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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世相
祖父的书房永远弥漫着陈年宣纸与墨锭的香气。在我十四岁那年夏天,他第一次允许我进入那个摆满线装书的房间。
“读读这个。”他递给我一本毛边纸装订的《三国演义》,书页边缘已被摩挲得泛起毛绒。
那个夏天,我在诸葛亮的隆中对里看见了公司年会的祝酒词,在周瑜的“既生瑜何生亮”中听出了同事间的暗涌。当我兴奋地告诉祖父这个发现时,他只是笑了笑,从书架顶层抽出一个木匣。
木匣里是几十封用丝带束着的信札,纸已泛黄。祖父展开其中一封,指给我看末尾那句话:“时局维艰,弟已于上周拜会王公,所托之事已有七分把握。”
“这是你曾祖父写给朋友的信。”祖父的眼镜滑到鼻尖,“一九三七年春天,他需要从上海运一批药材到重庆。”
我凑近细看,那些竖排的毛笔小楷在日光下像一队队穿越时间的蚂蚁。信里提到的“拜会”,是带着两方歙砚和一幅郑板桥的兰竹图登门的;所谓的“所托之事”,是让一批救命药通过层层关卡。而那位“王公”,后来在曾祖父的挽联上署名“世侄”。
“送礼?”我问。
“是敲门。”祖父说,“有些门,光用手是敲不开的。”
二
十六岁,我迷上《红楼梦》。大观园里的诗社雅集,在我看来不过是披着风雅外衣的相亲茶会。元春省亲是家族公关,宝玉的“女儿是水做的”是高级情话,连黛玉葬花都像是精心设计的行为艺术。
我把这番高论说给堂姐听时,她正在试穿婚纱。婚纱店灯光雪亮,她站在镜前,裙摆如云绽开。
“妈还是不同意。”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堂姐的男友是学建筑的,才华横溢但家境普通。大伯母心中的理想女婿,是那个做医疗器械生意的世交之子。
“你知道么,”堂姐抚过婚纱上的蕾丝,“上周我妈组了个饭局,把我和陈家儿子凑在一起。席间她一直在说,谁家和谁家联姻后,生意做得如何风生水起。”
我想起《红楼梦》里贾母为何执着于“金玉良缘”。那不仅是宝玉的婚事,更是贾府在政治棋盘上必须走的一步棋。
后来堂姐还是嫁给了爱情。婚礼很简单,大伯母没有出席。但婚宴上,我还是看见了她——站在酒店大理石柱的阴影里,远远望着,然后转身离开。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有些“联姻”的执念里,藏着的或许是父母笨拙的、希望子女免受风雨的爱与恐惧。
三
大学时读《西游记》,我在读书笔记上写:“一部天庭职场教科书。”有背景的妖怪都被接走,没靠山的才被打死。这哪是取经,分明是借取经之名,行整顿江湖秩序之实。
教授看到这段话,在页边用红笔批注:“来我办公室。”
教授姓陈,研究明清小说。他的办公室堆满了书,从地板摞到天花板。他请我喝茶,用的是裂纹开片的青瓷杯。
“你看过《西游记》的明代刻本吗?”他问。
我摇头。
他起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函泛黄的书页,摊在铺着毡子的桌面上。那是万历年间世德堂刻本,纸脆得仿佛一触即碎。
“你看这段。”他指着第六十二回,金光寺扫塔那一段。孙悟空要除妖,国王却说那妖怪“颇有灵验”,百姓供奉香火。
“在最早的版本里,这段讽刺得更直白。”陈教授说,“后来清朝刊印时删改了不少。神仙坏不坏不好说,但书写神仙的人,必须学会在字缝里藏话。”
他顿了顿:“就像孙悟空,大闹天宫时觉得规矩都可打破,取经路上却学会了拜码头、讲人情。这是成长,还是妥协?”
那个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户,将空中飞舞的微尘照成一条光的河流。我忽然想,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金光寺,供奉着一些“颇有灵验”的东西——也许是某个潜规则,也许是某种不便言说的共识。而成长,就是学会在扫塔时,既看清污秽,又明白有些塔,不能轻易拆掉。
四
工作后第三年,我参与了一个重要的合作项目。谈判桌上,对方代表是位干练的女性,姓周。合同条款拉锯了两个月,终于在某个深夜达成共识。
签字仪式后,周总邀请我到她办公室喝茶。她的书架上,赫然摆着不同版本的《三国演义》。
“我大学时也想过,”她斟茶的手势娴熟,“觉得三国就是权谋教科书。刘备摔孩子收买人心,曹操梦中杀人诡诈多疑。”
茶是陈年普洱,汤色如琥珀。
“后来我父亲生病,”她继续说,“公司内斗最厉害的时候。几个副总都想夺权,是我父亲从前的司机,一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实人,连夜找到我,把那些人的把逐一桩桩告诉我。”
“为什么帮你?”
“他说,我父亲在他母亲重病时垫付过医药费。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父亲自己都忘了。”她转动茶杯,“《三国演义》开篇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读到最后你会发现,让天下分合的,不只是英雄的计谋,还有这些计谋背后,那些普通人的恩怨情仇、一饭之恩、一念之仁。”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海。我忽然想起祖父木匣里那些信,想起曾祖父的药材是如何穿越战火到达重庆的——那不只是两方歙砚的功劳,更是无数普通人,在某个时刻,选择相信“信义”二字还值点什么的微光。
五
去年秋天,祖父病重。我回老家陪他,在病房里给他读《水浒传》。读到鲁智深坐化前那段偈子:“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祖父忽然睁开眼,示意我停下。
“你小时候觉得这是本讲送礼的书。”他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点点头。
“现在呢?”
我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想了很久。我想起曾祖父那些信,想起堂姐婚纱上的泪痕,想起陈教授办公室里那条光的河流,想起周总说的那个司机。
“送礼是手段,”我说,“但有些东西,是送不出去的。比如鲁智深听到潮信就知道自己该走,比如诸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比如宝玉最后出家,比如孙悟空成佛——他们都走到了人情世故的尽头,然后,看见了人情世故之外的东西。”
祖父笑了,那笑容像经年古玉泛出的温润光泽。
“四大名著,”他缓缓说,“写的确实是中国人几百年来看得见的规矩。但好书妙就妙在,它总会在某个字缝里,藏着一点看不见的光。那点光,才是人心里灭不掉的东西。”
他睡去后,我继续读下去。读到最后一回,梁山好汉的魂聚蓼儿洼。宋江的碑前,竟有百姓偷偷祭奠。那些曾被他“送礼”打点过、也曾被他“仗义”救过的人,在官府定的“反贼”二字之外,用自己的方式记着他。
合上书时,黄昏的光正斜斜地铺满病房。祖父睡得很安详,胸口规律地起伏。在那些人情世故织就的厚重锦缎之下,在所有的计算、妥协、无奈之外,我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一点光——微弱,却固执地,穿过层层叠叠的纸页与岁月,照在此刻,照在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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