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三年,冬。京城,定北侯府。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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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休书,裹挟着男人刺骨的冷意,狠狠甩在我的脸上。纸张的棱角划过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苏锦微,我给你两天时间,收拾你的东西,滚出沈府。”我的夫君,大业朝最年轻的侯爷沈昭远,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噙着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冷笑,“别让我,再看到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他以为我会哭,会闹,会跪下来求他。
但我没有。我只是静静地抬起眼,将他此刻的嘴脸,连同他身后那个娇弱依人的身影,一并刻进了眼底。然后,我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
沈昭远,你给的时间,太长了。
不出一个时辰,整个京城都会知道,我苏锦微,不是被你赶走的,而是我自己——不要你了。
休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片提早凋零的枯叶。
我没有去捡。
厅堂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暖意融融,可那股暖意却丝毫透不进我的骨子里。沈昭远的声音,比窗外的朔风还要冰冷。
他身边站着的女人,叫柳如月。是他在南巡路上带回来的“知己”。一个身段如柳、眉眼如画的江南女子,此刻正怯生生地躲在沈昭远身后,只露出一双含着水汽的眼睛,既有得偿所愿的窃喜,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对我的愧疚和畏惧。
真是……好一朵精心雕琢的白莲。
“侯爷,姐姐她……”柳如月柔柔地开口,声音像沾了蜜的羽毛,挠在人心尖上,“是不是……是不是如月逼得太紧了?姐姐毕竟是侯府主母,要不,还是算了吧……”
她说着“算了”,身子却往沈昭远怀里缩得更紧,一副“我为你着想但我也好怕”的姿态。
沈昭远果然心疼了。他将柳如月揽得更紧,看向我的眼神愈发厌恶:“这里没你的事。像她这种无趣又狠毒的女人,根本不配做侯府的主母。如月,你放心,从今往后,这定北侯府,只有你一个女主人。”
“狠毒?”我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冬的古井,听不出半分波澜,“侯爷是指,前日我命人将柳姑娘的‘补品’换掉一事?”
沈昭远脸色一沉。
柳如月则瞬间白了脸,抓着他衣袖的手指都收紧了。
我轻笑一声,目光从她惊慌的脸上扫过,最终还是落回沈昭远身上:“那碗‘补品’里,加了足足二钱的‘红颜笑’。此物无色无味,平日里喝,能让女子容光焕发。可一旦怀有身孕,不出三日,便会悄无声息地滑胎,且终身再难有孕。侯爷,我若真狠毒,又怎会只将它换掉,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她喝下去呢?”
沈昭远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柳如月。
柳如月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她拼命摇头,泪水簌簌地往下掉:“我没有……侯爷,我没有……是姐姐她……是她血口喷人!我怎么会害自己的孩子……”
“哦?”我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你承认你有了身孕?”
柳如月的话戛然而止,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沈昭远的面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与我成婚三年,我一直无所出,这是他最大的心病,也是他敢如此理直气壮休妻的底气。可如今,柳如月未过门便珠胎暗结,传出去,丢的是他沈家的脸。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恼羞成怒的杀意。
“够了!”他厉声喝断,“苏锦微,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搬弄是非!你善妒成性,三年无所出,七出之条,你占了两条!我沈昭远休你,是合情合理,告到陛下面前,我也有理!”
“好一个合情合理。”我点了点头,不再与他争辩。
多说无益。这个男人,早已被美色与野心蒙蔽了心智。他不会相信我,就像他早已忘了,三年前,是谁在他被政敌构陷、身陷囹圄之时,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才求得太后一道懿旨,保下了他这条命。
也罢。
我不再看他,转身对一直垂首侍立在门口的贴身侍女青禾道:“青禾,扶我回‘静安苑’。”
“是,小姐。”青禾快步上前,扶住我的手臂。她的手有些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走出厅堂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一道是沈昭远的狠戾,一道是柳如月的怨毒。
很好。你们最好永远记住今天。
回到我居住了三年的“静安苑”,一进门,青禾的眼泪就忍不住了。“小姐!侯爷他……他怎么能这么对您!那个柳如月,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那碗药……分明是她自己心虚,想要嫁祸给您!”
“哭什么。”我坐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神情却异常平静,“不离开他,难道要等到他为了给柳如月腾位置,真的给我安一个‘谋害子嗣’的罪名,送我一碗毒药吗?”
