动声。
我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
没有看她。
也没有说话。
她同样沉默。
只是偶尔。
会从后视镜里偷偷看我一眼。
当我察觉。
目光移过去时。
她又迅速低下头。
像受惊的小鹿。
这种沉默持续了十五分钟。
直到车子驶入我们小区的地下车库。
停稳。
熄火。
我解开安全带。
“到了。”
她说。
手放在车门把手上。
却没有立刻推开。
“周铭。”
她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
“我们……谈谈吧。”
我转过头。
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睫毛低垂。
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好。”
我说。
“回家谈。”
我们一起下车。
走进电梯。
电梯轿厢的镜面墙壁映出我们两人的身影。
并肩而立。
却隔着一段尴尬的距离。
像两个陌生人。
电梯上行。
数字不断跳动。
五。
十。
十五。
叮。
二十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我们走出电梯。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脚步声被吸走。
一片寂静。
我拿出钥匙。
打开门。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暖黄的光。
照亮了门口摆放整齐的拖鞋。
她的。
我的。
并排放在一起。
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她弯腰换鞋。
动作有些迟缓。
我走进客厅。
放下车钥匙和那个深蓝色的礼品袋。
袋子里装着那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
现在。
它可能送不出去了。
她跟了进来。
站在客厅中央。
有些局促。
像第一次来这里的客人。
“坐吧。”
我说。
在沙发上坐下。
她犹豫了一下。
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指尖微微泛白。
“要喝点什么吗?”
我问。
“不用。”
她摇头。
“谢谢。”
又是沉默。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光线昏暗。
窗外的雨声隐约传来。
像遥远的背景音。
“那个人是谁?”
我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
听不出情绪。
她抬起头。
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同事。”
“叫什么名字?”
“安辰。”
“多大了?”
“二十五。”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三个月。”
“怎么认识的?”
“公司项目合作。”
“今天约在咖啡厅,是为了谈工作?”
她沉默了。
指甲掐进了掌心。
“不是。”
她低声说。
“是……私人见面。”
“私人见面。”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所以,你们在约会。”
她猛地抬起头。
“不是约会!”
声音有些尖。
“只是……只是喝杯咖啡。”
“用我的卡。”
我平静地说。
她的脸又白了。
“我不知道卡被冻结了。”
她说。
“我平时很少用这张卡。”
“今天是因为……”
她停住了。
“因为什么?”
我问。
“因为他没带够钱?”
她的眼眶红了。
“周铭,你别这样。”
“别怎样?”
我看着她。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今天和另一个男人在咖啡厅。”
“他试图付账,但钱不够。”
“你拿出我的附属卡。”
“发现卡被冻结。”
“然后你用了自己的信用卡。”
“结账。”
“离开。”
“站在雨里等公交车。”
“是这样吗?”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
两滴。
落在她的手背上。
“是。”
她哽咽着说。
“是这样。”
“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
我问。
“你觉得我想的是哪样?”
她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一句话。
只是哭。
肩膀一耸一耸的。
很压抑的哭声。
像受伤的小动物。
我看着她哭。
心里一片麻木。
没有愤怒。
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像在沙漠里走了太久。
终于看到绿洲。
却发现是海市蜃楼。
“林薇。”
我说。
“我们结婚四年了。”
她抬起头。
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四年。”
我重复。
“不长不短。”
“足够了解一个人。”
“也足够让一个人变得陌生。”
“我不是在指责你。”
“我只是想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们的婚姻。”
“变成了你需要找别人喝咖啡才能获得温暖的东西。”
她摇头。
拼命摇头。
“不是的……”
“那你告诉我。”
我打断她。
“是什么?”
她捂住脸。
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累了。”
她哭着说。
“周铭,我真的好累。”
“每天回到家。”
“面对空荡荡的房子。”
“面对你永远在工作的背影。”
“面对我们之间越来越少的对话。”
“我就像活在一个精致的玻璃罩里。”
“外面的人看着光鲜。”
“里面的人快要窒息。”
“安辰……他只是偶尔会听我说话。”
“会注意到我换了新发型。”
“会在我加班时给我带一杯热奶茶。”
“会在我难过时发一个搞笑视频。”
“仅此而已。”
“我们没有做什么。”
“今天只是……只是他说想谢谢我上次帮他修改方案。”
“请我喝咖啡。”
“我真的没想到卡会被冻结……”
她语无伦次。
哭得喘不过气。
我静静地听着。
等她说完。
等她哭声渐弱。
变成抽噎。
“说完了吗?”
