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全还原”的历史——《鸣梁海战》与16世纪东亚战船

本文原载于《兵器》杂志2015年2月刊，转载时重新进行了二次内容完善及编辑、补充部分插图，与军迷同好一起分享。个人认为《兵器》是一本专业、客观的军事杂志，推荐持续订阅，丰富自身的军事及政治知识。将家中杂志数字化保存同时进行转载的文章，虽多年份较久，但一是已经足够为普通网友提供专业的军事基础知识，二是想让读者以另一种比较独特的视角审视曾经的事物和观点。

韩国古代战争题材大片《鸣梁海战》于2015年在国内上映。鸣梁海战是发生在明朝后期万历年间的抗倭战争中的一次战役。历史上，中国、朝鲜和日本之间在东北亚进行过三次大的海上战争：宋朝末期的蒙古东征日本、明朝后期的抗倭战争、清末的甲午中日海战。

鸣梁海战发生在公元1597年10月26日，朝鲜水军在名将李舜臣的指挥下抗击倭寇，取得了以少胜多的辉煌战果，史称鸣梁大捷。而李舜臣的名字更是彪炳史册，至今为韩国人民所崇敬。

立于韩国首尔的李舜臣铜像

剧照：朝鲜海军主力大将李舜臣（崔岷植 饰）

鸣梁是位于韩国海岸西南端全罗南道的珍岛郡和海南郡陆地之间的狭窄海峡。从朝鲜半岛东岸去往朝鲜西海，这里是必经之路。鸣梁海峡水面宽度与汉江的宽度相当，只有不到300米，水流非常湍急，最大流速超过每小时17千米，船只很难逆流而行。且湍急的水流在很多地方形成海浪上下翻腾，撞击两岸的悬崖产生巨大的声音，由此得名鸣梁海峡。

这些特殊的自然、地理特点确实造就了朝军取得鸣梁大捷的先决条件。

黄圈中即为韩国全罗南道的珍岛郡和海南郡陆地之间的狭窄海峡——鸣梁

鸣梁海战战场示意图

鸣梁海战又称鸣梁大捷，是明朝协助李氏朝鲜抗击倭寇入侵战争的一部分。这场战争的开端，是1592年开始的“壬辰倭乱”。丰臣秀吉在完成充分的军事准备之后开始第一次入侵朝鲜。朝鲜庆尚右道水军节度使元均率水军出击抵抗，但在数量占优的日倭水军面前很快就败下阵来。朝军当时使用的板屋船在战斗力上面对倭寇个头小得多的关船甚至大型的安宅船都有胜算，却一触即溃。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一时期李舜臣率部在玉浦、唐项浦、永登浦、赤珍浦、闲山岛、釜山等地多次大败敌军。倭寇虽在陆上占尽优势，却在海上损失了大部分力量。此后日倭与明朝议和也使得海上的战事偃旗息鼓了一段时间。

电影剧照：丰臣秀吉侵朝时的倭寇军队

到1597年，丰臣秀吉准备二次入侵朝鲜。从某种程度上说，朝鲜统治阶层被小西行长在战前散布的虚假军事动态所迷惑，误认为李舜臣违抗军令阴谋篡权将其投入监牢。所幸后来朝堂党争中，李舜臣所属派别的众臣进言、篡乱的罪名开始显得站不住脚，否则马上接踵而至的明朝与日本议和破裂时朝鲜可能难有得力将领抗击日本的再次侵略。

危难时刻，李舜臣被再次启用，任三道水军统制使。电影《鸣梁海战》的剧情就是从这里展开的。

电影剧照

现在能够查到的很多关于鸣梁大捷的说法水分是比较大的。有的资料称李舜臣率领十二艘朝军战船击败了倭寇战船三百余艘。

丰臣秀吉在侵朝之前清理日本国内各地方水军（即海盗组织）的过程中收编了一部分力量，比如鸣梁海战中被朝军矢射毙命的来岛通总，其远征军水军的规模也不可谓不大。但考虑到丰臣秀吉的目的是削弱、清缴国内不听命于他的海贼，其后组建的水军战船总规模在七百余艘，投入一次海战的船舰数量也到不了三百艘。

电影海报：角色——来岛通总。

而李舜臣在鸣梁大捷之前奇袭玉浦港时，倭寇藤堂高虎部的水军船舰不过三十艘。较为客观的说法是朝鲜水军在鸣梁峡击毁击沉倭船一百二十余艘——这样的力量对比取得的战果也已经非常可观了。考虑到朝鲜历史文献有夸大其实的先例，很多资料在数字上以讹传讹也不足为奇。