青禾一惊,止住了哭声:“小姐的意思是……”
“从他将柳如月带回府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我取下头上的金步摇,随手放在了梳妆台上,“只是,我没想到,他会蠢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曾经为了爱情奋不顾身、以为嫁给沈昭远便是此生归宿的少女苏锦微,仿佛已经死去很久了。现在的我,是北境铁将苏家的女儿,是那个被满门忠烈用鲜血浇灌长大的苏锦微。
我的父亲,曾是大业朝的镇北将军,手握三十万北境军。五年前,他被诬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唯有我,因为当时已被指婚给沈昭远,才侥幸逃过一劫。
沈家,是皇帝用来监视我的金丝笼。
而沈昭远,就是那个自以为是的笼主。
“青禾,”我开口,声音沉静而有力,“传话给钟叔,按我们之前说好的,一个时辰内,所有东西,全部装车。所有我们的人,一个不留。”
青禾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化作了激动和决然:“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沈昭远给了我两天时间。
他想看的,是我在这两天里,如何像一条丧家之犬,在绝望和屈辱中,一点点收拾我那些可怜的嫁妆,最后灰溜溜地滚出侯府,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他太不了解我了。
我苏家的女儿,从不任人宰割。
静安苑,这个侯府里最偏僻、最安静的院落,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表面上,这里只有我、青禾,以及十几个寻常的丫鬟仆妇。但实际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父亲当年留给我的人。他们不是普通的家丁,而是从北境军中退下来的百战老兵,是我父亲最忠诚的亲卫。
管家钟叔,曾是父亲的副将。他沉着脸,一声令下,整个院子便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没有哭泣,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多余的言语。
一个个结实的木箱被从库房的暗格里抬了出来。这些箱子早就备好了,里面用油布和棉花一层层包裹着我真正的嫁妆。
沈昭远和世人只知我当年的嫁妆是“十里红妆”,却不知,那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大部分绫罗绸缎、古玩玉器,早已在我嫁入侯府的三年里,通过钟叔的渠道,悄悄变卖,换成了更实在的东西。
“小姐,第一批,黄金一万两,已清点完毕,装车。”钟叔走进来,声音低沉有力。
“嗯。”我点了点头,正在将一些信件投入火盆。这些是我与父亲旧部联络的信件,片纸都不能留下。
“第二批,地契、房契、以及各地商铺的契约,共计一百三十六份,已封入铁盒。”
“第三批,小姐您亲手绘制的北境十八州军防图,以及您默写的兵法心得,已妥善保管。”
“第四批,我们院里这三十二名家丁的家眷,早已在半个月前,分批送出京城,在城外三十里的‘望乡台’驿站安顿。车马也已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我静静地听着,火光映在我的脸上,明明灭灭。
这就是我这三年的成果。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一个失势的孤女,在侯府里忍气吞声,靠着沈昭远的一点怜悯度日。他们不知道,我利用“定北侯夫人”这个身份做掩护,利用沈昭远对我的轻视和忽略,悄无声息地,将父亲留下的力量,重新整合了起来。
我变卖嫁妆,不是为了挥霍,而是为了给那些被遣散的旧部提供抚恤,收拢人心。
我研读兵法,绘制地图,不是为了消磨时间,而是为了不忘却苏家的根本。
我甚至,刻意让自己“三年无所出”。每一次沈昭远留宿我房中,我都会提前服下青禾准备的避子汤。我苏锦微的孩子,绝不能有一个姓沈的父亲。
“小姐,都准备好了。”青禾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件玄色的大氅,“城门一更天就要落钥,我们必须在落钥前出城。”
“不急。”我站起身,接过大氅披上,“好戏,还没开场呢。”
我走到窗边,看向主院的方向。此刻,沈昭远大概正与他的柳如月柔情蜜意,庆祝着终于摆脱了我这个“绊脚石”。
他一定在想,明天,他要如何欣赏我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一定在想,后天,当我的嫁妆车队凄凄惨惨地离开侯府时,会引来多少人的围观和嘲笑。
他甚至可能已经想好了,要如何“仁慈”地派人“护送”我,实则是监视我,确保我这个前朝罪臣之女,不会在京中再生事端。
可惜,我从不按别人的剧本演戏。
“钟叔,”我淡淡地开口,“派人去一趟顺天府,就说……定北侯府走失了一位‘贵客’,疑似被人拐带。请顺天府尹,派人协查。”
钟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小姐高明!老奴这就去办。”
“另外,”我顿了顿,补充道,“把柳如月怀孕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英国公府的老夫人。”
英国公府的老夫人,是沈昭远的亲外祖母。一位最重门风规矩、手段强硬的老太太。
沈昭远,你不是想让柳如月做侯府唯一的女主人吗?
我倒要看看,当“未婚先孕”、“珠胎暗结”的丑闻,传到那位老夫人耳朵里时,你的这位“知己”,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坐上主母之位。
我给你添的这点堵,就当是……你我夫妻三载,我送你的最后一份“大礼”了。
做完这一切,我才转身,走向院中。
三十二名精壮的家丁,已经换上了利落的短打,silently列队等候。十几辆马车上,装满了我这三年所有的心血和未来的希望。
“出发。”我吐出两个字,没有丝毫的留恋。
车轮滚滚,碾过侯府的青石板路。
我们没有走偏门,而是堂堂正正地,从定北侯府的正门,鱼贯而出。
门口的守卫都看傻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看好夫人,别让她寻短见”,可谁能想到,这位刚刚被休的夫人,竟然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就组织了如此庞大的车队,人去楼空?