我问。
她抬起头。
红肿的眼睛里充满茫然。
“林薇。”
我说。
“我从来没有禁止你交朋友。”
“也没有限制你的自由。”
“如果你觉得闷。”
“可以约闺蜜逛街。”
“可以报兴趣班。”
“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但你不该。”
“在一个男人对你示好时。”
“欣然接受。”
“并且用我给你的卡。”
“去支付你们约会的费用。”
“哪怕只是一杯咖啡。”
“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底线。”
她愣住了。
“我没有……”
“你有。”
我平静地说。
“你接受了。”
“你赴约了。”
“你坐在那里。”
“对他笑。”
“让他碰你的头发。”
“林薇。”
“我是你的丈夫。”
“不是瞎子。”
她整个人僵住了。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
“你……你看见了?”
“我在马路对面。”
我说。
“看了很久。”
她猛地站起来。
“你跟踪我?!”
声音里充满不可置信和被侵犯的愤怒。
“路过。”
我纠正。
“而且,如果我没有‘路过’。”
“我可能永远不知道。”
“我的妻子。”
“在和另一个男人共进下午茶。”
“并且因为卡被冻结而狼狈不堪。”
她站在那里。
浑身发抖。
不知道是因为愤怒。
还是因为羞愧。
“周铭。”
她咬牙切齿地说。
“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你这几个月,有正眼看过我吗?”
“你记得我上周生日吗?”
“你记得我们上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吗?”
“你记得我上个月感冒发烧,一个人去医院打点滴吗?”
“你什么都不记得!”
“你只记得你的项目!”
“你的会议!”
“你的业绩!”
“这个家对你来说是什么?”
“旅馆吗?”
“我只是一个免费的室友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怨愤。
我沉默地听着。
等她发泄完。
“说完了?”
我问。
她喘着气。
胸口起伏。
“是!”
“说完了!”
“好。”
我点头。
“首先。”
“你上周生日。”
“我订了餐厅。”
“但你那天说公司聚餐。”
“让我取消。”
“其次。”
“我们上次一起吃饭是九天前。”
“在小区门口的川菜馆。”
“你点了水煮鱼。”
“我说太辣。”
“你生气了。”
“最后没吃完。”
“第三。”
“你上个月感冒。”
“我那天在外地出差。”
“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你说没事。”
“让我忙我的。”
“我托同事的妻子去医院给你送过一次粥。”
“你后来发微信说谢谢。”
“但没说粥是你喜欢的口味。”
我一桩一桩。
平静地陈述。
她的表情从愤怒。
变为错愕。
最后变成茫然。
“你……你都记得?”
“我记得。”
我说。
“我只是没有说。”
“因为我觉得。”
“有些事。”
“不需要挂在嘴上。”
“但显然。”
“我错了。”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
“林薇。”
我说。
“婚姻不是一场表演。”
“不需要时刻向对方证明‘我在乎你’。”
“它更像一个房间。”
“两个人住在里面。”
“各自做自己的事。”
“偶尔交流。”
“偶尔拥抱。”
“但大部分时间。”
“是安静的陪伴。”
“如果你觉得这个房间太闷。”
“你可以开窗。”
“可以换窗帘。”
“甚至可以重新装修。”
“但你不该。”
“在墙上凿一个洞。”
“把手伸出去。”
“让外面的人握住。”
她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我没有……”
她的声音弱了下去。
“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转过身。
看着她。
“只是需要一点新鲜空气?”
“只是需要有人听你说话?”
“林薇。”
“这些我都可以给你。”
“但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你需要。”
她哭了。
无声地流泪。
“因为我觉得你不耐烦。”
她哽咽着说。
“每次我想和你说话。”
“你都在看手机。”
“回邮件。”
“打电话。”
“我觉得我在打扰你。”
“我觉得……你觉得我很烦。”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就去找一个不觉得你烦的人?”
“我没有找他!”
她哭着喊。
“我只是……只是偶尔和他聊聊天……”
“而已!”
“而已?”
