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锡山到台北后，命人在郊外建了一座石窑洞，非蒋介石召见不进城

1960年5月22日清晨，台北市郊菁山雾气未散，一声急促的电话铃惊动了医院值班室：“阎院长情况恶化，马上准备抢救！”几小时后，医师宣布这位曾掌控山西三十八年的军政大员永远停下了颤抖的心跳。消息迅速传开，人们这才想起，他已在岛上隐居十年，进城次数屈指可数，除非蒋介石亲召，否则连总统府旁的台北城门也不肯踏入。

把时钟拨回到1949年初春。太原保卫战失利之际，阎锡山身披皮大衣立在机场跑道，冷风刮在脸上，他咬牙对身边参谋嘟囔一句：“再等等，也许还能守住。”荒凉的机坪里无人应声，轰鸣声起，飞机升空，他离开了苦心经营的晋省。南京、广州两度停留，不过短短两个月，国共战局已翻天覆地，退路被迫越海而去。

6月的台北尚无夏味，阎锡山从松山机场走下舷梯，远处蒋介石戴着草绿色军帽微笑迎接。表面客气，暗潮却在握手时一闪而逝：这位昔日“晋系”领袖已无山西可倚，只能交出行政院长的官印，换得暂时的体面。

不久丽水街的小楼闷热压抑，阎锡山睡不惯潮湿枕头，半夜翻来覆去。搬吧，去哪？他说服自己去台北北郊荒僻的菁山。那地方当年日本人准备办农场，却只留下一片草木与野鹿，正合他想避世的心思。

进山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盖洋房，而是打电话让随从去买镐头铲子。他在小坡上画线比划：“要像汾阳老家的窑洞，冬暖夏凉。”当地山民劝阻：“这岛土松软，台风一来，怕是要塌。”阎锡山抬手止住，淡淡一句：“北地能挖，南地也能挖，咱换石头嵌壁，塌不了。”话音里带着顽固。

于是石窑洞开凿了。三个月后，山腰现出半月形洞口，厚石券顶，白灰勾缝，门楣上嵌块青石，他亲手刻下“种能洞”三字，笔迹像铁钉。随从问何解，他笑而不答，有人猜是自勉“播种万能”，也有人说暗含“种德修能”之意，终无定论。

窑洞旁另建草庐，搭竹藤做梁，覆以瓦片，外人看去简陋，他却自得其乐。电话线、电灯、自来水一应俱全，甚至铺设了小口径蒸汽暖管，在湿冷的台北罕见。空闲时他亲自翻土栽樱桃、苹果，还移来一株沙棘，试图把晋北风物移植到山中。成活率不高，他皱眉，却不言放弃。

1950年春，朝鲜烽火点燃，岛内人人谈反攻。一次赴“士林官邸”觐见时，蒋介石问他对战局看法，阎锡山微一颔首：“兵者国之大事，非得人心不立也。”语带保留。回到菁山，他继续闭门撰写《三百年的中国》，试图用历史告诫后人：兵强未必国安，惟道德可久长。

值得一提的是，菁山十年间，他主动踏入台北城只三回，全是奉召。旧部想探望，多被婉拒。一位昔日师长想带礼拜访，被门房挡在山脚，“阎先生在静养，恕不见客”，只给留了张字条：“各自耕心，少谈时局。”老将军提着两瓶白兰地在雨中愣住，怅然而去。

他的日程单调到近乎枯寂。黎明读经，午间批阅资料，黄昏沿山道踱步。夜深伏案写作，偶尔自言自语：“人何为人，国何为国？”秘书听得起鸡皮疙瘩。有时候电闪雷鸣，窑洞里却依旧炉火通红，他端一杯麦茶，像回到太原督军府的地窖防空室，那种安全感旁人难懂。

1955年春节，他挥毫写下一副对联，长达百余字，提到“造福世界”“澄清宇宙”。旁观者大呼费解，他却乐在其中，还让把这联钉在窑洞门旁。山风一吹，红纸猎猎作响，更显离奇。

1959年11月，他在日记中写：“暮年如残灯，但灯下仍可照书。”同年冬夜突感心悸，被送往台大医院，诊断为冠状动脉硬化。治疗一个多月后执意出院，医生劝阻未果，他摆手：“生来多病死于病，自有天数。”随从哑口。

1960年5月中旬，他突然腹泻不止，随后浮肿显现。21日黄昏，他指着桌上一叠手稿示意：“此稿务必成书，毋使后世讹传。”声音已低到几不可闻。次晨护卫驾车送医，行至半山腰，阎锡山闭目，再没睁开，终年七十八岁。

遗嘱里除要求丧事从简，还写下两条怪异条件：一、墓碑须刻其日记第100与128段；二、七日内晨昏各读《补心灵》一遍。秘书翻日记找那两段，尽是玄谈：“天心即我心，万化由一念”，令人摸不着头脑。《补心灵》更似他根据《大学》《中庸》杂糅的手抄册，纸页早已发黄。

何应钦受命主导治丧，亦只得照办。7月初，灵柩葬于七星山南麓，礼仪队列寥寥，礼炮鸣毕，石碑立起，繁复小篆刻下那两段“天书”，普通士兵根本认不出字。参加仪式的老记者悄声感叹：“把自己封进历史，又给后世出了一道谜。”

阎锡山离世后，他在台湾的遗脉迅速散失，少数旧部或赴美或经商，昔日晋绥系统如砂堆散开。至于那座石窑洞，门依旧虚掩，草庐的瓦片却早被台风掀落。偶有行山者看见青石门楣三个字，问向领路老人，得到的回答多半是：“那是个老军阀的隐处，如今只剩枯井一样的静。”

有人说阎锡山的一生像这窑洞，本以为固若金汤，却终归隐藏在山野。无论外界怎样评价，他自选了闭目沉思的方式结束旅程。石窑洞里残存的手稿被妥善封存，《三百年的中国》后来由台湾商务印书馆排印，但部分章节缺失，学者至今仍在考证他究竟想讲什么。

阎锡山的一世枭雄气，终与山雨同静。留给历史的，是半山腰那缕并不明亮的灯火，以及“非蒋介石召见不进城”这句倔强而复杂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