“夫……夫人……您这是……”守卫头领结结巴巴地上前,想要阻拦。
钟叔坐在最前面的马车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那是沈昭远为了方便我采买,亲手给我的侯府出入令牌。见此令牌,如见侯爷亲临。
守卫头领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他不敢拦,也不敢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定北侯府的大门,汇入了京城傍晚的车流之中。
定北侯府,主院,暖阁。
沈昭远的心情极好。
他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上好的白玉酒杯,柳如月则像一只温顺的猫,依偎在他怀里,亲手为他剥着晶莹的荔枝。这荔枝是快马从岭南加急送来的,一颗便值百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侯爷,您说……姐姐她现在,会不会正在房里哭呢?”柳如月将一颗剥好的荔枝喂到他嘴边,声音里带着一丝故作天真的好奇。
“哼,她?”沈昭远嗤笑一声,将荔枝和美人的柔荑一同含入口中,引得柳如月一阵娇嗔,“那个女人,心比石头还硬,眼睛比刀子还冷。她不会哭,她只会在暗地里咒骂,盘算着怎么报复。不过,没用了。”
他坐起身,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自信光芒:“苏家已经倒了,她父亲的那些旧部,死的死,散的散。她一个孤女,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我给她两天时间,已经是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格外开恩了。”
“侯爷仁慈。”柳如月顺势奉承道,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怨毒。
她忘不了,刚才在厅堂上,苏锦微那几句话,就让她在沈昭远面前险些失了分寸。那个女人,明明已经穷途末路,为什么还能那么镇定?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让她无所遁形。
不行,绝不能让她安安稳稳地离开。
柳如月眼珠一转,又柔声道:“侯爷,妾身只是担心,姐姐她毕竟曾是主母,对府里的事了如指掌。万一她离开后,在外头乱说话……”
“她敢?”沈昭远眉毛一挑,杀气毕露,“我已安排了人,等她一出府,就会‘护送’她去城外的静慈庵。在那里,她会青灯古佛,‘安度余生’。至于她的那些嫁妆……”
他冷笑一声:“就当是她这三年,占着侯府主母之位的花费了。她一个被休出门的女人,带那么多金银,只会招来祸事。我这是在‘帮’她。”
好一个“帮”她。说白了,就是想将我那些嫁妆,尽数吞没。
柳如月听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侯爷想得周到,是妾身多虑了。”
两人正你侬我侬,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慌张。
“侯爷,不……不好了!”
沈昭远正在兴头上,被人打扰,顿时面露不悦:“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什么事?”
“侯爷,夫人……不,苏氏她……她走了!”管家喘着粗气道。
“走了?”沈昭远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什么叫走了?我不是给了她两天时间吗?这才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啊侯爷!”管家快哭了,“她……她带着静安苑所有的人,还有……还有十几车的东西,从……从正门,浩浩荡荡地走了!”
“什么?!”沈昭远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惬意和自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如月也惊得花容失色:“这怎么可能?她哪来那么多人手和车马?”
“小的也不知道啊!”管家急道,“门口的守卫说,她有侯爷您的出入令牌,他们不敢拦啊!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快说!”沈昭远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而且,就在半个时辰前,顺天府来人了!”管家哭丧着脸道,“说是接到报案,咱们府里丢了个‘贵客’,叫……叫柳如月!府尹大人派人来协查,问我们是不是要立案!现在人还在前厅等着呢!”
“轰”的一声,沈昭远只觉得脑袋里炸开了一个响雷。
苏锦微!
这个女人,她不仅走了,还在临走前,反将了他一军!
他以“七出之条”休妻,在法理上站得住脚。可苏锦微反手就报官,说他府里“丢”了柳如月,这分明是在暗示,他沈昭远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逼走了自己的正妻!
更狠的是,柳如月如今怀有身孕,一旦被顺天府的人发现,他定北侯府“宠妾灭妻”、“未婚先孕”的丑闻,明天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侯爷……现在怎么办啊?”柳如月也吓傻了,她只是个平民女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废物!”沈昭远心烦意乱,一把推开她,厉声对管家道:“快!去把顺天府的人打发走!就说是一场误会,是下人报错了!给他们塞足了银子,让他们闭嘴!”
“是是是!”管家连滚爬地跑了出去。
沈昭远在暖阁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人狠狠地耍了一通。他精心设计的羞辱剧本,还没来得及上演,主角就已经提前退场,还顺手把舞台给掀了。
“不对……”他猛地停下脚步,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窜了上来。
不到一个时辰,人、车、物,全部井井有条地撤离……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后宅妇人能做到的。这……这简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军事撤退!
“来人!”他冲着门外大吼,“备马!去静安苑!”
他要亲眼去看看!他倒要看看,那个女人,到底在他眼皮子底下,隐藏了什么!
当沈昭远怒气冲冲地赶到静安苑时,迎接他的,是一个死寂的、空无一人的院落。
他一脚踹开院门,眼前的一幕,让他如坠冰窟。
静安苑,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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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人去楼空的萧条,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被彻底清扫过的空旷。
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还在,花草树木也还在,但除此之外,再无一物。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居住过一般。
沈昭远冲进主屋,里面的景象更是让他手脚冰凉。
拔步床、梳妆台、桌椅等大件家具都还在,但所有能被带走的东西,全都消失了。柜子里的衣服,首饰盒里的珠宝,书架上的书籍,甚至连笔墨纸砚,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干净得,就像被蝗虫过境一般。
他猛地冲到后院的库房。库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同样是空空如也。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苏锦微嫁过来时,光是她嫁妆单子上的箱笼,就堆满了这间库房。他一直以为,这些东西都还在。他甚至盘算着,等休了她之后,这些东西就顺理成章地归入侯府的公中了。
可现在,别说箱笼了,连一根毛都没有剩下!
“人呢?!东西呢?!”沈昭远双目赤红,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抓住一个跟过来的下人,嘶吼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这么大的动静,就没人发现?!”
那下人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说道:“侯……侯爷……静安苑平日里不许外人进……钟叔他们搬东西的时候,院门紧闭……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沈昭远一脚将他踹开。
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错了。
他大错特错。
他一直以为,苏锦微是一只被拔了爪牙的病猫,只能任由他拿捏。可现在他才明白,那根本不是猫,那是一头潜伏在他身边的……猛虎。
她在蛰伏,在等待。
而他,亲手递给了她一个挣脱牢笼、重返山林的绝佳时机。
那个女人,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带着那么多人,那么多金银,她要去哪里?
她父亲苏烈当年被抄家灭族,难道……难道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后手?