我重复这个词。
“林薇。”
“你知道‘而已’这两个字。”
“在婚姻里有多危险吗?”
“它像一颗种子。”
“埋在土里。”
“你以为它不会发芽。”
“但总有一天。”
“它会破土而出。”
“长成你无法控制的模样。”
“就像今天。”
“如果我没有冻结那张卡。”
“你会用我的钱。”
“请另一个男人喝咖啡。”
“然后告诉我。”
“只是‘而已’。”
她捂住脸。
蹲下身。
放声大哭。
这一次。
我没有安慰她。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她哭。
等她哭到没有力气。
哭声渐弱。
变成断续的抽噎。
“周铭。”
她抬起头。
脸上泪痕交错。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
充满恐惧。
像迷路的孩子。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我不知道。”
我说。
“我现在很乱。”
“我需要时间。”
“你也需要。”
她愣住了。
“你……要和我分居吗?”
“不。”
我摇头。
“我们继续住在一起。”
“但我们需要重新定义一些东西。”
“定义什么?”
她茫然地问。
“定义我们的婚姻。”
我说。
“定义彼此的边界。”
“定义忠诚的含义。”
“定义什么是可以接受的。”
“什么是绝对不可以的。”
她站起来。
踉跄了一下。
扶住沙发靠背。
“你是说……我们要签协议?”
“可以这么说。”
我点头。
“但不是法律文件。”
“是我们之间的契约。”
“白纸黑字。”
“写清楚。”
“避免以后再出现‘而已’。”
她看着我。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铭。”
她低声说。
“你让我觉得好冷。”
“冷吗?”
我问。
“比站在雨里等公交车还冷?”
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没有再说话。
“今晚你睡次卧。”
我说。
“我们都冷静一下。”
“明天再谈。”
她点了点头。
机械地转身。
走向次卧。
在门口停住。
“周铭。”
她没有回头。
“你还爱我吗?”
我没有回答。
她等了几秒。
推开门。
走了进去。
门轻轻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站在原地。
很久没有动。
客厅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
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我走到沙发边。
坐下。
拿起那个深蓝色的礼品袋。
打开。
取出里面的羊绒围巾。
浅灰色。
柔软。
温暖。
标签还没剪。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重新装回袋子里。
放在了茶几上。
也许。
它永远也送不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
我醒来时。
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金色的线。
我坐起身。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一夜没睡好。
做了很多破碎的梦。
梦里都是雨。
和咖啡厅的暖黄灯光。
我起床。
洗漱。
走出卧室。
次卧的门还关着。
我走到厨房。
烧水。
煮咖啡。
烤面包。
机械地完成这些日常动作。
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
但又完全不同。
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
我端着杯子走到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
打开手机。
处理昨晚积压的邮件。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次卧的门开了。
林薇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家居服。
头发有些凌乱。
眼睛依然红肿。
看到我。
她愣了一下。
“早。”
我说。
“早。”
她低声回应。
走到厨房。
倒了一杯水。
靠在流理台边。
小口喝着。
我们之间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
像隔着一条河。
“我煮了咖啡。”
我说。
“在壶里。”
“谢谢。”
她说。
但没有动。
只是捧着水杯。
看着窗外的阳光。
“你今天上班吗?”
我问。
“请了假。”
她说。
“你呢?”
“也请了。”
我说。
“那……”
她转过头。
看着我。
“我们谈谈?”
“好。”
我点头。
“吃完早饭谈。”
她沉默了一下。
“我不饿。”
“那就现在谈。”
我说。
放下手机。
她走过来。
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和昨晚一样的位置。
一样拘谨的姿势。
“你想怎么定义?”
她问。
直接切入主题。
没有迂回。
“首先。”
我说。
“我们需要明确一点。”
“昨晚的事。”
“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她点头。
“我明白。”
“其次。”
我继续说。
“我们需要建立新的沟通机制。”
“每周至少一次深度对话。”
“不谈工作。”
“不谈琐事。”
“只谈感受。”
“谈需求。”
“谈对彼此的期待。”
“第三。”
“我们需要设定边界。”
“和异性朋友的交往。”
“必须公开透明。”
“单独见面需要提前告知对方。”
“并且避免容易引起误会的场合和行为。”
“第四。”
“财务独立。”
“你的附属卡我会注销。”
“以后你的个人消费。”
“用你自己的收入。”
“家庭共同开支。”
“我们按比例分摊。”
“第五。”
“如果其中一方觉得婚姻出现问题。”
“必须第一时间提出。”
“而不是向外寻求慰藉。”
“第六。”
“如果以上任何一条被违反。”
“我们有权利重新考虑这段婚姻的去向。”
我一口气说完。
平静地看着她。
“你觉得可以吗?”
