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盒鲜花饼的梦
王秀英的云南梦,是从舞蹈队张姐带回来的一盒鲜花饼开始的。
那饼皮酥得掉渣,玫瑰馅甜得恰到好处,像一句温柔的情话。
“秀英,你跟你家老李也该去一趟。”
张姐一边发饼,一边用胳膊肘碰碰她。
“你们搭伙也一年多了,就当是蜜月旅行嘛。”
周围几个老姐妹都跟着起哄,笑声像公园里扑棱翅膀的鸽子。
王秀英的脸热了。
她今年五十二,在超市做了半辈子理货员,退休金不高不低,够自己过日子。
丈夫前些年病走了,女儿晓敏嫁了人,偌大的两居室,一下子空得能听见回声。
一年前,经人介绍,认识了六十岁的李建国。
李建国是老厂子退下来的,老婆也走了,一个人过。
两人见面,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我呢,就想找个人搭个伙,做个伴,饭能吃口热的,天冷了有人知会一声。”
李建国说话很直接,像他这个人一样,实在。
王秀英点了头。
于是,李建国带着他的铺盖和几件换洗衣服,搬进了王秀英家次卧。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李建国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节省,有时候近乎抠门。
买菜专挑下午蔫了的买,家里的灯泡全换成最暗的节能灯,王秀英晚上看电视都觉得费眼。
但他人不坏。
天冷了会提醒她加衣服,她腰不好,他会主动把重东西拎上楼。
王秀英觉得,这大概就是老年人的“搭伙”了。
没什么风花雪月,就是实实在在的,一粥一饭。
可那盒鲜花饼,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砸开了一圈涟漪。
她也想去看看洱海,看看玉龙雪山,想穿上那条压在箱底的红色披肩,在苍山下拍张照。
她把这个想法跟李建国说了。
李建国正戴着老花镜,用手机在抢购软件上看鸡蛋价格。
他头都没抬。
“去云南?那得花多少钱?”
“咱们坐火车去,住民宿,花不了多少的。”
王秀英小声说,有点像在跟领导申请预算。
“张姐她们跟团才花了两千多。”
“跟团那是购物团,半道上让你买这买那,花的钱更多。”
李建国把手机放下,看着她。
“家里好好的,跑那么远干嘛去?受那份罪。”
王秀英心一沉。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桌上,气氛有点闷。
王秀英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胃口。
李建国看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
“你要是真想去,也不是不行。”
王秀英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得听我的安排,咱们自己规划路线,不乱花一分钱。”
李建国敲了敲桌子,像在宣布纪律。
“钱得花在刀刃上。”
“行,都听你的!”
王秀英几乎是立刻答应了,生怕他反悔。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王秀英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喜悦里。
她把箱底那条酒红色的羊绒披肩翻出来,洗了,晾在阳台上,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又找出几条颜色鲜亮的丝巾,还有那件买了两年都没穿过的,带碎花的连衣裙。
女儿晓敏周末回来看她,看见她收拾行李,也替她高兴。
“妈,挺好的,就该出去走走。”
晓敏往她手里塞了一张银行卡。
“这卡里有五千块钱,你想买啥就买啥,别舍不得。”
王秀英推了回去。
“不用,你李叔都计划好了,花不了多少钱。”
她把李建国做的详细预算表拿给女儿看,上面密密麻麻,精确到每一顿饭是吃泡面还是馒头。
晓敏看着那张纸,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总之,妈,你自己开心最重要。”
出发前一晚,王秀E睡不着。
她看着窗外小区的路灯光,心里一遍遍勾勒着大理的模样。
她仿佛已经闻到了空气里鲜花的味道。
她转头看了看次卧的方向,房门紧闭着。
李建国大概早就睡熟了。
她想,或许,这次旅行,能让这白开水一样的日子,添上一点甜味。
就像那块鲜花饼一样。
她满怀期待。
第二章 洱海没有风花雪月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载着王秀英的梦,驶向彩云之南。
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几乎耗尽了王秀英所有的期待。
李建国为了省钱,没买卧铺。
他说,熬一夜就到了,卧铺的钱够咱们在云南吃好几顿好的。
可上了车,王秀英才知道,这“好几顿好的”,指的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泡面和火腿肠。
车厢里人挤人,空气混浊。
王秀英的腰开始泛酸,腿也伸不直,肿得像发面馒头。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那点雀跃,也跟着一点点后退。
李建国倒是精神头很足。
他跟对面一个同样去旅游的大叔聊得火热,从国家大事聊到退休金政策,唾沫横飞。
王秀英几次想插话,问问他关于大理的安排,都被他摆摆手打断了。
“这些我都查好了,你跟着走就行,别操心。”
他的语气,像在指挥一个不懂事的兵。
好不容易熬到大理,王秀英下了车,腿都是软的。
她以为李建国会先找个地方让她歇歇脚。
可李建国拉着她,直奔公交车站。
“我查过了,坐8路车,可以直接到古城门口,一个人才两块钱。”
他得意地晃着手机。
“打车得三十多呢,这不就省下来了?”