一个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第一次感觉到,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并且正朝着一个他无法预知的方向,疯狂滑落。
“侯爷!侯爷!”一个亲信侍卫飞奔而来,神色比之前的管家还要惊惶。
“又怎么了?!”沈昭远已经处于爆发的边缘。
“英国公府……来人了!”侍卫喘着气道,“老夫人……老夫人她……她亲自来了!带着家法!说是要……要清理门户!”
“什么?!”沈昭远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完了。
苏锦微这招“釜底抽薪”,抽得太狠了。
他这边还没从她金蝉脱壳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那边,他最敬畏的外祖母,已经带着家法杀上门来。
可以想象,当那位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的老太太,得知自己的外孙,为了一个未婚先孕的江南戏子,逼走了自己的正妻,会是何等的雷霆之怒。
柳如月那个孩子,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沈昭远只觉得焦头烂额,他一手策划的“休妻另娶”的美梦,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就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侯爷……您看……”侍卫小心翼翼地请示。
“还能怎么办!回主院!”沈昭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应付那个老虔婆!”
他转身欲走,目光却无意中扫过了屋内那张空空如也的梳妆台。
等等。
那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在光秃秃的黄花梨木台面上,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着幽暗的光。
那是什么?是她故意留下的?
沈昭远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枚小小的、用黑铁铸成的令牌。
令牌只有半个巴掌大,通体乌黑,正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猛虎,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苏”字。
沈昭远皱了皱眉,将它拿了起来。
令牌入手冰凉,分量十足。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总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侯爷,这是……”跟在他身后的亲信队长,也凑了过来,当他看清令牌的样式时,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你想起什么了?”沈昭远沉声问道。
“侯……侯爷……”亲信队长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这东西,属下当年跟随老侯爷在北境军中效力时,见过一次……”
“见过?这是什么?”沈昭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是……这是苏老将军的‘北风令’!”队长颤声道,“苏老将军麾下,有一支最精锐的斥候营,名为‘北风’。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专门负责刺探、渗透、以及联络……联络安插在各地的暗桩!”
“暗桩?!”沈昭远的手剧烈地一抖,那枚令牌险些掉在地上。
“是!”队长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当年苏家军权倾朝野,苏老将军为了以防万一,在北境乃至朝中,都布置了大量的暗桩。这些人平时与常人无异,但只要见到‘北风令’,就会……就会无条件听从持令者的调遣!这枚令牌,就相当于……相当于半个虎符!”
“轰隆!”
沈昭远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终于明白,苏锦微那份令人心悸的镇定,到底从何而来。
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完成一场如此完美的撤离。
他终于明白,她带走的那些金银财宝,到底是要用来干什么的!
那个女人,她根本不是要去“安度余生”,她是要去……接收她父亲留下的那份最可怕的遗产!
他休掉的,不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
他休掉的,是一个手握着足以颠覆北境局势、甚至能动摇大业国本的……复仇者!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五年前,苏家倒台时,朝野上下的血雨腥风。他想起了皇帝陛下在提及苏烈时,那份深入骨髓的忌惮和杀意。
如果让陛下知道,苏家的势力并未被彻底铲除,甚至连调动暗桩的信物,都被苏锦微带走了……
沈昭远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铁令,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不,不对。
如果这令牌如此重要,苏锦微怎么会把它留在这里?
她那么精于算计,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这其中,一定有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細地,一寸一寸地,重新审视着手中的这枚“北风令”。
猛然间,他瞳孔一缩,发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细节。
在令牌背面那个“苏”字的最后一笔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缺口。那个缺口太过细微,若非如此贴近了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发现。
而他,恰好记得,真正的“北风令”是什么样子的。因为,当年苏家被抄家时,他曾奉命去清点证物,亲眼见过那枚从苏烈身上搜出来的、呈给皇帝的信物。
那枚信物,是完好无损的!
一个可怕的、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沈昭远死死地盯着手中的令牌,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这枚……是假的。”他的亲信队长闻言一愣,随即也凑近细看,瞬间面无人色,结结巴巴地道:“假……假的?那……那真的呢?!”
沈昭远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北方,眼中是无尽的绝望和恐惧。此时,英国公府的管家匆匆跑来,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颤抖着说了一句话。
沈昭远听完,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假令牌“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管家说的是:“侯爷,老夫人命人查了……柳姑娘她……她根本没有怀孕!”
“你说什么?!”
沈昭远猛地抓住那管家的衣领,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完全不复平日的侯爷威仪。
管家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重复道:“老……老夫人请了宫里出来的张御医,亲自给柳姑娘把了脉……张御医说,柳姑娘身子康健,并无半分喜脉的迹象……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沈昭远的手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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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张御医说,柳姑娘的体质,似乎……似乎是天生难以受孕的石女之躯……”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神雷,结结实实地劈在了沈昭远的天灵盖上。
没有怀孕。
根本就没有怀孕。
他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子嗣”,为了一个女人拙劣的谎言,亲手休掉了自己的结发妻子。
他为了一个虚假的“未来”,将一份真正能颠覆一切的“过去”……亲手放虎归山!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沈昭远口中喷出,溅在了管家惊恐万状的脸上。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了身后的廊柱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柳如月的怀孕是假的,她那副柔弱可怜、善解人意的模样是假的,甚至连她这个人,都可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而苏锦微……
沈昭远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个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碎片一般,飞速地拼接、重组,最终汇成了一个让他通体冰寒的真相。
柳如月那碗所谓的“红颜笑”补品,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
苏锦微说出“红颜笑”的药性,看似是在揭穿柳如月,实则是在试探他!试探他到底为了这个女人,能糊涂到什么地步!