她沉默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很公平。”
她终于说。
“但也很冰冷。”
“婚姻本来就不是只有温暖。”
我说。
“它也有规则。”
“有底线。”
“有不能触碰的红线。”
“以前我们太随意了。”
“以为爱能解决一切。”
“但现在看来。”
“不够。”
她低下头。
“我同意。”
她说。
“但我想加一条。”
“你说。”
“每周至少一起做一件事。”
她说。
“不一定是大事。”
“可以是一起做饭。”
“一起看电影。”
“一起散步。”
“但必须是两个人。”
“专注地。”
“在一起。”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期待。
也有不安。
像在等待审判。
“可以。”
我说。
“加上。”
她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要写下来吗?”
“写。”
我点头。
“白纸黑字。”
“各自签字。”
“贴在卧室墙上。”
“每天都能看到。”
她苦笑了一下。
“像公司的规章制度。”
“婚姻本来就是一个合伙企业。”
我说。
“只是我们以前没意识到。”
她站起来。
“我去拿纸笔。”
她走进书房。
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回来。
重新坐下。
“你说。”
“我写。”
我开始复述刚才的条款。
一条一条。
清晰明确。
她低头记录。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
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一刻。
她看起来很认真。
也很脆弱。
像在签署一份重要的合同。
而这份合同。
关乎我们余生的幸福。
或者说。
至少是表面的平静。
“写好了。”
她放下笔。
把笔记本递给我。
我接过来。
仔细看了一遍。
“可以。”
我说。
“签名吧。”
她从笔筒里抽出另一支笔。
在条款下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薇。
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像小学生作业。
我接过笔。
在她名字旁边。
签下我的名字。
周铭。
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
像结婚证上的样子。
但又完全不同。
“一式两份。”
我说。
“你复印一份。”
“原件贴在卧室。”
“复印件各自保管。”
她点头。
起身去书房复印。
回来时。
手里拿着两张纸。
“给。”
她把其中一张递给我。
我接过。
对折。
放进钱包的夹层。
“今天周三。”
我说。
“这周的深度对话。”
“就定在今晚吧。”
“好。”
她说。
“那……今天做什么?”
她问。
“你之前说想去看那个艺术展。”
我说。
“今天去吧。”
她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
“记得。”
我说。
“上个月你说的。”
“我说好。”
“但一直没去。”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
她忍住了眼泪。
“谢谢。”
她说。
“那我去换衣服。”
她转身走向卧室。
脚步轻快了一些。
我坐在沙发上。
看着手里那张纸。
上面的条款冷冰冰的。
像法律条文。
但也许。
这就是我们需要的。
在感情失去温度时。
用规则来维系秩序。
总好过彻底崩坏。
半小时后。
我们出门。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
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
化了淡妆。
遮住了红肿的眼睛。
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温柔。
得体。
只有我知道。
那平静的表面下。
有多少裂痕。
电梯里。
我们并肩站着。
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周铭。”
她突然开口。
“嗯?”
“昨晚……对不起。”
她说。
声音很轻。
“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我也不该。”
我说。
“忽略你的感受。”
她转过头。
看着我。
眼睛里有水光。
“我们……还能回去吗?”
“回不去了。”
我说。
“但我们可以往前走。”
“走到一个新的地方。”
“也许不如从前。”
“但至少。”
“不会更糟。”
她点了点头。
电梯门开了。
我们走出大楼。
阳光很好。
雨后初晴。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开车。
她坐在副驾驶座。
一路无话。
但气氛不再像昨晚那样僵硬。
艺术展在市中心的美术馆。
我们停好车。
走进展厅。
人不多。
很安静。
只有偶尔的低语和脚步声。
我们并肩走在展厅里。
看着墙上的画。
大多是抽象作品。
色彩浓烈。
线条扭曲。
我看不懂。
但林薇看得很认真。
在一幅蓝色的画前。
她站了很久。
画面上是大片的深蓝。
中间有一小抹亮黄。
像黑夜里的灯塔。
“你喜欢这幅?”