王秀英拖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略显佝偻但步履匆匆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住的民宿在古城深处的一个小巷子里,是李建国在网上找的,最便宜的一家。
房间很小,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后墙,阴暗潮湿。
王秀英放下行李,只想躺下。
李建国却催她。
“快点快点,换身衣服,咱们去洱海。”
“我……我想先歇会儿。”
王秀英有气无力。
“歇什么歇?时间就是金钱!”
李建国把她的行李箱立起来,推到墙角。
“咱们的时间都算好了的,下午逛洱海,晚上逛古城,明天去苍山,不能耽误。”
王秀英拗不过他,只好换上那条碎花连衣裙。
裙子有点皱了,她也没力气打理。
洱海很美。
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海鸥在头顶盘旋。
王秀英拿出手机,想拍张照。
她想让李建国帮她拍一张,她披着那条红色的披肩,背景是蓝色的洱海。
她把披肩递给他,摆好了姿势。
“快点快点,拍什么照啊,浪费时间。”
李建国不耐烦地接过披肩,随手搭在旁边的栏杆上。
“都是假的,有什么好拍的。”
他指着不远处那些租民族服装拍照的游客,一脸不屑。
“都是骗你们这些女人的钱。”
王秀英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默默地收回手机,走过去,把自己的披肩拿了回来,叠好,放进包里。
风吹过来,有点凉。
李建国还在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念叨。
“这水有什么好看的,跟咱们市里公园的湖也差不多嘛。”
“你看那船,坐一圈要一百八,抢钱啊!”
王秀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突然觉得很陌生。
她认识的那个李建国,虽然节省,但至少还算体贴。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刻薄,烦躁,对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充满了鄙夷。
仿佛省钱是他人生唯一的乐趣和成就。
傍晚,他们在古城里找地方吃饭。
王秀英想尝尝当地的特色菜,比如酸辣鱼,或者饵块。
李建国拉着她,在一家家餐馆门口探头探脑,看菜单上的价格。
最后,他把她拉进了一家最冷清的米线店。
“就这儿吧,米线,十块钱一碗,实惠。”
王秀英看着菜单上那些诱人的菜品图片,咽了口唾沫。
“建国,咱们出来玩,就吃一顿好点的吧,我请客。”
她想起了女儿给的那张卡。
“你那点退休金,省着点花吧。”
李建国瞪了她一眼。
“别大手大脚的,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他点了两碗最便宜的素米线。
米线上来,清汤寡水的,飘着几根青菜。
王秀英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想起张姐朋友圈里晒的那些照片,在洱海边喝着咖啡,在开满鲜花的院子里吃着烤乳扇。
那才是她想象中的云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苦行僧,处处计算,时时紧绷。
“风花雪月”,是她来之前,从书上看来的词。
她以为,大理的空气里,都该是这个味道。
可现在,她坐在油腻的小店里,闻到的只有泡面的调料包和李建国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汗味和廉价肥皂的味道。
洱海,原来没有风花雪月。
第三章 那晚的酒,比水还冷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一场对王秀英耐心的极致考验。
李建国像一个精准的程序,严格执行着他“最省钱”的旅行计划。
他们没去苍山,因为索道票太贵。
李建国说,爬山伤膝盖,在山脚下看看就行了。
他们也没去崇圣寺三塔,因为门票更贵。
李建国拉着王秀英在景区外面的围墙边,找了个缝隙,让她“感受一下就行了”。
王秀英看着那些宏伟的塔尖,只觉得一阵心酸和屈辱。
她感觉自己不像个游客,倒像个小偷。
旅途中所有的消费,都变成了两人争吵的导火索。
王秀英在路边摊看上一个扎染的布包,二十块钱。
她刚拿起来,李建国就说:“这玩意儿不实用,买回去也是占地方。”
她想买一串烤乳扇尝尝。
李建国说:“奶做的,那么贵,不卫生。”
她想寄几张明信片给舞蹈队的姐妹们。
李建国说:“现在谁还写信?发个微信不就行了,一块钱一张,还得加邮票,坑人。”
王秀英的沉默越来越多。
她那条红色的披肩,一次也没拿出来过。
那件碎花连衣裙,也只穿了第一天。
后来,她都换上了自己平时穿的,灰扑扑的运动服和旅游鞋,方便走路,也方便跟在李建国身后,在他一次次的催促中,从一个“景点”赶往另一个“景点”。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在丽江的那个晚上。
按照李建国的计划,他们在丽江只待一天。
白天,他们像行军一样,逛完了大研古城。
所到之处,李建国都在批判。
“这房子都是新修的,假的。”
“这酒吧,一杯啤酒卖五十,喝的是金子吗?”