当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柳如月,并因此对苏锦微说出那句“狠毒”的评价时,他就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而苏锦微,也从他的答案里,得到了她想要的——一个彻底与他、与定北侯府、与这座京城决裂的,最完美的理由。
他以为是他在主导一切,是他厌倦了苏锦微,要休妻另娶。
可真相是,从柳如月踏入侯府的那一刻起,他就掉进了一个由苏锦微亲手为他挖掘的陷阱。他的一举一动,他所有的自以为是和愚蠢,都成了她计划中最精准的推手。
她不是被他休掉的。
是她,借着他的手,名正言顺地,挣脱了“定北侯夫人”这道长达三年的枷锁!
“侯爷!侯爷您怎么了!”亲信们惊慌地围了上来。
沈昭远却像没听见一样,他只是痴痴地看着地上那枚假的“北风令”,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假的令牌,代表真的令牌已经被带走。
假的怀孕,代表他休妻的根本理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沈昭远,不仅是个被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蠢货,更是大业王朝的罪人!是他,亲手放跑了一个可能颠覆北境的巨大威胁!
他能想象,当皇帝陛下得知这一切后,会是何等的雷霆之怒。
抄家灭族?
不,那太便宜他了。皇帝会让他生不如死,会让整个定北侯府,都为他的愚蠢陪葬。
“备马……”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鬼魅,“备最好的千里马……我要……我要进宫……面圣……”
事到如今,隐瞒已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机,就是抢在苏锦微的势力彻底成型之前,抢在皇帝通过其他渠道得知此事之前,主动向皇帝坦白一切。
用自己的“坦诚”,来换取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推开所有人的搀扶,一步一步,如同行尸走肉般,朝着府门外走去。
他知道,当他走出这扇门,踏入皇城的那一刻,他所拥有的一切——爵位、荣耀、权势,都将化为泡影。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个时辰前,他亲手甩出去的那一纸休书。
皇宫,御书房。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大业皇帝萧衍,一个年近五十,眼神深邃如海的男人,正静静地听着跪伏在地的沈昭远,用颤抖的声音,讲述着这一个时辰内发生的一切。
从休妻,到苏锦微的迅速离去,再到那枚假的“北风令”,以及柳如月假孕的惊天骗局。
整个御书房里,除了沈昭远的哽咽声,和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再无半点声响。
萧衍没有说话,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叩击着龙椅的扶手。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沈昭远的心上,让他本就惨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终于,当沈昭远说完最后一个字,重重地将头叩在冰冷的金砖上时,那叩击声,停了。
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昭远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不敢抬头,只能将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等待着那决定他生死的裁决。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萧衍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苏烈,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沈昭远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他曾经颇为倚重的年轻侯爵,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在看一个死物般的冰冷。
“朕当年,杀了苏烈,屠了他满门,却独独留下了她。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沈昭远身体一颤,不敢答话。
“因为朕觉得,一个从小锦衣玉食、只知风花雪月的闺阁女子,成不了气候。把她嫁给你,放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让她在后宅的方寸天地里,被磨掉所有的棱角,最后变成一个和你一样的,只知争风吃醋的废物,岂不是比杀了她,更有趣?”
萧衍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朕以为,朕是那个执棋的人。却没想到,这只朕随手布下的闲棋,却在蛰伏了五年之后,反过来……将了朕一军。”
他抬起脚,轻轻地,踩在了沈昭远的背上。
力道不大,却重如泰山。
“沈昭远啊沈昭远,你真是……让朕太失望了。”
“你以为,她只是骗了你吗?”
萧衍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
“她骗了你,骗了朕,骗了全天下的人!”
“她用三年的时间,让你相信她是个善妒无能的怨妇。她用一个江南来的戏子,就让你乖乖地写下了休书。她用一场假孕的闹剧,就让自己名正言顺地脱离了京城这个牢笼!”
“万两黄金,是她招兵买马的军饷。三十二名家将,是她重整旧部的核心。那枚真的‘北风令’,是她号令北境暗桩的钥匙!”
“而你,”萧衍的脚,缓缓用力,“你这个蠢货,就是亲手为她打开城门,递上兵器,送她出征的……千古第一功臣!”
“陛下……饶命……臣……臣罪该万死!”沈昭远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磕着头。
“饶你?”萧衍冷笑一声,收回了脚,“朕的玄镜司,是大业最锋利的刀。这把刀,会去找到她。在她整合完苏烈的旧部之前,把她的头,带回到朕的面前。”
“至于你……”
萧衍顿了顿,转身走回龙椅,重新坐下。他看着殿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变得幽远而冷酷。
“定北侯沈昭远,识人不明,治家不严,致使罪臣之女苏氏脱逃,动摇国本。即刻起,削去爵位,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定北侯府,满门抄没。所有家产,充入国库,以作……追捕苏锦微的军费。”
“柳如月,欺君罔上,罪加一等,着,乱棍打死。”
一道道冰冷的旨意,从皇帝的口中吐出,宣判了沈昭远和定北侯府的末日。
沈昭远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而那个赢家,此刻,又在何方?