我问。
“嗯。”
她点头。
“它叫《微光》。”
“作者说。”
“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
“也总有一线光。”
“在等待被发现。”
她转头看我。
“你觉得呢?”
我看着那幅画。
那片深蓝确实像黑夜。
而那一小抹黄。
太微弱了。
几乎要被蓝色吞噬。
“光太弱了。”
我说。
“可能撑不到天亮。”
“但至少它存在。”
她说。
“只要存在。”
“就有希望。”
我没有再说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展厅尽头。
有一面留言墙。
上面贴满了便利贴。
写满了参观者的感想。
林薇走过去。
拿起笔和便利贴。
想了想。
写下一行字。
贴了上去。
“你写了什么?”
我问。
“秘密。”
她说。
但眼神闪烁。
我走过去。
看向她贴的那张便利贴。
淡黄色的纸。
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
“愿所有的裂缝。”
“都能透进光。”
我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走吧。”
我说。
“饿了。”
“去吃饭。”
我们走出美术馆。
在附近找了一家餐厅。
靠窗的位置。
坐下。
点完菜。
等餐的间隙。
又是沉默。
“周铭。”
她突然开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
“昨晚的事。”
“我没有被发现。”
“你会一直不知道吗?”
我看着她。
“你想听真话吗?”
“想。”
“会。”
我说。
“我可能会一直不知道。”
“直到某一天。”
“你决定离开。”
她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够警觉。”
我说。
“我以为我们的婚姻很稳固。”
“以为你很快乐。”
“以为一切都在正轨上。”
“所以我埋头工作。”
“试图给你更好的物质生活。”
“却忘了。”
“你需要的可能不是更好的房子。”
“不是更贵的包。”
“而是我陪你吃一顿饭。”
“听你说说话。”
“在你难过时给你一个拥抱。”
她低下头。
“是我没有告诉你。”
“我以为你知道。”
“我以为……爱一个人。”
“就应该知道她需要什么。”
“但没有人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
我说。
“我们需要说出来。”
“明确地。”
“直接地。”
“而不是期待对方能猜中。”
她点头。
“我以后会说的。”
“我也会听。”
我说。
菜上来了。
我们开始吃饭。
偶尔交谈几句。
关于菜的味道。
关于艺术展的某幅画。
关于天气。
像普通夫妻一样。
但又不一样。
我们都小心翼翼。
避免触碰那些敏感的话题。
像在雷区里行走。
一顿饭吃完。
结账。
走出餐厅。
下午的阳光依然很好。
“回家吗?”
她问。
“去超市吧。”
我说。
“买点菜。”
“晚上我做。”
她惊讶地看着我。
“你会做饭?”
“会一点。”
我说。
“以前单身时学的。”
“后来工作忙。”
“就很少做了。”
她笑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
她真正笑起来。
眼角弯弯的。
像月牙。
“好。”
她说。
“我想吃红烧排骨。”
“可以试试。”
我说。
“但不保证好吃。”
“不好吃我也吃。”
她说。
我们去了超市。
推着购物车。
在生鲜区挑选食材。
她跟在我身边。
偶尔给出建议。
“这个排骨看起来不错。”
“姜要多买一点。”
“酱油要生抽。”
像一对寻常夫妻。
在计划晚餐。
有那么几个瞬间。
我几乎忘了昨晚的事。
但当我拿起一包冰糖。
准备放进购物车时。
她突然说。
“安辰不喜欢吃太甜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对不起。”
她慌乱地说。
“我不是故意的……”
我把冰糖放进购物车。
“没关系。”
我说。
“但以后。”
“不要在和我一起时。”
“提到他的名字。”
她点头。
紧紧地抿着嘴唇。
接下来的购物过程。
气氛又冷了下去。
我们沉默地选完其他东西。
结账。
回家。
到家后。
我拎着食材走进厨房。
她跟了进来。
“我帮你。”
“不用。”
我说。
“你去休息吧。”
“我想帮忙。”
她坚持。
“那就洗菜吧。”
我说。
把青菜递给她。
她接过。
站在水槽边。
认真地清洗。
我处理排骨。
焯水。
炒糖色。
下锅炖。
厨房里很快弥漫起食物的香气。
她洗好菜。
站在一旁。
看着我忙碌。
“周铭。”
她轻声说。
“嗯?”
