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婚?都八十多了,折腾啥。”居委会大姐嘴上这么说,还是把章盖了下去。红印泥蹭到肖老袖口,像一截凝固的毛细血管。那天是2021年霜降,徐老太已经认不出面前签字的人是谁,只觉得对方递笔的手背上有块疤,像极了自己年轻时缝过的那条枕套。
1953年,枕套还没旧,疤也还没长。肖广廷在信里写:“部队发了新信纸,第一行必须写‘亲爱的祖国’,第二行我偷偷写‘亲爱的小徐’。”信从广西前线走到北京纺织厂,走了11天,比婚姻法草案的传达速度还快两天。小徐把信塞进工装口袋,机器轰鸣,她听成了婚礼进行曲——那年头,自由恋爱刚冒头,像早春第一根葱,辣得人直眨眼泪。
后来葱老了,成了葱花,撒进生活那锅汤里。1977年,汤糊了。转业指标卡住房,肖广廷带着一家三口挤进14平米的胡同杂院,夜里翻身得先打报告。儿子睡床,妻子睡折叠凳,他睡缝纫机台面——腿得蜷成括号,才能关上灯。括号里夹着一句气话:“离吧,至少能多分一间。”办事处的人连劝都没劝,刷刷盖章,像给阵亡通知书签字。那天起,肖广廷的退伍证旁边,多了张离婚证,两个红本并排躺抽屉,像一对不再说话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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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缝纫机变成了收纳柜,儿子搬出去,抽屉里多了阿尔茨海默的确诊书。医生用专业词汇解释“海马体萎缩”,肖广廷只听进去一句:“她会慢慢把您忘了。”忘了也好,他这么想,忘了14平米的疼。可回到家,看见老太把酱油当成止咳糖浆往嘴里倒,他还是伸手去夺——动作太急,指甲刮过她的虎口,留下一道白痕。那道白痕让他想起信纸上的第二行字,原来“亲爱的小徐”一直没走,只是躲进了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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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是个慢活。徐老太夜里会突然起身找“纺织厂打卡钟”,他就把旧闹钟涂上白漆,挂在厨房门口;她忘了筷子叫筷子,管它们叫“长火柴”,他就把筷子缠上红线,像新兵连第一次发枪,绑了识别布。最费劲的是洗澡——她怕水声,听见花洒尖叫就躲进衣柜。肖广廷干脆把塑料盆搬进卧室,用茶缸一勺一勺舀温水,像在坦克里省着喝最后半壶。茶缸外壁印着“保卫边疆”,缸底磕掉一块瓷,正好硌在掌心,提醒他:别摔了,只剩这一个。
有人算过账:请护工每月六千,送失智专区一万二,复婚以后退休金叠加,每月多三百五。肖广廷没算,他算的是另一笔——夜里老太起夜三次,他扶她回床,每次来回六步,一年就是七千多步,差不多能从北京走到天津。“走到天津能干嘛?”“能走到1953年,把信里那句‘等胜利了咱们就结婚’给补上。”
窗外,养老院的新楼正在盖,广告横幅写着“医养结合,失智专区”。肖广廷路过工地,把安全帽当头盔,想象自己还坐在坦克里——坦克老了,信纸黄了,枕套早成抹布,但方向盘还能转。只要还能转,他就继续开,带着那个忘了目的地的人,在小区花坛兜圈,兜到第七圈,徐老太忽然开口:“广廷,今天星期几?”他愣住,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叫对名字。
“星期四。”“那离星期天不远了。”星期天是儿子一家要来吃饭的日子。肖广廷想,那就再兜三圈,兜到星期天,兜到她把星期天也忘了,再从头教——就像1953年,他教她写回信,第一行必须空两格,第二行写“亲爱的广廷”,第三行开始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那时信纸有格,现在格没了,人也没了格,但信还得写下去,用剩下的日子,一笔一画,把“修好了”三个字,写成终身保修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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