官道之上,十几辆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车轮滚滚,马蹄声碎。凛冽的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坐在最中间的一辆马车里,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手里捧着一个暖炉。
车厢里很稳,丝毫感觉不到路途的颠簸。这是钟叔特意改造过的马车,车轴里加了减震的机簧,车厢壁也加厚了,铺着柔软的毛毡,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青禾坐在我的对面,正在为我煮茶。小巧的红泥火炉上,茶水已经沸腾,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清冽的茶香。
“小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青禾将一杯沏好的热茶递给我,“我们已经出京一百多里了,再往前,就是通州地界了。”
我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玄镜司的人,应该快追上来了吧。”我淡淡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青禾煮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镇定:“小姐放心,钟叔已经安排好了。我们走的这条官道,只是明面上的幌子。过了前面的‘野狐岭’,我们就会弃车换马,转走小路。玄镜司的人就算再厉害,想在错综复杂的山路里找到我们,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能太大意。”我摇了摇头,“萧衍的玄镜司,网罗天下奇人异士,追踪索迹的手段,远非寻常官兵可比。他们或许找不到我们的踪迹,但他们一定能猜到我们的方向——北境。”
青禾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色:“那我们……”
“所以,我们不能一味地逃。”我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逃,是逃不掉的。我们必须在他们合围之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我苏锦微,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我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在面前的小案上铺开。
那是我亲手绘制的,京城通往北境沿途的山川地理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详细标注了每一处关隘、驿站、河流、以及可以藏兵的隐秘山谷。
“钟叔。”我对着车厢外喊了一声。
“小姐,老奴在。”钟叔的声音,从旁边的马车上传来,沉稳而有力。
“传令下去,全队在‘野狐岭’转向,进入‘一线天’峡谷。让李四带一队人,在谷口布置疑兵,做出我们已经逃入山中的假象。”
“然后,让王五率领我们真正的精锐,在‘一线天’的另一端——‘鹰愁涧’,设下埋伏。”
“玄镜司的指挥使,名叫韩厉。此人多疑而谨慎,他发现我们在‘野-狐岭’的踪迹后,绝不会轻易追击。他会派出最精锐的斥候,分两路,一路追踪我们留下的假痕迹,另一路,则会绕行,试图从‘鹰愁涧’包抄,堵住我们的去路。”
“我们等的,就是他这支绕行的奇兵。”
我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险要的位置,重重一点。
“鹰愁涧,地势险峻,两山夹一谷,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可以通过。一旦被堵住两头,便是插翅难飞的绝地。韩厉想在那里堵我们,而我们,就要在那里,反过来,给他布下一个口袋。”
“告诉王五,不要恋战,更不要想着全歼。我们的目的,不是杀人,是立威。”
“我要让韩厉,让萧衍看到,我苏家的‘北风’,即便沉寂了五年,依然是这片土地上,最锋利的刀!”
车厢外,钟叔沉默了片刻,随即,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回答,穿透风雪,传入我的耳中。
“是!老奴,遵命!”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整个车队,在寂静的夜色中,如同一条训练有素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方向,滑入了茫茫的群山之中。
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战,即将在这冰天雪地里,拉开序幕。
而我,则重新捧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味微苦,而后回甘。
像极了人生。
沈昭远,萧衍……你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而我,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三日后,鹰愁涧。
大雪初歇,山谷里一片银装素裹,寂静得只能听到积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
一支约莫三十人的队伍,正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悬崖边的狭窄栈道上。
他们身着黑衣,行动间悄无声息,如同雪地里的幽灵。每个人的眼神都像鹰隼一样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这,便是玄镜司最精锐的缇骑。
为首的,正是玄-镜司北路指挥使,韩厉。一个面容阴鸷、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的中年男人。
“指挥使大人,前面就是鹰愁涧的出口了。”一个缇骑低声道,“我们已经绕过了‘一线天’,只要在这里守株待兔,苏锦微的车队,必然会自投罗网。”
韩厉点了点头,却没有半分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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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天,他带着人,日夜兼程,循着苏锦微留下的蛛丝马迹,一路追到了这里。
正如苏锦微所料,他在发现对方进入“野狐岭”后,立刻就识破了那粗劣的疑兵之计。他深知兵不厌诈的道理,没有冒然追击,而是派出一支小队佯攻,自己则亲率精锐,绕行百里,抄了这条最可能堵截成功的近路。
在他看来,苏锦微不过是一个有些小聪明的妇人,或许懂得一些兵法皮毛,但在真正的国家暴力机器面前,终究是不堪一击。
“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隐蔽,收敛气息。不准生火,不准发出任何声音。”韩厉冷冷地命令道,“等目标进入伏击圈后,听我号令,先以毒箭射杀马匹,再合围擒拿。记住,陛下的命令是,要活的。”
“是!”
三十名缇骑,迅速地融入了周围的岩石和雪堆之中,与环境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半点痕迹。
韩厉自己,则藏身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栈道的尽头。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山谷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韩厉很有耐心。作为玄镜司最顶尖的猎手,耐心,是他最强大的武器。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他想象中的车队。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突然从他头顶传来。
韩厉的瞳孔猛地一缩!
作为顶尖高手,他瞬间就判断出,那不是箭,也不是任何他所熟知的暗器!那声音,更像是一根被高速抽动的……细鞭?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一个“铁板桥”,腰身向后拗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乌光,擦着他的鼻尖,险之又险地飞了过去,重重地钉在了他身后的岩壁上!
“叮!”
一声脆响。
韩厉定睛一看,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枚造型奇特的铁蒺藜,后面还连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钢丝!而钢丝的另一头,隐没在上方数十丈高的悬崖峭壁之上!
不好!是飞索!有埋伏!
“敌袭!散开!”韩厉厉声爆喝。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喝声出口的瞬间,四面八方的悬崖峭壁之上,突然冒出了数十个黑影!
他们并不是像寻常伏兵那样射箭或者投石。
而是……一个个,如同壁虎般,手持飞索,从天而降!