“我们以后……”
她顿了顿。
“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哪样?”
“就是……自然地相处。”
“不这么小心翼翼。”
我盖上锅盖。
调小火。
“需要时间。”
我说。
“信任一旦被破坏。”
“重建需要很久。”
“我知道。”
她说。
“我会努力的。”
“我也会。”
我说。
红烧排骨炖了四十分钟。
出锅时。
香气扑鼻。
我尝了一口。
味道还可以。
她盛了两碗饭。
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边。
“我开动了。”
她说。
夹了一块排骨。
咬了一口。
“好吃。”
她说。
眼睛亮亮的。
“真的。”
“那就好。”
我说。
我们安静地吃饭。
偶尔交谈几句。
关于排骨的火候。
关于明天的工作。
像一场排练好的戏。
每个动作。
每句台词。
都经过精心设计。
吃完饭。
她主动收拾碗筷。
“我来洗。”
她说。
“你去休息吧。”
我没有坚持。
走到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
打开电视。
随便调到一个频道。
在播新闻。
我盯着屏幕。
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厨房传来水流声。
碗碟碰撞的清脆响声。
像寻常人家的夜晚。
但我知道。
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洗好碗。
擦干手。
走出来。
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现在……深度对话吗?”
她问。
“嗯。”
我关掉电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谁先开始?”
她问。
“你先吧。”
我说。
“说说你最近的心情。”
她沉默了一下。
“最近……很混乱。”
她说。
“一方面。”
“我觉得我们的婚姻出了问题。”
“我很孤独。”
“另一方面。”
“我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很愧疚。”
“安辰的出现。”
“像一根救命稻草。”
“让我暂时忘记了那些不快乐。”
“但每次和他见面后。”
“我又会更愧疚。”
“觉得自己背叛了你。”
“背叛了我们的婚姻。”
“这种矛盾的心情。”
“让我很痛苦。”
她说着。
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次。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安静地流泪。
“那你现在怎么想?”
我问。
“现在……”
她擦了擦眼泪。
“现在我知道。”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向外寻求慰藉。”
“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需要面对。”
“面对我们之间的问题。”
“面对我自己的软弱。”
“周铭。”
她看着我。
“你还愿意给我机会吗?”
“愿意。”
我说。
“但这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
她点头。
“我会珍惜。”
“该你了。”
她说。
“说说你的感受。”
我靠在沙发上。
看着天花板。
“我的感受……”
我顿了顿。
“很复杂。”
“愤怒。”
“失望。”
“但更多的是困惑。”
“我不知道我们的婚姻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我以为我在为这个家努力。”
“却忘了家最重要的是人。”
“而不是物质。”
“我也很累。”
“工作压力很大。”
“但我从来没有跟你抱怨过。”
“因为我觉得。”
“男人应该扛起一切。”
“但现在看来。”
“这种想法可能错了。”
“也许我需要学会示弱。”
“学会告诉你。”
“我也需要支持。”
“需要理解。”
她静静地听着。
“你从来没有说过。”
她轻声说。
“我以为你不需要。”
“我以为你足够强大。”
“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
“没有人是真正强大的。”
我说。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港湾。”
“我以为家是我的港湾。”
“但现在它漏水了。”
“我们需要一起修补。”
她点头。
“我们一起。”
这次对话持续了一个小时。
我们说了很多。
关于过去的误解。
关于未来的期待。
关于彼此的需要。
像一场迟来的沟通。
虽然晚了。
但至少开始了。
睡前。
我们把那份“婚姻契约”贴在了卧室墙上。
就在床头旁边。
一睁眼就能看到。
“看着有点怪。”
她说。
“但也许我们需要这种提醒。”
我说。
关灯。
躺下。
黑暗中。
我们各自睡在床的一侧。
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界线。
像楚河汉界。
谁也没有越界。
“周铭。”
她在黑暗中轻声说。
“嗯?”
