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长安城外的湖县泉鸠里,一间破败的民房被官兵团团围住。屋内,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望着门外的刀光剑影,绝望地悬梁自尽。他不是普通的逃犯,而是汉武帝刘彻倾尽半生心血培养的皇太子——刘据。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储君,到众叛亲离的亡命之徒,刘据的人生落差,藏着西汉最残酷的皇权博弈,也成了汉武帝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刘据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场“惊喜”。汉武帝刘彻登基后,多年没有子嗣,朝堂上下都为此忧心忡忡。直到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卫子夫为29岁的刘彻生下了第一个儿子,也就是刘据。老来得子的刘彻欣喜若狂,不仅命人作《皇太子生赋》昭告天下,还在刘据7岁那年(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正式立他为皇太子,倾尽资源培养。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记载:“元朔元年春,卫夫人有男,立为皇后,其男名据。”《汉书·武五子传》也明确:“元狩元年,立为皇太子,年七岁矣。初,上年二十九乃得太子,甚喜,为立禖,使东方朔、枚皋作禖祝。” 能让汉武帝专门为他创作赋文、设立祈福之神,刘据童年时期的受宠程度可见一斑。刘彻还为刘据修建了规模宏大的东宫,邀请当时的儒学大家石庆、瑕丘江公等担任太子太傅、少傅,希望把他培养成合格的继承人。
随着成长,刘据逐渐形成了宽厚仁爱的性格,与汉武帝的雄才大略、严苛峻法截然不同。他处理政务时,常常会从轻发落那些被汉武帝严惩的犯人,深得民心。可这份“宽厚”,也渐渐让他与父亲产生了分歧。汉武帝虽然嘴上说“朕当其劳,以逸遗汝”,意思是自己来承担征战劳苦,把安逸太平留给儿子,但内心深处,却对刘据的“仁弱”越来越不满。
更关键的是,刘据的母族卫氏集团的兴衰,也牵动着他的命运。早年,卫子夫是皇后,舅舅卫青是大司马大将军,表哥霍去病是大司马骠骑将军,卫氏一门功勋卓著,是刘据最坚实的后盾。可随着卫青、霍去病相继去世,卫氏集团的势力逐渐衰落,那些长期被卫氏压制的权臣,开始蠢蠢欲动,不断找机会构陷刘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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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最致命的敌人是江充。江充本是市井无赖,靠着告密和钻营得到汉武帝的信任,负责监察百官和京城治安。他曾因小事得罪过刘据,担心刘据登基后会报复自己,便处心积虑想除掉这位太子。而此时的汉武帝已经年迈,身体日渐衰弱,还特别迷信“巫蛊”之说,认为有人用巫术诅咒自己才会生病。江充抓住这个机会,策划了一场惊天阴谋。
征和二年,江充借口“宫中有蛊气”,带着人在皇宫里大肆挖掘,最终“如愿以偿”地在东宫挖到了一个桐木人。刘据根本没有埋过巫蛊人偶,知道是江充陷害自己,情急之下他找太子少傅石德商量。石德劝他:“如今江充栽赃陷害,太子您根本没法亲自向皇上辩解,不如先派人逮捕江充,查清真相。” 走投无路的刘据,最终采纳了这个建议。
《汉书·武五子传》详细记录了这一过程:“充遂至太子宫掘蛊,得桐木人。时上疾在甘泉宫,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太子急,然德言。” 刘据派人逮捕江充后,怒不可遏地骂道:“你这个赵国的无赖,之前害了你们国王父子,现在又来挑拨我们父子关系!” 随后便下令杀了江充。可他没想到,自己的这个举动,彻底把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江充的同伙苏文趁乱逃出东宫,跑到甘泉宫向汉武帝诬告:“太子谋反了!” 汉武帝一开始还不相信,派使者去东宫召刘据前来对质,可使者胆小怕事,根本没敢靠近东宫,就回去谎称“太子确实谋反了,还想杀我”。这下,汉武帝彻底被激怒,下令派丞相刘屈氂率军镇压。
一场父子相残的悲剧就此上演。刘据没有办法,只能打开武库,武装东宫的侍卫和囚犯,与丞相的军队在长安城内展开激战。双方血战五天五夜,长安城内血流成河,死伤数万人。最终,刘据寡不敌众,兵败逃亡。汉武帝盛怒之下,下令收回皇后卫子夫的玺绶,卫子夫绝望自杀;刘据的妻子、儿子也全部被处死,只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孙子刘病已(后来的汉宣帝)侥幸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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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据逃到湖县后,躲在一户农户家里。农户家境贫寒,靠卖草鞋养活他。后来,刘据想联系一位旧部下求助,结果消息泄露,官兵很快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眼看突围无望,刘据选择了自杀,年仅38岁。《史记·孝武本纪》记载:“太子亡,东至湖,藏匿泉鸠里。主人家贫,常卖屦以给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闻其富赡,使人呼之而发觉。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即入室距户自经。”
刘据死后,汉武帝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派人调查巫蛊之祸的真相。随着调查深入,他发现刘据确实是被江充陷害,起兵只是无奈之举,根本没有谋反之心。得知真相的汉武帝追悔莫及,下令诛灭江充全族,烧死苏文,还把当初镇压刘据有功的人全部处死。
为了寄托对儿子的思念和愧疚,汉武帝在长安修建了“思子宫”,又在刘据自杀的湖县修建了“归来望思之台”。每当有人路过望思台,都能看到汉武帝独自登台远眺的身影,那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让闻者伤心。《汉书·武五子传》记载:“上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天下闻而悲之。”
刘据的一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他本是汉武帝最看重的继承人,有着宽厚的品性和治理天下的潜力,却因为皇权的猜忌、权臣的构陷,最终落得家破人亡、自尽而亡的下场。他的悲剧,不仅是一个家庭的悲剧,更是西汉皇权集中过程中,亲情被权力碾压的缩影。
直到汉昭帝去世后,霍光等大臣拥立刘据的孙子刘病已登基,也就是汉宣帝。汉宣帝即位后,为祖父刘据平反昭雪,追谥他为“戾太子”。“戾”字看似带有贬义,但在当时的语境下,更多是对他“蒙冤而死、不得已而反抗”的惋惜。刘据没能坐上皇位,却以这样的方式,让自己的血脉重新回到了西汉的皇权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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