“咻!咻!咻!”
数十道乌光,带着尖锐的呼啸,从四面八方射来,精准地钉入了狭窄的栈道之上,以及缇骑们藏身的岩石缝隙之中。
玄镜司的缇骑们虽然精锐,但他们所有的训练,都是针对平地和城巷的追捕与刺杀。他们何曾见过这种神出鬼没、如同鬼魅般的立体式攻击?!
“啊!”
一声惨叫。一个缇骑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一根从头顶落下的飞索,直接缠住了脖子,猛地向上一提,整个人被吊在了半空中,瞬间毙命!
“结阵!保护大人!”
缇骑们到底是训练有素,在最初的慌乱之后,迅速背靠背,结成了一个小型的圆阵,将韩厉护在了中间。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绣春刀,不断劈砍着那些从天而降的飞索。
然而,那些飞索的使用者,技巧实在太过高明。他们就像悬崖上的蜘蛛,利用飞索的拉扯和摆荡,在空中辗转腾挪,根本不与他们正面接触。
他们只是不断地,用手中的铁蒺藜,骚扰、攻击着圆阵的外围。
栈道本就狭窄,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光滑峭壁,玄镜司的人数优势和阵法优势,根本无法发挥。
他们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空有一身力气,却根本打不到那些在笼子外不断挑逗他们的猴子。
“该死!”韩厉脸色铁青,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猎人,而是猎物!
对方根本没想过要逃,而是故意把他引到这个绝地,来打一场他从未见过的仗!
“撤!向谷口撤退!”韩厉当机立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再打下去,他们只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后撤的瞬间,身后,也就是他们来时的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一支同样身着黑衣,但手持重盾和长矛的队伍,不知何时,已经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刚毅的独眼大汉,正是王五。
他看了一眼被困在栈道上,进退两难的玄镜-司缇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玄镜司的大人们,我们小姐有请。是自己走,还是……让我们送你们一程?”
前有鬼魅般的飞索奇兵,后有重装步卒堵路。
韩厉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他败了。
败得干脆利落,毫无悬念。
我没有见韩厉。
杀人,从来不是我的目的。我要的,是震慑,是传递一个信号。
王五带人缴了玄镜司所有人的械,蒙上他们的眼睛,将他们“请”到了附近一个废弃的山神庙里。
庙里,钟叔早已备好了酒菜。
虽然算不上丰盛,但在冰天雪地里,有热酒,有烤肉,已经算得上是极高的礼遇了。
“我们小姐说了,玄镜司的各位大人,一路追来,辛苦了。”钟叔亲自为韩厉斟满了一杯酒,不卑不亢地说道,“这点薄酒,不成敬意。喝完之后,各位就可以自行离去了。”
韩厉坐在火堆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动眼前的酒菜。
作为阶下之囚,对方非但没有虐待他们,反而以礼相待。这种反常的举动,让他心中更加不安。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冷冷地开口,“苏锦微呢?让她出来见我!”
“我们小姐日理万机,恐怕没空见韩大人。”钟叔笑了笑,“不过,小姐托老奴,给大人带了句话。”
“什么话?”
钟叔凑到韩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道:“小姐说,五年前,北境军三十万将士,一夜之间,从功臣,变成了叛逆。这笔账,总要有人算。”
韩厉的身体,猛地一僵。
“小姐还说,当年构陷苏老将军的证据,有不少,都是出自玄镜司之手。其中,伪造苏老将军通敌信件的,是一位姓‘赵’的文书。而负责将伪证呈送御前的,正是……韩大人您。”
韩厉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件事,是玄镜司的最高机密!除了当年参与的几个人和皇帝陛下,绝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苏锦微,她是怎么知道的?!
“韩大人不必惊慌。”钟叔直起身,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小姐说了,冤有头,债有主。她不会滥杀无辜。她要找的,只是当年那些真正的‘罪人’。”
“今天,只是给韩大人提个醒。他日战场相见,刀剑无眼。是敌是友,全在大人一念之间。”
说完,钟叔不再理会他,转身对其他被俘的缇骑朗声道:“各位,我家小姐仁义,不与你们为难。马匹和兵器,我们留下了,就当是各位大人,送给我们小姐的‘程仪’。你们的盘缠和干粮,我们分文未动。吃饱喝足,自行下山去吧。”
留下这句话,钟叔便带着王五等人,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山神庙里,只剩下三十名面面相觑、劫后余生的玄镜司缇骑,以及……脸色煞白、如坠冰窟的韩厉。
苏锦微,这个女人……
她不是在逃亡,她是在宣战!
她不仅要为父报仇,她还要……策反他?!
韩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让他不寒而栗。
他知道,当他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给皇帝时,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安慰和勉励。
皇帝生性多疑,今天他韩厉能被苏锦微“放虎归山”,明天,他就有可能成为苏锦微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一颗钉子。
无论他怎么解释,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
他未来的路,只有两条。
要么,死在皇帝的猜忌之下。
要么……
韩厉不敢再想下去。他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是温的,可他的心,却比这满山的冰雪,还要冷。
半个月后,北境,朔州。
这里是大业王朝最北方的边镇,再往北,便是连绵不绝的燕山山脉,以及虎视眈眈的草原蛮族。
我带着我的人和所有的财富,终于抵达了这里。
这里,是我父亲曾经镇守了二十年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苏家军的血。
我没有去拜访任何地方官,而是直接来到了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军户农庄。
这里,住着当年北风营被遣散后,留下来的一部分老兵。
我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仿佛我只是一个寻常的路过客商。
直到,我走进了农庄最深处的一座院落。
院子里,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饱经风霜的独臂老人,正在劈柴。
他就是我父亲当年最信任的副将,也是北风营的创始人——陈武。
当年苏家出事,他自断一臂,才得以诈死脱身,隐姓埋名,在这里潜伏了五年。
他看到我,手中的斧头,停在了半空中。
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震惊,随即是狂喜,最后,化作了无尽的悲怆和激动。
“末将陈武……”
他扔掉斧头,用仅剩的左臂,颤抖着,向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叩见……少主!”
