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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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秋老虎走得晚,寒露都过了,日头晒在人背上还是辣乎乎的,像贴了块烧红的铁皮。
我叫李大江,在城北一个建材市场守夜,说白了就是个看大门的,每天晚上揣着根电棍,在空荡荡的市场里晃悠,听着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熬到天亮。要说这城里最热闹也最冷清的地方,不是春熙路的网红店,不是锦里的小吃摊,而是二环路外那家没名字的砂舞厅。
老成都都门儿清,砂舞厅这地界,不上台面,但也离不了。
十五块钱门票,十块钱两曲,每曲三分钟,掐着秒表算时间。
门口没有吆喝的大姐,就一扇掉漆的铁皮门,关着里头的红男绿女,也关着外头的柴米油盐。
熟客来了,摸出十五块钱,递给门房那个打瞌睡的大爷,拿张印着舞厅名字的小票,抬脚就进。
生客呢,多半是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在门口踟蹰半天,最后还是叹口气,掏了钱——毕竟,这里是唯一能把身份扒下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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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进这家舞厅,是去年秋天。那天我被市场老板扣了五百块钱,原因是夜里没看住,丢了半车钢筋。
五百块啊,那是我半个月的工资,够给我那瘫在床上的老娘买一个月的药。我揣着剩下的那点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走到了舞厅门口。
铁皮门虚掩着,里头的音乐声漏出来,是那首老掉牙的《潮湿的心》,混着女人的笑声、男人的咳嗽声,还有爆米花的甜香。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摸出十五块钱,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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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一股混合着廉价香水、汗味、烟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就涌了过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舞池里的灯光是那种暗红色的,暗得能遮住人脸的褶子和眼里的窘迫,只有舞台上那盏旋转灯,晃出些五颜六色的光斑,打在男男女女的脸上。
舞池里挤得满满当当,男的女的搂在一起,跟着音乐慢悠悠地晃,步子踩得歪歪扭扭,可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笑,是在菜市场砍价、在工地搬砖、在办公室挨骂时,绝对见不到的。
我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点了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眼睛却忍不住往舞池里瞟。舞池里啥人都有,有穿着工装裤、裤脚还沾着水泥点子的泥水匠,有穿着黄马甲、手里还攥着抹布的清洁工,有穿着西装、领带歪歪扭扭的业务员,还有些头发花白的大爷,搂着年轻的姑娘,跳得那叫一个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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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看得入神的时候,一个穿着真丝吊带睡裙的女人走了过来。
她四十来岁的样子,皮肤不算白,但保养得不错,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踩着一双细高跟,走起路来腰肢扭得恰到好处。
她的睡裙是香槟色的,在暗灯底下泛着微光,裙摆很短,露出一双匀称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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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跳舞?”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成都妹子特有的糯,尾音拖得长长的,听着有点勾人。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我……。”
她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却不显得老:“怕啥子嘛,砂舞厅就是耍的,开心就对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拉着我走进舞池。
她的手很暖,很软,指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跟她的口红一个颜色。
音乐刚好响起,是那首《心雨》,节奏慢悠悠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带着我,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那六分钟,我好像忘了自己是个被老板扣钱的守夜人,忘了自己兜里没钱,忘了老娘的医药费,忘了生活里的那些糟心事。
我就跟着她,跟着音乐,晃啊晃,感觉整个人都飘起来了,轻飘飘的,像踩在云里。
这个女人,他们都叫她红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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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晓得,红姐是这家舞厅的老人了,在这里跳了快五年。
她老公以前是跑运输的,五年前出了车祸,瘫在床上,不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儿子在外地读大学,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为了还债,为了供儿子读书,她白天在小区里做保洁,晚上就跑到舞厅来跳舞。
她说,她最喜欢穿这条真丝吊带睡裙来跳舞,因为这条裙子是她老公出事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穿起它,就好像他还在我身边一样。”红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在暗灯底下,像星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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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跳完两曲,我掏出十块钱递给她。她接过钱,塞进兜里,然后冲我笑了笑,转身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条香槟色的睡裙在人群里晃来晃去,心里头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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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就成了这家舞厅的常客。每次来,我都会找红姐跳两曲,有时候也会点别的姑娘,比如那个面无表情的小妹,还有那个低头刷手机的80后王姐姐。
那个面无表情的小妹,大家都叫她小敏,才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运动服,脸上没化妆,素面朝天的。
她话很少,每次跳舞都只是低着头,跟着音乐晃,不说话,也不笑。
后来我才晓得,小敏是农村来的,家里穷,她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班,每天干十二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来舞厅跳舞,是为了攒钱给弟弟治病。
她弟弟得了白血病,每天的医药费都是个天文数字。
小敏说,她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笑,因为笑起来太费力气了。
