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帝国风云录——明辽东总兵李成梁养虎成患晚节不保

天下第一关——山海关

大明自隆庆至万历前期，在内阁首辅张居正的影响与主导下，明朝在北部和辽东的边事上取得了骄人的成绩。北部的安宁得益于抗倭英雄戚继光镇蓟，蒙古北元势力十年来不敢犯边。而辽东在李成梁的统领下，虽然战事频繁，但战果辉煌。李成梁字汝契，号引城，嘉靖五年（1526）出生于辽东铁岭卫，是明朝晚期的一代名将，与朝廷的张居正，守蓟门的戚继光一道，组成了拱卫明朝的核心铁三角。他镇守辽东三十多年，身经百战，立功无数，取得大胜仗就有十几次，被明廷封为宁远伯。但与戚继光忠心报国相比，李成梁却极具争议。被人诟病最多的是纵容建州女真努尔哈赤的发展和壮大，养虎成患，晚节不保，致使满清入主中原，大明灭亡。

明内阁首辅张居正像

一、大器晚成，威震辽东

李成梁祖上是朝鲜人，从明军后立了功，被授予四品官职，世袭铁岭卫指挥佥事，逐举家迁徙辽东铁岭，成为军户。少年时，李成梁刚毅骁健，大有将才。后因家道中落，直至嘉靖四十五年（1566），四十一岁的李成梁才以生员袭职，初为险山堡（今辽宁凤城）参将。第二年，蒙古察哈尔部进攻辽东，李成梁率军救援有功，升为副总兵官，协守辽阳。隆庆四年（1570），在与蒙古军作战中，辽东总兵成为十年中战死的第三位辽东大帅。李成梁临危受命，提升为辽东都督佥事，代理总兵官，驻扎在广宁（今锦州北镇），成为明镇守辽东的主帅。隆庆五年（1571）五月，蒙古军进犯盘山驿，被李成梁击败，进封为署都督同知，世代承袭千户，成为从一品官。

锦州北镇古城

辽东面临蒙古北元势力与女真族势力的双重威胁。来自北方蒙古的北元势力经常南下抢掠，与明军展开旷日持久的厮杀。而此时的女真族已分化为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东海女真三大部。自明成化三年（1467）大明发动大规模的“成化犁庭”战争后，女真族最为强大的建州女真遭受了灭顶之灾。这一场血腥的镇压让女真人消停了100多年。虽然时有女真部落骚扰明军，但毕竟不成气候。明朝对四分五裂的女真人采取“分而治之”的策略，谁家挑头就打击谁。李成梁莅任后创建了辽东骑兵，普遍装备三连发或五连发火枪，火器射杀与骑兵冲锋相结合的作战方式，构成了近乎完美的进攻体系。在“万历三大征”的援朝之战中，正是这支王牌军以三千之众力战倭寇数万大军，打得的丰臣秀吉胆战心惊。

李成梁像

与明朝其他边防将领普遍采用防御式的作战方式不同，李成粱则主动出击，率领骑兵军团在辽东平原与游牧民族进行硬碰硬的较量，屡战屡胜，多次打败蒙古及女真各部的侵扰，维护了辽东半岛的安宁。他的战术灵活多变：既有长途奔袭，直击对方大本营的"捣巢"行动；又有据险设伏，在撤退中诱敌深入继而围歼之。但是，他的战略却是急功近利的：一方面以夷制夷，拉一个打一个；一方面从不赶尽杀绝，留敌以后路。在立下战功的同时，还留有下一次可打的仗，再有立功的机会。在这一次又一次的赫赫武功中，李成梁把养寇自重的功夫玩到了极致。结果，关外烽火不断，他的战功一再堆积，筑成了明末辽东一座最为耀眼的丰碑。

明辽东总兵署——辽阳古城天佑门

二、征服建州，养虎成患

自嘉靖时期开始，逐渐恢复元气的建州三卫再度骚扰辽东明军，其中建州右卫都指挥使王杲的势力最强、最不安份。他先后于嘉靖三十六年（1557）率兵偷袭抚顺，杀死守备彭文洙；于嘉靖四十一年(1562)设伏擒杀副总兵黑春。还大肆劫掠孤山、抚顺、汤站等城堡，明军阵亡的指挥、守备、把总高达数十人。王杲是努尔哈赤的外公，与建州左卫都指挥使觉昌安是儿女亲家。当时十五岁的努尔哈赤生母去世后，为躲避继母的凌辱投奔于王杲门下。为加强对建州女真的防御，明朝采纳了李成梁的建议，于万历元年（1573）开始修筑宽甸六堡。