“扑通!扑通!”
院子外,那些看似在田间劳作的农夫,那些在街边晒太阳的老人,在听到这声“少主”后,全都扔掉了手中的活计,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地,跪满了整个院落。
“我等,叩见少主!”
声震云霄。
这些人,都是苏家军的忠骨,是北境不倒的魂!
他们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他们的王旗归来!
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一张张饱经风霜却依然坚毅的脸,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我从怀中,缓缓掏出那枚真正的,完好无损的“北风令”。
高高举起。
“父亲的冤屈,尚未昭雪。”
“北境的忠魂,仍在哀嚎。”
“我,苏锦微,苏烈之女,今日在此立誓。”
“不破沉冤,誓不还朝!”
“不斩贼首,誓不为人!”
我的声音,清越而坚定,回荡在北境凛冽的寒风之中。
“北风,听令!”
“在!”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仿佛要将这天,都捅出一个窟窿。
我将带来的万两黄金,尽数分发下去,作为重整旗鼓的军资。我将我默写的兵法心得,绘制的军防地图,交给了陈武。
一场席卷整个北境的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接下来的三个月,整个大业王朝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北境。
以朔州为中心,一股名为“清君侧,讨国贼”的势力,迅速崛起。
无数被遣散的苏家军旧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拿着苏锦微分发的金银,重新拿起了尘封的兵器。
我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利用我带来的财富和对北境的了解,迅速整合了各方势力。我开仓放粮,安抚百姓,惩治贪官,很快就赢得了整个北境的人心。
我的“北风令”,更是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父亲当年布下的一个又一个暗桩。他们中有的是边镇的小吏,有的是行商的富贾,甚至有的是蛮族部落里的权贵。
这些力量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北境,牢牢地掌控在了我的手中。
朝廷的几次小规模围剿,都在陈武将军的指挥下,被轻松化解。甚至连韩厉率领的玄镜司,也在几次交锋中,显得“力不从心”,屡屡“失手”。
萧衍震怒,却又无可奈何。
他终于意识到,苏锦微已经成了气候。想要剿灭她,除非动用全国之力,打一场伤筋动骨的内战。
可如今,南有水患,西有叛乱,国库空虚,实在经不起这样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更让他投鼠忌器的是,我通过北风营的渠道,向他传递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份名单。
一份五年前,参与构陷苏家的所有朝中大员的名单。
从领头的皇亲国戚——安王萧景,到兵部的几位侍郎,再到御史台的言官……每一个名字背后,都附有详实的证据。
这是我父亲用生命换来的东西,也是我这五年来,一直在等待的,最致命的武器。
我给了萧衍一个选择。
要么,为了维护这些蛀虫,与我北境军鱼死网破,让整个大业王朝陷入战火。
要么,他亲手“清理门户”,为我父亲平反,还苏家军一个清白。我则保证,永镇北境,绝不踏入京城一步。
这是一个体面的台阶,也是一个冷酷的阳谋。
御书房内,萧衍看着那份名单,枯坐了一夜。
最终,他选择了妥协。
一个月后,京中传来消息。
安王萧景,意图谋反,事泄被擒,赐死。
兵部、御史台等十余名朝中大员,被牵连入狱,抄家灭族。
皇帝下罪己诏,言及当年苏烈一案,乃受奸人蒙蔽,铸成大错。追封苏烈为“镇国公”,恢复其所有名誉,并下令,在北境为其修建忠烈祠,由其女苏锦微,代为祭祀。
圣旨传到北境的那一天,北风呼啸,大雪漫天。
我站在朔州的城楼上,望着京城的方向,神情平静。
钟叔站在我身后,轻声道:“小姐,京里还传来一个消息。废侯沈昭远,在天牢里……疯了。整日抱着一块石头,喊着‘夫人’,时哭时笑。”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杯酒,缓缓洒下城楼。
敬我那屈死的父亲和族人。
敬我那逝去的,天真的爱情。
也敬那个,在绝境中,浴火重生的自己。
一切,都结束了。
又或者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史书,往往由胜利者书写。在正史的寥寥数笔中,定北侯府的这场变故,不过是皇权更迭下的一朵小小浪花。安王谋逆案,也只被归结为一场寻常的宫廷内斗。
然而,在北境流传的野史和民谣里,却有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传说,曾有一位侯夫人,以一纸休书为战书,以万两嫁妆为军资,在短短数月间,搅动天下风云,为父平反,为忠魂正名。她没有选择登顶权力之巅,而是化身为北境的守护神,终其一生,再未踏入京城半步。
她的一生,成为了一个传奇。一个关于智慧、隐忍与决断的传奇。它告诉后人,真正的力量,并非来自于男人赐予的头衔与荣华,而是源于自身的风骨、智谋,以及那份无论身处何种绝境,都未曾熄灭的,对公理与正义的执着。权谋的棋盘上,从来没有永恒的赢家,但人性的光辉,却足以穿越千年的尘埃,熠熠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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