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7月的一天傍晚,北京中南海西花厅灯影摇曳。周恩来放下手中的文件,吩咐卫士去电煤炭工业部,让陈郁立即到西花厅小坐。那年,他五十六岁,正忙着为全国冬季能源调度做最后核对。电话那头,陈郁沉吟数秒,还是放下正在审阅的六份报表,匆匆赶来。
周恩来递上一杯早已放凉的茉莉花茶,开门见山:“广东省委反复来电,说‘没有陈郁,工作推不开’。”短短几句话,道尽中央与地方的权衡。陈郁沉默,他知道这并非一次普通的人事调动,而是家乡向中央发出的求援信号。“广东方面说,没有你不行。”周恩来加重语气。身为老朋友,也只能用这种直白方式提醒。
茶香散开,记忆被拉回二十年前。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南方局在重庆刚刚扎下根。陈郁受命主持地下情报站,与周恩来、董必武并肩出入各界,在最嘈杂的谈笑中掩护最锋利的消息。他那口浓重的粤语常被绵软的山城腔调包裹,却没人怀疑他的坚决。1939年,周恩来马失前蹄重伤赴苏治疗,正是在莫斯科,周、任二人联手撤销了对陈郁的错误处分。关乎政治生命的一纸电报,让陈郁从斯大林格勒车间重返延安。
1940年初春返抵延安,陈郁坐在中央党校窑洞里,黑板粉尘在煤油灯下飘浮。他把《资本论》读得打满批注,又在每晚点名时叮嘱同学们勿忘海员罢工的经验。那几年,他的名字一度和“左倾”“右倾”交替出现,却始终没有离开“工运专家”的标签。
新中国成立,工业底子薄得可怜。1949年末,燃料工业部挂牌,陈郁奉命担任部长,身量不高却能在乌鲁木齐冬日大风中站上井架。1950年9月,中苏石油股份公司签字仪式结束,他悄悄写下一行字:“三年,找到自给出路。”那张便笺被秘书夹进手册,十年后证实并未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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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机构调整,1955年石油、煤炭、电力三部分设。陈郁转战煤炭工业部,进京八年间,他常深夜召集工程师讨论井下透水事故,会议桌上总摆着一碗加雪菜的稀粥。有人揶揄他“部长还吃工人餐”,他摆摆手,说煤矿缺口大,先让伙房把肉省下来。
时间回到西花厅。广东彼时正承受港澳倒流商品的冲击,乡镇金融无序、交通滞后,陶铸一再请示中央支援。周恩来解释完地方困难,语速放慢:“中央讨论多次,还是觉得你最合适。”陈郁没接话。他懂得离开煤炭部意味着从全国能源后方走向一个南方开放门户,意味着把他多年积累的工业经验和调度方式搬去热带沿海。
夜色渐深,窗外槐花飘香。陈郁端起茶杯,轻声回应:“请转告同志们,我马上动身。”对话简短,却已决定一省的工业走向。翌日清晨,他回到部里,把最新矿井通风改造方案交给副部长,嘱咐两句便收拾行囊。机场候机楼里,老同事追上来递给他一卷图纸——那是华北选煤厂新流程改进图,他笑说留作长途航程的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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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中旬,陈郁抵达广州白云机场。没有欢迎仪式,只有闷热的潮风。十多天后,他坐在省委会议室,掰开手指核算工业产值、粮食调拨、海关税收,操作同样熟练,却需讲粤语夹普通话才能让干部队伍迅速进入状态。陶铸拍着桌面说:“广东人认得这副口音,干起事来更有信心。”从那刻起,他把“中央部长”身份收进抽屉,重新戴上草根出身的工运帽子。
广东的底子远不如东北与华北。陂头、三水、英德的中小煤矿产量低下,钢铁厂依附进口焦炭。陈郁顶着烈日走遍采选一线,现场写下“先修运输,再谈扩能”。这句看似朴素的建议,为日后的广茂铁路、肇江铁路勾勒了雏形。1958年初,他协调中央批准新粤汉铁路复线,甚至抽调广州军区工兵团参与桥梁勘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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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强度奔波也拖垮了他的身体。1965年冬,老伤复发,他在广州华侨医院做右臂骨膜刮治,麻醉醒来便询问湛江钢铁预可研进度。护士劝他休息,他摇头说:“今天不写批示,明天就要耽误工期。”病床上,他仍坚持批阅报表到深夜。
1974年3月21日,春寒料峭。省委小会议室灯光透亮,陈郁忽然胸闷,医务人员赶到已回天乏力。弥留之际,他握着秘书的手,声音暗哑:“要研究,石油问题……这是大事……”随后闭目。那一年,新疆原油当量突破两百万吨,广东沿海首座浅海钻井平台也在筹建。关于能源的牵挂,他带到了生命的终点。
陈郁留下的工作日记被装进牛皮纸箱,第一行字写于1931年莫斯科“列学院”宿舍,最后一行停在1974年医院病床。字迹由瘦削变得遒劲,又因病痛而颤抖,却始终没有间断。这些笔迹,与1939年救他于困境的那份电报、与1957年西花厅的那杯茉莉花茶,一同记录了一个革命者、管理者、广东儿子的全部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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