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2月的芜湖,江风带着凉意。清晨六点,步行街上已排起队伍,前面摊位上三口大锅翻滚作响。议论声此起彼伏:“听说那位年老板去年赚了一百万!”对面一位工人低声回道:“真的假的?一个卖瓜子的?”
队伍尽头,个头不高、头发花白的年广久拎着铁勺,一边翻炒一边笑。人们只喊他“傻子”,却没人敢小看这位小贩。短短六年,他用瓜子敲开了亿万市场,更敲开了政策之门。
时间得往前拨回到1963年。当年23岁的年广久因在长江边兜售鲜鱼,被当作“投机倒把”判了半年。1965年秋天,他改卖板栗,又因“高价”被处理。两次拘押换来一句调侃:“这人轴得很。”可他并没服软。
![]()
1968年冬夜,他在巷口帮隔壁老陈点炉子。炉火噼啪,瓜子香味扑鼻。老陈咳嗽得厉害,年广久便接过铁锅,学着翻炒。老陈指着白布包说:“盐一两,花椒一点。”短短两晚,技巧入手。第三天,年广久挑了十斤瓜子出门,三块五毛进账,自此认准这门手艺。
统购统销年代,零售瓜子属于“打擦边球”。为躲检查,他用竹匾盖报纸,见生人就收声。顾客熟练得很,远远看见,快步掏钱、接包、别在腋下,仅两秒,一气呵成。地方戏班子称它“闪电交易”,这也让“傻子”名号很快传开。
1976年,一阵风过去,政策松动。年广久索性把摊子摆到大街,扎木牌写上四个黑字“傻子瓜子”,还跑到工商所给商标备案。没多少人相信这能过关,可一个多月过去没人来查,他心里有底了。
![]()
1981年春,他关门停产九十天,南下北上试吃各地瓜子。旅费全靠揣在衣兜的两千元现金。回到芜湖后,他在配料上动手:盐减半,花椒加倍,再添少量桂皮。火候等油声刚停立即出锅。味道一变,销量暴增。
进入1982年,摊位日销三四千斤,全年毛收入冲破百万元。那年全国城镇职工年平均工资不足七百元,百万元像天文数字。有人算过账:一斤瓜子六毛,将近两百万袋进入百姓口袋。
赚钱引来关注。芜湖副市长到现场,拍拍他的肩膀:“老年,你就大胆干!”不料好景不长。1983年初,有人写信告他“雇工一百四十余人,是资本家复辟”,安徽省委派工作组调查。
![]()
报告送到北京。同年夏天,中央有关部门把材料呈给邓小平。邓小平看后写下六个字——“放一放,看一看”。语言简短,却等于给个体经济上了保险。一位知情者后来回忆,邓公在中顾委会议上又补一句:“让他经营怕什么?瓜子炒不垮社会主义。”
批示传回合肥,年广久的工厂灯火通明。为了摘掉“帽子”,他主动提出与两家国营粮油站合伙,对方出资三十万元,他以商标和技术入股。合同订明:利润先上缴十八万,剩余自留。模式新鲜,却没人反对。
不过,市场节奏和机关风格合不上拍。一批下放来的干部仍按公家作息,上班看报,年底要评劳模。年广久贴出罚款规矩:“上班看报一张罚一百。”有人心生怨气,1985年夏,检举信雪片般飞向省里。
纪委、检察院、法院轮番介入,一番拉锯,终以“流氓罪”判三年,缓刑三年。罪名听着别扭,却足够阻住扩张。年广久被限制出厂,他的两个儿子顶在前面,死守生产线。
![]()
“给邓爷爷写信吧!”有人提出主意。信件几经辗转送到北京。1992年春节前后,邓小平南方谈话再次点到“傻子瓜子”。南巡讲话公开后,检察机关撤诉,法院宣布无罪。那年四月,年广久走出看守所,门口站着市委书记,伸手笑说:“老年,继续把锅炒响。”
彼时他已年过半百,厂房却比过去更大。江南雨季,他常站在门口看货车装袋,低声嘀咕火候、盐度、进仓时间。有人问起以前的起落,他摆摆手:“先把活干好,其他都是过去的事。”
一百万的数字曾让无数人睁大眼睛。它证明,街头小贩也能用双手创造财富;它也提醒决策层,政策的松紧直接关系到普通人饭碗里的瓜子。许多年后,当地老人还记得,1982年的冬夜,整条街飘着焦香味,而“放一放,看一看”六个字,就悬在那香味上空,清晰、稳当。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