“你看那些小年轻,一个个穿得奇形怪状,不正经。”
王秀英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晚上,李建国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说古城里有个饭店,可以免费品尝当地的青稞酒。
他兴致勃勃地拉着王秀英去了。
那是个很热闹的饭店,坐满了天南海北的游客。
李建国果然找到了那个免费品尝的柜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
他很快就跟旁边几个同样来蹭酒喝的中年男人聊到了一起。
几杯酒下肚,李建国的脸喝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开始吹嘘自己这次旅行规划得多么英明。
“我跟你们说,出来玩,就得会算计。”
他拍着胸脯,大声说。
“我们这一趟,两个人,从出门到现在,加上车票,才花了一千出头!”
旁边的人都发出惊叹声,向他投来佩服的目光。
一个男人问:“大哥,你这咋做到的?我们光住宿就一千多了。”
“住宿得找最便宜的,吃饭就吃米线,景点嘛,门口看看就行了,别花那冤枉钱。”
李建国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他转头,用手一指坐在角落里的王秀英。
“主要是我家这位,得管住她。”
他的声音更大了,整个饭店的人都听得见。
“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看见什么都想买,什么都想吃。”
“什么扎染包,什么破披肩,都是骗钱的玩意儿!”
“要不是我管着,这趟出来,五千块钱都打不住!”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王秀英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有同情的,有嘲笑的,有看热闹的。
她的脸,从耳根到脖子,烧得滚烫。
她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因为几杯免费的酒而沾沾自喜、口无遮拦的男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
这不是她认识的李建国。
或者说,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那个在家里,还会提醒她加衣服,帮她拎重物的男人,只是一个假象。
一个为了找个免费保姆,为了降低生活成本,而伪装出来的假象。
在他的世界里,她王秀英,不是伴侣,不是一个需要被尊重、被爱护的人。
她只是一个需要被“管住”的,花钱大手大脚的,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
是一个拖累他“省钱大业”的包袱。
王秀英站了起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吵。
她只是平静地,穿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群,走出了那家饭店。
丽江古城的夜晚很冷。
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亮。
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那晚的酒,她一口没喝。
但她觉得,那股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寒意,比任何冰冷的液体,都要刺骨。
第四章 一个人的苍山日落
从丽江回大理的路上,王秀英一句话也没说。
李建国宿醉未醒,头疼得厉害,也没力气说话。
车厢里死一样寂静。
王秀英看着窗外,风景还是那些风景,但她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像一个从美梦中被一盆冷水浇醒的人,浑身发抖,清醒得可怕。
回到大理那家潮湿的小旅馆,李建国倒头就睡。
王秀英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那张脸上,有她曾经以为的“老实”、“本分”,现在看来,却只剩下“自私”和“狭隘”。
她突然觉得,这个躺在她不到两米远的男人,跟她隔了一整个太平洋。
明天是他们在大理的最后一天。
后天,就要坐上返程的火车了。
王秀英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逃离的念头。
她想立刻就走,立刻离开这个男人,离开这场噩梦一样的旅行。
可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份证和钱包,都在李建国那里。
他说,他统一保管,安全。
王秀英苦笑了一下。
她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下午,李建国睡醒了,精神好了些。
他似乎已经忘了昨晚发生过什么,或者,他根本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下午没事了,就在旅馆里待着吧,还能省点体力。”
他说。
“我想去看看苍山的日落。”
王秀英轻声说,这是她这二十四小时以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日落有什么好看的?”
李建国皱起眉。
“天黑了不都一样?明天一早还要赶火车,得早点收拾行李。”
“我想去。”
王秀英抬起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
李建国愣了一下。
他大概是没见过王秀英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奉陪,累得慌。”
他摆摆手,又躺了下去,拿起手机看他的抢购信息。
王秀英没再说什么。
她站起来,从李建国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钱包和身份证。
李建国察觉到了,抬眼看她。
“你干嘛?”