宽甸六堡与辽长城废墟

宽甸六堡是由宽甸、长甸、永甸、大甸、新甸和苏甸堡组成的屯田防御建筑群。位于鸭绿江以西，毗连建州女真，是防御女真的前哨，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但宽甸地区一直是建州女真重要的围猎之地，且是王杲劫掠辽东的必经之处。宽甸六堡的修筑，引起了王杲的极大不满。他立下“有我无它”的决心，多次率兵突袭，曾杀死了保护筑堡的明军游击裴承祖，并毁掉了尚未完工的长甸堡和永甸堡。明万历二年（1574），宽甸六堡建成后，李成梁决定率军征讨王杲占据的建州古勒寨。建州左卫都指挥使觉昌安背叛了亲家，给明军当向导。王杲被诛杀，努尔哈赤被俘虏。李成梁见努尔哈赤聪明伶俐，且是觉昌安的孙子，不但赦免了他，还让努尔哈赤做自己的书童。

努尔哈赤像

作为女真贵族的后代，努尔哈赤从小练习骑射，具备较强的鞍马武功基础。在李成梁军中，他造就了一身健壮的体魄和精湛的武艺。每逢征战，努尔哈赤总是跟随李成梁左右，勇猛冲杀，悍不畏死，受到了辽东大帅的赏识和栽培。李成梁多次带努尔哈赤进京，让他增长见识，还让他陪自己的长子李如松读书，聘请文韬武略俱佳、素有"东南第一军师"之称的徐渭授课。这段经历不仅让努尔哈赤增长了才干，还与李成梁父子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在李成梁的言传身教下，努尔哈赤的军事素养和作战能力得到了锻炼和提高。李成梁优秀的兵法谋略尤其是驾驭和运用骑兵部队的技巧，潜移默化地熏陶着努尔哈赤，为他日后的崛起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辽东总兵府

三、放虎归山，为虎作伥

万历六年（1577），面对一盘散沙似的女真族备受大明帝国和北方蒙古的欺凌，怀着统一女真各部理想的努尔哈赤，便以"父亲催他回家成亲"为由，辞别了李成梁，开始在女真部族中培育和发展自己的势力。而李成梁在万历七年（1578）正月击败蒙古察哈尔部土蛮汗的几万大军入寇后，论功行赏，被封为宁远伯加太保。万历八年（1580），万历皇帝下旨在广宁为李成梁建石坊，以褒奖他镇守辽东的军功。李成梁得到了明廷史无前例的殊荣。万历十年，首辅张居正病逝，明廷开始对其擅权进行清算。因为北部边境安定而失去价值的戚继光遭到了罢黜，而同为张居正亲信的李成梁却因为辽东不息的战火而继续得到重用。

锦州北镇石坊

万历十一年(1583)二月，李成梁率军攻打王杲儿子阿台的驻地古勒城。阿台为报父仇，经常偷袭明军。而阿台的妻子是觉昌安的孙女，努尔哈赤同父异母的姐姐。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和父亲塔克世一同前往古勒城，劝被围困城中的阿台投降。阿台正在犹豫之时，建州女真图伦城主尼堪外兰投靠明军，突然献城。明军进城后大肆屠杀，乱战中觉昌安和塔克世被明军误杀。得知消息后，努尔哈赤悲痛万分。他对一向效忠明廷的祖父和父亲被杀愤愤不平。李成梁自知理亏，让努尔哈赤承袭了建州左卫指挥使职，并交还觉昌安与塔克世父子的遗体，给他三十道敕书和十匹战马，每年给银八百两，蟒缎十五匹，以示抚慰。

爱新觉罗氏族祖陵——抚顺清永陵

敕书是当时女真族朝贡贸易的凭证。谁有敕书，谁就拥有了购买铁器、粮食、布匹等战争‬必需品‬的权力。努尔哈赤知道此时不是与明朝决裂的时候。他接受了李成梁的抚慰，将杀父祖仇人指向建州女真图伦城主尼堪外兰，发誓报仇。在李成梁的默许下，努尔哈赤用祖父留下的十三副铠甲，在赫图阿拉起兵，拉起了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攻打尼堪外兰所在的图伦城，成功击杀了仇人尼堪外兰，拉开了统一女真各部的序幕。李成梁以明廷确定的“以夷制夷”为由，放纵努尔哈赤对女真各部频繁的征讨，甚至还多次出兵打击那些与努尔哈赤相抗衡的女真部落，使努尔哈赤势力日益壮大。

