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703年,康熙四十二年的一个春日,江西丰城县一处农家小院里,七十二岁的私塾先生王士元喝醉了。
他在这里教了五十年的书,村中谁家婚丧嫁娶,总请这位和蔼的老先生坐上位,而他总在几杯薄酒后,眼神飘向远方。
“王老先生,您总说自己是陕西逃难来的,可听您说话,倒有几分京城口音?”席间有人笑着问。
老人浑浊的眼睛眯了眯,摆摆手:“逃难时跟着宫里人久了,学了几句官话罢了。”
“宫里?”问话的人眼睛亮了,“您说的宫里,可是……”
“是紫禁城。”王士元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酒意已经让六十多年的谨慎土崩瓦解,“我本不姓王,我姓朱。我父亲……是崇祯皇帝。”
席间霎时寂静,随即爆发出哄笑。也没人当真,都以为这穷乡僻壤的老秀才,怕是话本看多了。
可坐在角落里的里正陈二狗,却默默放下了酒杯。三天后,一队官兵包围了王士元的家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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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1644年三月十八日夜,北京紫禁城。
五岁的朱慈焕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太监刘明海,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宦官,一把将他从床上抱起,用一件灰色粗布衣裳裹住他华丽的皇子服。
“五殿下,得罪了。”刘明海声音颤抖,“贼人进城了,皇上命老奴带您走。”
朱慈焕只记得自己被塞进一辆运米的板车,混在一队出宫的杂役中。透过米袋缝隙,他看见宫墙外火光冲天,听见女人和孩子的尖叫。
许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一夜,他的父亲崇祯皇帝在景山自缢,母亲周皇后也自尽身亡,大哥朱慈烺下落不明。明朝,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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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明海带着他一路南逃。最初几个月,他们扮作逃难的爷孙,睡过破庙,讨过饭。刘明海患有严重腿疾,但始终将小皇子护在身后。
在河北一处荒村,他们遭遇流民抢劫,刘明海被人用木棍击打头部,血流如注,却死死护住装着朱慈焕的草筐。
“公公,你流血了。”五岁的孩子哭着说。
刘明海抹了把血,挤出一丝笑:“殿下记住,从今往后,您叫王士元。您父亲是陕西农民,死在战乱中了。这话要刻在骨头里。”
他们最终在安徽徽州一座小寺庙落脚。寺里的慧明法师收留了他们,但只三个月,就有人怀疑刘明海是宫里逃出来的太监。
他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终究露了痕迹。慧明法师连夜将他们送走,临别时低声对刘明海说:“江西丰城有我一位师弟,你去寻他,莫要再对人说真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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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城县北三十里,有个叫王家村的小地方。老秀才王明义无儿无女,见刘明海带着个聪慧孩子,便收留了他们。
王明义不问来历,只说:“既姓王,便是我本家。孩子可愿读书?”
朱慈焕现在该叫王士元了,点了点头。他记得父皇曾摸着他的头说:“我儿都要好好读书。”
刘明海在王家村住了五年。他肺痨日渐严重,康熙二年(1663年)冬,终于撑不住了。临终前夜,他把王士元叫到床边,从贴身内衣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殿下,”他已气若游丝,却还坚持用旧称,“这是老奴记下的东西。您祖父泰昌皇帝的年号只用了一个月,您父亲崇祯皇帝的年号用了十七年……这些,您得知道。但切记,知道就好,莫要与人说。”
油布里是一本手抄的朱明皇室世系,还有一枚缺了角的蟠龙玉佩,是从朱慈焕原来的衣服上扯下的。
王士元跪在床前,听刘明海说完最后一句话:“活下去,殿下。只要活着,朱家的血脉就在。”
那一年,王士元十三岁。他烧了那本世系,只留下玉佩,埋在屋后槐树下。从此,他真成了王士元,一个父母双亡的逃难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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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士元读书用功,二十岁考上童生,再未上进,不是不能,是不敢。考秀才要去府城,要报三代家世,他怕。于是他在村里办起私塾,教孩子们认字。
他娶了邻村一个秀才的女儿,妻子李氏憨厚,从不问他的过去。他们生了三个儿子,分别取名王和、王平、王安。和、平、安,是他全部的希望。
日子像丰城的水,静静流淌。康熙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这些消息从过路客商嘴里传来,王士元只是听着,继续教“人之初,性本善”。
他每月初一都会在夜深人静时,朝北方磕三个头,祭奠父母。这是他唯一保留的仪式。
直到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春天,村里大户陈家长子中举,大摆宴席。王士元作为陈举人幼时的启蒙老师,被奉为上宾。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让老先生讲个京城的故事,他们总觉得这老先生谈吐不凡,定见过世面。
王士元推辞不过,讲了一段元宵灯会。他描述东华门外的灯山,西苑的冰戏,声音平静,眼里却有了泪光。
最后那杯酒下肚,当有人半开玩笑问“您该不会真是宫里出来的吧”,六十多年的隐忍,在那一刻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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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巡抚衙门的牢房里,王士元很平静。当审问的官员厉声问“你究竟是谁”时,他反而松了口气。
“罪民原名朱慈焕,崇祯皇帝第五子。”他说得很慢,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案卷连夜送到北京。康熙皇帝在乾清宫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太监李德全记得,皇上把那份江西巡抚的奏折看了三遍,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第二日朝会,争议激烈。
汉臣王掞出列:“皇上,王士元年逾古稀,教书为生,从未有不轨之举。若杀之,恐失天下士子之心。”
但满臣阿灵阿立即反驳:“皇上,自顺治二年至今,冒称‘朱三太子’作乱者不下十数起。康熙十二年京城杨起隆冒名作乱,聚众千人。康熙十九年福建蔡寅自称朱三太子,攻漳州……此名号一动,便是祸根!”
