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太阳跟往常一样,把草原晒得晃眼。央金把手搭在额前,看着远处骑摩托过来的男人——那是她的未婚夫多吉。风里卷着草屑和羊粪的味道,远处他家的黑帐篷像朵蘑菇长在山坡上。
结婚前阿妈拉着她的手说:“他们家五个兄弟,你过去就是大嫂,要懂事。”阿爸蹲在门口抽烟,烟雾把他的脸罩得模糊:“总比嫁给外头不知根底的人强。”央金那时候二十一岁,红着脸想,多吉笑起来真好看,眼睛亮得像后山的海子。
嫁过去第一个月,央金还觉得热闹。二弟洛桑会帮她提水,三弟江措放羊回来总带把野花,最小的两个弟弟才十五六岁,还会腼腆地喊她“阿佳”。婆婆把一串褪色的佛珠戴在她手腕上:“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央金用力点头,把帐篷收拾得发亮,奶茶煮得滚烫,每个人的糌粑碗都擦得能照见人脸。
变化是从秋天开始的。多吉开始睡在羊圈旁的简易棚里,说夜里要防狼。央金半夜醒来,听见帐篷布帘被掀开,带进来一阵冷风。黑暗里有人躺在她旁边,酒气混着陌生的汗味。她僵着身子不敢动,直到听见二弟洛桑含糊的咕哝声。
第二天早饭时,洛桑神色如常地接过她盛的粥。央金手抖得厉害,滚烫的粥泼在他手上。婆婆抬眼看了看:“小心些。”多吉蹲在门口磨刀,刀片在磨石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那之后,夜晚成了轮值的程序。有时是江措带着一身羊膻味躺下,有时是老四格桑——他还不满十八岁,动作粗鲁又慌乱。最小的弟弟丹增总在事后低声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央金耳朵里。白天他们照样喊她阿佳,吃饭时把碗递过来,央金接过碗时碰到他们的手指,胃里就一阵翻腾。
最冷的那晚轮到多吉。央金在黑暗里终于问出来:“为什么?”多吉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我们家只有一顶新帐篷。”他声音干巴巴的,“草原上的规矩,兄弟不分家。”说完他转过身去,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沉重。央金睁着眼看帐篷顶的缝隙,那里透进一线惨白的月光。
春天该挖虫草了。男人们要进山半个月,央金第一次觉得能喘口气。临走前夜,婆婆坐在火塘边捡牛粪饼,火光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跳动:“咱们女人就像草原上的草,踩倒了还能长起来。”央金正在揉面,手上的青筋突起来。
他们走后的第三天,央金发现自己两个月没来月事了。她坐在溪边发呆,水面上自己的脸晃晃荡荡的。该高兴吗?可这孩子该叫谁阿爸?帐篷里突然传来婆婆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央金跑回去时,老人已经倒在地上,手里还抓着转经筒。卫生院在三十公里外,摩托车被男人们骑走了。央金对着空荡荡的草原喊人,风把她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最后是邻居扎西开着破货车送她们去的医院。
雪白的病房里,婆婆挂着点滴睡熟了。央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发呆。护士递过来检查单:“你婆婆是肺炎,你是早孕,都要注意休息。”那张薄薄的纸在她手里窸窣作响。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央金想起去年雨季,五个男人挤在帐篷里补渔网,她煮着一大锅土豆。江措讲了个笑话,丹增笑得把奶茶喷出来,多吉骂了他一句,眼里却带着笑。那一刻的暖意是真的,就像此刻心口的寒意也是真的。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央金抬起头,看见四个被雨淋湿的身影——多吉打头,后面跟着洛桑、江措、格桑,每个人背上都背着鼓囊囊的登山包。丹增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攥着一把蔫了的格桑花:“阿佳,我们提前回来了……”
多吉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检查单上。央金站起来,纸片飘落到地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浇得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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