“我拿我自己的东西。”
王秀英把钱包和身份证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出了门。
她不知道去苍山的路。
她站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这是她这趟旅途中,第一次“奢侈”。
司机是个本地人,很健谈。
“阿姨,一个人出来玩啊?”
“嗯。”
王秀英看着窗外。
“跟老伴吵架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
“我们这儿啊,是爱情的试金石。好多小情侣,开开心心来,哭哭啼啼走。”
王秀英没说话,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点。
风灌了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却让她觉得无比清醒。
她没坐索道。
她只是在山脚下,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静静地坐着。
身边有三三两两的游客,有情侣依偎在一起,有家人带着孩子嬉笑。
他们都在等待日落。
王秀英也等着。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
云彩像被火烧着了一样,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形状。
苍山雄伟的轮廓,在夕阳下,被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
很美。
美得让人想哭。
王秀英真的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来云南,就是为了看这样的风景。
她以为,她会和李建国一起,站在这里,看着太阳落下,然后他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轻轻地把她的手牵起来。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千里迢迢地跑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能吃苦,多能省钱。
她只是想在老了以后,能有一个人,陪她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分享一份简单的喜悦。
她搭伙,是想找个人一起看日落。
不是找个账房先生,天天盘算着怎么省下看日落的钱。
周围有人在惊呼,在拍照。
王秀英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看着那轮红日,慢慢地,完全沉入了山峦之后。
天空最后的光芒,也消失了。
天,黑了。
那一刻,王秀英的心里,也有一轮太阳,彻底地落了下去。
再也不会升起来了。
她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拿出手机,她没有拍照。
她只是默默地,把手机里所有关于李建国的照片,一张一张,全部删掉了。
包括那张在火车上,他靠着窗户睡着的侧脸。
那是她曾经觉得,可以托付后半生的脸。
现在,她只觉得陌生。
第五章 一个带不回家的茶杯
回程的火车上,王秀英和李建国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王秀英买了靠窗的座位,李建国坐在她旁边。
三十多个小时,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李建国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几次想开口,但看到王秀英那张冰冷的侧脸,话又咽了回去。
他开始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弥补”。
火车上的盒饭,一份要四十块。
李建国破天荒地买了两份。
他把其中一份,推到王秀英面前。
“吃吧,热的。”
王秀英看都没看一眼。
“不饿。”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慢慢地啃着。
那是她昨天看完日落,在山下的小卖部自己买的。
李建国的脸拉了下来,把那份盒饭又端了回去,一个人赌气似的,呼噜呼噜地全吃完了。
火车快到站的时候,李建国开始收拾行李。
他从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他献宝一样,把东西递到王秀英面前。
“秀英,你看,我给你带的礼物。”
王秀英转过头。
李建国揭开报纸,露出来的是一个土黄色的,做工粗糙的陶瓷茶杯。
上面印着“云南普洱”四个红字,字迹模糊,像是快要掉色了。
“这可是好东西。”
李建国一脸得意。
“咱们不是去了一个什么茶文化博物馆吗?就是那个购物点。”
“我尝了他们的茶,没买。临走的时候,我看这个杯子没人要,就顺手拿了一个。”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占了便宜的窃喜。
“你看,又省了一笔钱。这杯子拿回家,你泡茶喝,多好。”
王秀英静静地看着那个茶杯。
她想起来了。
是那个导游带他们去的,强制停留了两个小时的购物点。
她在里面憋得透不过气,早就跑到外面等了。
而李建国,就是在里面,为了蹭几口免费的茶,待到了最后一分钟。
这个茶杯,就是他此行的“战利品”。
廉价,丑陋,而且是“顺”来的。
就像他们这段关系,就像这次旅行。
充满了算计,充满了不堪,充满了让她感到羞耻的一切。
她看着李建国那张期待着被表扬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巨大的悲哀。
她和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永远不会懂,她想要的不是一个免费的茶杯,而是一份尊重,一份体面,一个能并肩看风景的伴侣。
他的“省”,不是节俭,而是对生活品质,对他人感受的彻底漠视。
他的世界里,只有账本,没有风景。
火车到站了。
人流推着他们往前走。
李建国一手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个用报纸包好的茶杯,生怕挤碎了。
王秀英跟在他身后,两手空空。
她自己的那个小行李箱,来的时候装满了对未来的幻想。
回去的时候,也装满了,装满了失望和决绝。
走出出站口,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
王秀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家的感觉,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感到踏实。
李建国还在前面走着,嘴里念叨着。
“可算回来了,还是家里好,哪儿都不花钱。”
王秀英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李建国的背影,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依靠的背影,现在只让她觉得压抑。
她知道,这场旅行,到这里,是真的该结束了。
而她和他的关系,也一样。
那个茶杯,是带不回家的。
有些东西,一旦沾上了污点,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第六章 我自己的春天
一进家门,李建国就把行李往地上一扔,长出了一口气。
“哎哟,可累死我了。”