康熙沉默着。他想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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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清实录》统计,顺治到康熙初年,各地以“朱三太子”为旗号的反清事件至少15起,累计参与人数过万。
虽然大多是冒名,但每次都要动用大军镇压,耗费钱粮无数。更关键的是,这个“朱慈焕”很可能是真的。
“刑部查得如何?”康熙问。
刑部尚书徐乾学躬身:“回皇上,已核对多方供述。此人能详述崇祯朝宫内规制、宫廷秘事,非亲历者不能知。且其逃亡路线、所经之地,与当年宫中太监刘明海失踪时间吻合。臣以为……此人十之八九是真。”
朝堂一片寂静。
康熙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低下头:“有其名,即有其主。今日他垂垂老矣,无心造反,可明日有人挟其名号,聚众十万,届时刀兵再起,死伤又何止千万?朕非嗜杀之人,然为天下安定,此人不可留。”
于是圣旨下达:王士元,即朱慈焕,凌迟处死。其子王和、王平已成年,斩立决。幼子王安及二孙,流放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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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那天是四月初十,北京菜市口围了上百人。王士元被押上来时,许多人都惊讶,这就是“朱三太子”?不过是个干瘦老头,头发全白,牙齿缺了一半。
监斩官照例问:“犯人有何遗言?”
王士元抬头看了看天,北京的春天,和他记忆里五岁那年的春天,没什么不同。他想起刘明海临终的话“活下去”,想起妻子和儿子,想起私塾里孩子们的读书声。
“我这一生,”他慢慢说,“教书五十年,未曾害人。前半生是天家子,后半生是草民,不欠朝廷什么,只欠妻儿一顿团圆饭。”
刽子手手起刀落时,人群中有个老人低声对身边年轻人说:“瞧见没?这就是天家的命。改朝换代,前朝的龙子凤孙,活得越久,罪过越大。”
年轻人不解:“他都躲了七十多年了……”
老人摇头:“他活着,就是一面旗。今天不造反,谁能保证明天、后天?康熙爷说得对,有其名,就有其主。要天下太平,这旗就得砍倒。”
朱慈焕的血渗进菜市口的泥土里。他三个儿子,两个当场斩首,最小的王安和两个不到十岁的孙子,被铁链锁着押往宁古塔。
据宁古塔地方志记载,流放的朱姓孩童中,有一人于康熙五十年病逝,年仅十四岁。其余,再无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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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焕死后,康熙下诏全国彻查“前明余孽”,又有一批朱姓宗亲被杀。但奇怪的是,此后“朱三太子”的案子反而少了。
有人说,是因为真的死了,假的没了凭据。也有人说,是汉人渐渐接受了清朝统治。
雍正二年(1724年),雍正皇帝偶然看到朱慈焕案的卷宗,沉默良久,对身边大臣说:“杀一老翁,非仁君所为。然当日之势,不得不为。”
他下旨将流放宁古塔的朱慈焕后人赦免,但寻找时,已无人知晓他们的下落。
那个埋在江西王家村槐树下的蟠龙玉佩,乾隆年间被一场大雨冲出,被个孩子捡去当了玩具。
又过了很多年,玉佩不知所踪,就像朱慈焕这个人,曾经存在过,又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有丰城县志里,有一行小字:“邑人王士元,康熙间以教书为业,后因冒充前朝宗室论死,人皆叹之。”
没人知道,那不是冒充。
参考资料 《清实录·康熙朝》卷二百一十三,康熙四十二年四月条 《明史·卷一百二十·诸王传五》崇祯诸子记载 《南明史》顾诚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第312-315页 《清代档案史料丛编》第9辑,江西巡抚奏折及刑部题本原件影印 地方志:《丰城县志》(乾隆版)卷七“杂记” 《甲申传信录》钱士馨撰,崇祯朝宫廷记事 《清初朱三太子案研究》,历史研究,1985年第3期 宁古塔地方档案:《流人名册》康熙四十二年至五十年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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