图伦城遗址

四、闲居十年，二度出关

在李成梁的庇护和默许下，历经五年的征战，努尔哈赤终于完成了建州女真五部的统一，并将目标指向海西女真和东海女真。万历十五年(1587）六月，努尔哈赤以修筑明建州左卫治所的名义，在烟囱山麓自己五世祖董山昔日的旧营地废墟上，建造了费阿拉城。在城内他自称为汗，对外仍是明建州左卫指挥使，一个对李成梁孝敬如父的女真首领。李成梁除了收受努尔哈赤的大量贿赂外，随着位望益隆，他随意侵吞军饷、马价、盐课、市赏，疯狂盘剥全辽商民之利，甚至还虚报战绩，杀良冒功。

费阿拉城遗址

万历十九年（1591）十一月，在御史张鹤鸣等言官的弹劾下，万历帝罢免了李成梁的辽东总兵职，仍以宁远伯身份回朝。在李成梁离开的十年里，辽东换了八位主帅。辽东总兵已成为大明将帅的修罗场，不是战败自杀，就是弹劾下狱。当时大明官场流行一句话“入关一步便为乐园，出关一步便是鬼乡”。万历二十五年（1597），明神宗特以中旨任李成梁的长子李如松为辽东总兵。第二年四月，蒙古土蛮汗率数万鞑靼骑兵犯辽东，李如松率所部三千余人浴血奋战，阵亡于抚顺浑河，终年五十岁。在将星凋敝，无人可用的窘境下，万历二十九年（1601）八月，万历帝竟命七十六岁的李成梁再镇辽东。

大明万历皇帝朱翊钧像

二度出关的李成梁面对的是一个足以与其“扳手腕”的努尔哈赤了。这十年，努尔哈赤打败了海西女真叶赫部纠集的九部联军对费阿拉城的进攻，取得古勒山大捷，被明廷封为龙虎将军，成为女真各部官阶最高、职位最显赫的酋长。努尔哈赤先后发动三次大规模的征战，分别消灭了与之相邻的海西女真哈达、辉发和乌拉三部，正在开启统一女真各部的征程。努尔哈赤已对属下人马进行整编，建立了黄、白、红、蓝四旗，一个民兵合一、军政合一的女真汗国逐渐形成。面对野心勃勃的努尔哈赤，李成梁隐忍姑息，试图以让步换取辽东地区的片刻安宁。

乌拉部故城

五、亡明之举，晚节不保

而努尔哈赤表面上继续表现出对李成梁的顺从和殷勤。他将弟弟舒尔哈齐的女儿嫁给李成梁的次子李如柏为如夫人。当时有歌谣“奴酋女婿作镇守，未知辽东落谁手”。万历三十三年（1605），舒尔哈齐的福晋病故，李成梁父子准备了丰厚的祭礼，大张旗鼓地前去治丧。万历三十四年（1606），努尔哈赤派弟弟舒尔哈齐进京朝贡，明朝礼部以亲王规格相迎。李成梁还带舒尔哈齐朝拜了万历皇帝，当面颂扬努尔哈赤兄弟对大明王朝的忠心耿耿。当年年底，年逾八十的李成梁以关外宽甸六堡“孤悬难守，得不偿失”为由，在奏请万历帝同意后将其放弃。

李成梁长子李如松像

宽甸六堡是三十多年前李成梁极力主张修筑的。其环卫周边八百里土地，在防范建州女真的侵扰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明廷在这里设粮仓、建学校、开关市，致使无地农民纷纷前来定居，有多达六万多户二十多万人口于此安居乐业。 当年八月，迁徙令一发，这些百姓变成了流离失所的无家可归者。李成梁出动大军，强迫他们撤到辽东腹心地区。然后以召回逃人有功，向朝廷邀赏。时值冬季，被捣毁了房屋的百姓于东北的冰天雪地中被强制迁离。许多青壮年不堪忍受，愤而投奔了努尔哈赤。努尔哈赤不费一兵一卒便得到了八百里土地和许多宝贵的人力资源，并消除了前进道路上的巨大障碍。

明末辽东地形图

这事被许多正直官员看作是李成梁和万历皇帝的"亡明之举"，李成梁再次被弹劾。万历三十六年（1608）六月，兵科都给事中宋一韩上书，指出李成梁弃地不是什么功劳，要求进行勘核。明廷授熊廷弼为巡按御史，巡察辽东。他赴辽东实地勘察后上疏朝廷，指出李成梁之罪“可胜诛耶”。而万历皇帝却下了一道诏书，称赞李成梁“镇辽年久有功”，予以宽宥。当年，八十三岁的李成梁上书告老返京，十年后老死北京。李成梁死后仅一年，万历四十四年(1616)正月初一，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城宣布建立后金汗国，自称天命汗，正式拉开挑战大明帝国的序幕。一只猛虎出山了！

赫图阿拉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