“在这里跳舞,不用跟人扯闲话,跳完就拿钱,简单。”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蚊子哼,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只有在数钱的时候,才会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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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个80后王姐姐,大家都叫她王姐,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职业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
她每次来舞厅,都先找个角落坐下,低头刷手机,有人找她跳舞,她就放下手机,起身走两步,跳完又坐回去刷手机。
后来我跟她熟了,才晓得她以前是做文员的,后来公司裁员,她丢了工作。她老公是个出租车司机,每天早出晚归,挣的钱只够勉强糊口。
她儿子在上小学,要报各种补习班,家里的房贷、车贷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来舞厅跳舞,是为了给儿子攒补习班的钱。
“在这里跳舞,比在外面做兼职强多了。”王姐说,“兼职又累又不赚钱,这里明码标价,不扯皮,跳一个小时拿一百块,刚好够儿子一天的补习班费用。”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滑动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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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这三个女人,心里头五味杂陈。红姐穿着真丝睡裙,把生活的苦藏在裙摆的褶皱里;
小敏穿着运动服,把弟弟的病扛在稚嫩的肩膀上;
王姐穿着职业装,把儿子的未来攥在紧紧握着的手机里。
她们在这里跳舞,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是为了活着,为了在这个诺大的城市里,挣一口饭吃,挣一点希望。
舞厅里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酸。
有人是为了还债,有人是为了养家,有人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喘息的地方。
这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明码标价的交易,只有各取所需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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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姐跳完一曲,回到角落,掏出兜里的零钱,一张一张地数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小敏跳完一曲,接过钱,塞进裤兜里,然后又低着头,走到舞池边上,等着下一个客人。
王姐跳完一曲,坐回角落,继续刷着手机,好像刚才的跳舞,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我看着她们,突然想起小时候,爸妈去跳交谊舞的画面。
那时候的灯光也是昏黄的,舞步也是慢悠悠的,但是那时候的跳舞,是为了开心,是为了浪漫。
现在的砂舞厅,明码标价,五块钱一支舞,三分钟,一个小时一百块,跟买菜差不多,简单直接,没有一点浪漫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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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嫌砂舞厅脏,嫌这里的人乱七八糟。
可他们哪里晓得,这些女人,深夜里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和出租屋,连一盏亮着的灯都没有;
这些男人,掏出皱巴巴的钞票,买的不是舞,是短暂的陪伴,是片刻的逃离。
孤独的大爷掏出皱巴巴的钞票,买短暂的陪伴;
姑娘用三十分钟换五十块钱,彼此都不问明天,交易结束就散,谁也别嫌谁寒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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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看见红姐跳完舞,蹲在舞厅门口的角落里,偷偷地抹眼泪。我走过去,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她接过水,冲我笑了笑,说:“谢谢你啊。”
我问她:“红姐,你咋个哭了?”
红姐擦了擦眼泪,说:“没啥子,就是刚才跳的那首歌,是我跟我老公谈恋爱的时候,最喜欢听的歌。听着听着,就想起他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红姐又说:“大江,你说我们这样活着,是不是很窝囊?”
我摇了摇头,说:“不窝囊,你们这是在拼命活着,比那些好吃懒做的人强多了。”
红姐笑了,说:“你倒是会说话。其实我也晓得,活着比啥子都重要。体面这玩意儿,在生存面前,不值一提。”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一阵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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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活着比啥子都重要。
在这个诺大的城市里,有多少人,为了活着,放下了尊严,放下了体面,放下了所有的骄傲。
他们在暗灯底下跳舞,在角落里数钱,在深夜里抹眼泪,但是第二天,他们又会打起精神,继续奔波,继续奋斗。
舞厅里的音乐还在响着,舞池里的人还在晃着。
红姐又走进了舞池,她的真丝睡裙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小敏也走进了舞池,她低着头,跟着音乐,一步一步地晃着。
王姐放下了手机,也走进了舞池,她的职业装,在暗灯底下,显得格外的刺眼。
我看着她们,突然觉得,这里不是什么藏污纳垢的地方,这里是一个公平的地方。
在这里,没有人在乎你是谁,没有人在乎你从哪里来,没有人在乎你要到哪里去。
在这里,只有明码标价的交易,只有各取所需的陪伴,只有在生活里挣扎的人,互相取暖,互相慰藉。
欲望和穷凑在一起,浪漫就被撕成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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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心酸,可没更好的出路前,先活着比体面更紧要。
那天晚上,我在舞厅里坐到了半夜。我看着红姐、小敏、王姐,看着她们在舞池里,一圈一圈地晃着,看着她们数钱的时候,脸上露出的满足的笑容。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走出舞厅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我摸了摸兜里的钱,还剩几十块钱,够给老娘买两盒降压药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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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今天我还要去建材市场守夜,还要看老板的脸色,还要为了那点工资奔波。
但是我也知道,那家舞厅就在那里,只要我想,我随时都可以进去,花十五块钱买一张门票,脱下那个守夜人的身份,做回我自己,做一个被人尊重的人。
舞厅从来不是天堂,它只是一面镜子。它照出了门外世界的残酷,照出了人情冷暖,也照出了我们心里那点不肯跪下的骄傲。
我揣着兜里的钱,慢慢往家走。冷风依旧刮着,但我心里却暖暖的。
因为我知道,只要心里那点骄傲还在,只要那个公平的角落还在,我们就永远不会被生活压垮,永远不会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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