“晚安。”
“晚安。”
我说。
闭上眼睛。
但很久都没有睡着。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我知道。
她也没睡着。
我们在黑暗中。
各自想着心事。
想着如何修复这条裂缝。
如何让光透进来。
第三天。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我们各自上班。
偶尔发微信。
分享午餐照片。
提醒对方记得喝水。
像很多普通夫妻一样。
但我知道。
那些裂痕还在。
只是被暂时掩盖了。
晚上我回家时。
她已经在厨房忙碌。
“今天我做。”
她说。
“你休息。”
我没有拒绝。
坐在客厅。
听着厨房里的声响。
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暴风雨后的海面。
虽然仍有暗流。
但至少表面平静。
吃饭时。
她告诉我。
她今天和安辰谈了。
“我告诉他。”
“以后除了工作。”
“不再有私人联系。”
“他……理解吗?”
我问。
“不太理解。”
她说。
“但尊重我的决定。”
“那就好。”
我说。
“你做得对。”
她看着我。
“你不生气吗?”
“我生气。”
我说。
“但那是昨天的事。”
“今天。”
“我选择相信你。”
她笑了。
眼睛里又有水光。
但这次。
是感动的泪。
“谢谢。”
她说。
“我会对得起这份信任。”
饭后。
我们一起洗碗。
她洗。
我擦。
配合默契。
像多年的搭档。
“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她问。
“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爬山。”
她说。
“好久没运动了。”
“好。”
我说。
“那就去爬山。”
周末。
我们起了个大早。
开车去郊外的山。
秋高气爽。
很适合爬山。
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
她体力不如我。
走一段就要休息。
我放慢脚步。
等她。
“周铭。”
她喘着气说。
“我是不是很没用?”
“慢慢来。”
我说。
“不急。”
她笑了。
继续往上走。
快到山顶时。
有一段很陡的台阶。
她有些犹豫。
“我牵你。”
我说。
伸出手。
她愣了一下。
然后把手放在我的手心。
我的手包裹住她的。
温热。
柔软。
我牵着她。
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的手心里有汗。
但始终没有松开。
终于到了山顶。
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高楼大厦。
车水马龙。
都变得渺小。
“好美。”
她说。
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眯着眼睛。
看着远方。
“周铭。”
“嗯?”
“如果有一天。”
“我们真的走不下去了。”
“你会恨我吗?”
我沉默了很久。
“不会。”
我说。
“我会遗憾。”
“但不会恨。”
她转过头。
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恨太累了。”
我说。
“而且。”
“我们曾经爱过。”
“这就够了。”
她点点头。
靠在我肩上。
很轻。
像一片羽毛。
“周铭。”
“嗯?”
“我们重新开始吧。”
“不是回到从前。”
“是重新开始。”
“像两个刚认识的人。”
“慢慢了解。”
“慢慢靠近。”
“可以吗?”
我看着远处的山峦。
云雾缭绕。
像不确定的未来。
“可以。”
我说。
她笑了。
抱紧我的手臂。
我们在山顶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
才慢慢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
我们牵着手。
一路闲聊。
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但我知道。
我们不是。
我们是一对经历过背叛和伤害的夫妻。
正在尝试修复。
尝试重建。
回到家。
我们都累了。
洗完澡。
早早躺下。
“周铭。”
她在黑暗中叫我。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重新开始。”
我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
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微一颤。
然后紧紧回握。
我们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
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周。
我们按照“契约”生活。
每周一次深度对话。
每周一起做一件事。
我们一起去看了电影。
一起做了烘焙。
一起去了图书馆。
像在完成一项项任务。
但渐渐地。
这些任务变成了习惯。
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开始更自然地相处。
开始更坦诚地沟通。
她告诉我她的工作压力。
我告诉她我的项目困难。
我们互相出主意。
互相打气。
像战友。
也像伴侣。
有一天晚上。
她加班到很晚。
我去接她。
在公司楼下等她时。
看到了安辰。
他正从大楼里走出来。
看到我。
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周先生。”
他有些局促。
“你好。”
我点头。
“等林薇?”
“嗯。”
“她还在收拾东西。”
他说。
“马上下来。”
“谢谢。”
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
“周先生。”
“嗯?”
“我和林薇……”
他顿了顿。
“真的只是朋友。”
“我知道。”
我说。
“她告诉我了。”
“那就好。”
他松了一口气。
“其实……”
他挠了挠头。
“我挺羡慕你们的。”
“羡慕什么?”