他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像散了架一样。
“还是家里舒服。”
王秀英没说话。
她默默地把自己的行李箱拖进卧室,关上了门。
她打开箱子。
那条酒红色的披肩,静静地躺在最上面,一次也没用过。
那件碎花的连衣裙,皱巴巴地塞在角落里。
还有那些五颜六色的丝巾,都还保持着出发前的样子。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叠好,放回衣柜深处。
就像在埋葬一个死去的梦。
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她走出卧室。
李建国还躺在沙发上,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他的行李箱还敞在客厅中央,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几件脏衣服,和他从各个地方搜刮来的“战利品”。
几个免费的酒店一次性牙刷,几包飞机上发的咸菜,还有那个用报纸包着的茶杯。
王秀英走过去,把那个茶杯拿了起来。
她揭开报纸。
那个土黄色的,印着“云南普洱”的杯子,在客厅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更加丑陋和廉价。
杯口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豁口。
王秀英拿着它,走进了厨房。
她把它放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用洗洁精,仔仔细细地,把里里外外都洗了一遍。
然后,她把它和家里其他的垃圾一起,装进了一个黑色的垃圾袋。
做完这一切,她走回客厅,推了推李建国。
“建国,醒醒。”
李建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干嘛啊?让我再睡会儿。”
“李建国。”
王秀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等会儿再说。”
李建国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现在就收拾。”
王秀英说。
“收拾好了,就走吧。”
李建国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像是没听清一样,瞪着王秀英。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到此为止了。”
王秀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搬走吧,我们不合适。”
“王秀英!你发什么神经!”
李建国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这出去玩了一趟,把你玩疯了是吧?我哪里对不住你了?”
“你哪里都对不住我。”
王秀英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不想跟你吵,你走吧。”
“我不走!凭什么我走?我们是搭伙过日子的!”
李建国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过日子不就是省吃俭用吗?我为了谁省?还不是为了我们俩!”
“你为的是你自己。”
王秀英打断了他。
“你的日子里只有省钱,没有我。”
她指着门口。
“我不想再看见你,你给我滚。”
“滚”这个字,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李建国。
他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王秀英。
这个平时说话细声细气,对他几乎是百依百顺的女人,竟然会说出这个字。
王秀英没有再看他。
她从次卧里,找出李建国来时带来的那个破旧的蛇皮袋,扔在地上。
然后,她开始动手,把他的脏衣服,他的洗漱用品,他的一切,都往那个袋子里装。
李建国终于反应过来,王秀英是来真的。
他开始慌了,开始服软。
“秀英,秀英你别这样,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以后改,我都听你的,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王秀英没有停手。
她把他的东西,一件不剩地,全部塞进了袋子。
最后,她把那个装得满满的蛇皮袋,拖到了门口。
她打开门。
“走。”
她只说了一个字。
李建国看着她决绝的脸,知道再说什么都无用了。
他恨恨地瞪了她一眼,骂了一句“神经病”,抓起蛇皮袋,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王秀英靠在门上,身体慢慢滑落,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很累,很累。
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轻松。
像搬走了一座压在心口的大山。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她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让新鲜的空气流进来。
她换掉了床单被罩,把李建国用过的所有东西,都扔进了垃圾桶。
她把家里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每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阳光照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
一个星期后,女儿晓敏来看她。
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妈,你把李叔赶走了?”
王秀英正在阳台上,侍弄她那几盆花。
她点点头。
“嗯。”
“挺好的。”
晓敏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一个人也挺好。”
王秀英笑了。
她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一袋面粉和一瓶玫瑰酱。
“晓敏,妈给你做鲜花饼吃。”
她是在网上学的。
虽然烤出来的饼,没有店里卖的好看,但味道很好。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王秀英的身上,她的侧脸,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详和宁静。
手机响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舞蹈队的张姐发来的。
“秀英,下周末,我们几个姐妹,准备去邻市的古镇玩两天,你去不去?”
王秀英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她拿起手机,慢慢地,打了一个字。
“去。”
窗外,院子里的那棵玉兰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冒出了一个个小小的花苞。
春天,快要来了。
是她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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