“羡慕你们愿意为婚姻努力。”
他说。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
“他们遇到问题就吵。”
“吵累了就分开。”
“从来没有想过要修复。”
“所以看到你们这样。”
“我觉得……挺难得的。”
我看着这个年轻的男孩。
他眼里有真诚。
也有淡淡的失落。
“谢谢。”
我说。
“我们还在努力。”
“祝你们幸福。”
他说。
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五味杂陈。
林薇下来了。
看到我。
快步走过来。
“等很久了吧?”
“不久。”
我说。
“刚刚看到安辰了。”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吗?”
“他说祝我们幸福。”
我说。
她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回家的路上。
她突然说。
“周铭。”
“嗯?”
“如果……”
她犹豫了一下。
“如果以后我们有了孩子。”
“你会是一个好爸爸吗?”
我愣了一下。
我们结婚四年。
一直没有孩子。
不是不能生。
而是她觉得还没准备好。
我也尊重她的决定。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了。”
她说。
“我觉得。”
“如果我们有了孩子。”
“我们的家会更完整。”
“但孩子不是用来填补空缺的。”
我说。
“他应该是因为爱而出生。”
“而不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纽带。”
她沉默了一下。
“你说得对。”
“但我现在觉得。”
“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去爱一个孩子。”
“也准备好……更爱你。”
我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像星星。
“那就试试。”
我说。
她笑了。
靠在我肩上。
“好。”
那天晚上。
我们做爱了。
是事发后的第一次。
很温柔。
很缓慢。
像两个小心翼翼的人。
在试探彼此的温度。
结束后。
她趴在我胸口。
听着我的心跳。
“周铭。”
“嗯?”
“我爱你。”
她说。
声音很轻。
但很清晰。
我抱紧她。
“我也爱你。”
第二天是周六。
我们睡到自然醒。
阳光洒满卧室。
她还在睡。
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我轻轻起身。
走到客厅。
拿起手机。
看到一条未读短信。
是银行发来的。
“您尾号8872的信用卡附属卡已成功注销。”
我盯着那条短信。
看了很久。
然后删除。
走到厨房。
开始准备早餐。
煎蛋。
烤面包。
热牛奶。
像过去的每一个周末。
但又不同。
因为我知道。
从今天开始。
我们要真正重新开始了。
不是回到过去。
而是走向未来。
一个可能有裂缝。
但也会有光的未来。
早餐准备好时。
她醒了。
揉着眼睛走出来。
“好香。”
“洗漱吃饭。”
我说。
“好。”
她走进卫生间。
我摆好餐具。
坐在餐桌边等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照亮了桌上的食物。
也照亮了墙上贴的那张“婚姻契约”。
白纸黑字。
清清楚楚。
但我知道。
有些东西。
是契约无法规定的。
比如爱。
比如信任。
比如原谅。
她洗漱完出来。
在我对面坐下。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她问。
“没有。”
我说。
“就在家休息吧。”
“好。”
她咬了一口面包。
“周铭。”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和我坐在这里。”
“一起吃早餐。”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光。
有希望。
有对未来的期待。
“不客气。”
我说。
“以后还有很多个早餐。”
“我们要一起吃。”
她笑了。
用力点头。
“嗯!”
吃完早餐。
我们一起洗碗。
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她靠在我怀里。
像以前一样。
电影演了什么。
我其实没太看进去。
只是享受这一刻的平静。
享受她在我怀里的温度。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先生,我是安辰。很抱歉再次打扰您。林薇有一样东西落在我这里了,是一条项链。您看是我寄给您,还是您方便时来取?”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察觉到我的异样。
“怎么了?”
“没什么。”
我说。
把手机屏幕按熄。
“垃圾短信。”
她“哦”了一声。
继续看电影。
但我能感觉到。
她的身体也微微僵硬了。
电影还在继续。
但气氛已经变了。
那条短信像一颗石子。
投进了刚刚平静的湖面。
涟漪正在扩散。
我知道。
我们的修复之路。
还很长。
而且可能还会有新的波折。
但这一次。
我不会再逃避。
我会和她一起面对。
无论那是什么。
因为这就是婚姻。
有裂缝。
有光。
有背叛。
也有原谅。
有结束。
也有重新开始。
而我们的故事。
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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