关于此次海战中朝军使用的船只也有不同的说法。有说参战的是龟船，也有说是板屋船。龟船也称龟甲船，其最早的原型可能是中国的艨艟，也有观点认为是其它船型的混合体。

龟船最大的特点是水线以上除了两侧船舷预留的火炮、弓弩射击窗口之外全部封闭起来，顶板由皮革和木料打造，上表面布满短刃或尖刺，使人无法在上行走。当时的明朝船舶和武器制造水平已经可以产生出比龟船更加先进的战舰。龟船相对笨重，在大威力火炮面前也难以自持。

影片中李舜臣部在战前试制出的龟船，与历史资料中的样貌接近。

倭寇水军作为朝军的主要作战对象，除火绳枪和弓矢外基本上没有大型火炮。而跳帮和白刃战还是倭寇消灭海上对手的主要战斗方式。这就给龟船发挥自身优势留有很大的空间。因此在当时朝鲜半岛这种对抗双方装备技术水平不太高的地区，龟船的建造、使用就显得比较适宜。

《鸣梁海战》中龟船仅仅出现在了战前准备、朝军叛徒外逃纵火焚烧以及结尾处1592年第一次抗倭海战等几个场景中。剧情真正核心的桥段里，李舜臣指挥抗击来岛通总的水军部队使用的多是板屋船。

影片中朝鲜板屋船列队出击，队形正在从单纵列转变成横列。

板屋船舱内，水手们在奋力摇橹。

朝鲜板屋船上配备的火炮类似当时明朝海军的碗口铳

历史上这个时期朝鲜投入抗倭海战的龟船总共不到十艘。在漆川梁海战大败之后，朝鲜水军基本上陷入了全面的对敌恐慌。正如影片中所折射的那样：很多朝军官兵未战先怯，在遇敌之前听闻、眼见了倭寇凶残屠戮国土的惨状后，恐惧就主导了所有的神经。这种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军队中迅速蔓延。

军中甚至有主将不顾一切地主张避战逃生，影片中就出现了这样的情节。临阵脱逃的主将在逃跑前放火烧毁了李舜臣部正在试制的唯一一艘龟船。不少史料都表明，在遭冤狱的李舜臣被起复之前，元均率领的水军就已经耗尽了朝鲜本就很少的龟船。真实历史中，李舜臣部在鸣梁海战前是否有足够的时间、资源建造出龟船也值得推敲。

剧照：倭寇庞大的舰队正在驶入鸣梁海峡。最前方居中者为来岛通总的旗舰大安宅船。

《鸣梁海战》这部影片的故事脉络从总体上看是符合历史记述的。但细节的折射和刻画无法让人苟同。影片剧情展现的是李舜臣率部利用鸣梁海峡的潮汐流向和漩涡最终战胜了来岛通总的倭寇水军。

不过在史料中李舜臣在战前命人在夜晚退潮时于峡湾水浅处放置了铁索和木桩。这些涨潮时看不到的“暗器”在朝军顺流进攻时阻截了敌人的退路，最终帮助李舜臣大破倭寇。不知是因为渲染李舜臣孤单悲壮情绪的需要还是别的原因，这一细节在影片中也完全没有体现。

另一处就是影片末尾倭寇海贼旗舰靠帮后，来岛通总跳上朝军旗舰亲身参加白刃战欲和李舜臣一决雌雄，在一众朝军官兵怒不可遏的注视中被近距离乱箭射死。史料中提及来岛通总被击毙并非是影片中那样让人热血沸腾的“复仇式”场面，而是“流矢毙命”。为了到达情绪的最高点而做这样的安排，也着实让人对编剧的求实精神表示质疑。

板屋船侧舷，倭寇关船上的海贼正准备跳帮。

四艘倭寇的关船围住李舜臣的旗舰进行白刃战。

近年来国际上战争题材的影片佳品欠奉。和《鸣梁海战》同档期的《狂怒》也是相当“戏说”的。诚然，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但在有些影片中，明显能看出制片方为了迎合本国民众的某些情绪需要，做出了一些与正常逻辑甚至历史事实不相符的剧情安排和细节处理。这是所有严肃看待战争历史题材影片的军事、历史爱好者们不愿意看到的。

抛开影片的瑕疵回顾历史中的这场海战，不难发现以当时朝鲜的国力和统治者的战略眼光，即便是多几个李舜臣这样的人物，也很难避免国土被倭寇侵略。国家实力如此，多几个骁勇善战的将领，只能拖延敌人烧杀抢掠的步伐。

知识链接：鸣梁海战部分参战船只 安宅船

安宅船是约在日本战国时代开始出现的近海大型战船。大者可达50米长、10米宽以上，为平底船结构，稳性较好。一般的安宅船约可乘载百人。作为海盗船，安宅船的优势在于仅需数十水手便能灵活操作，不过它在外海航速较低，很难追上弁才快船。侵朝的日本水军常以安宅船为主力战舰，搭配关船、小早等较小型的快船作为护卫，构成水军舰队。

安土桃山时代日军水军最庞大的战船是将安宅船等比例放大而来的“大安宅船”。船上装有较多的大筒和中筒等重型火器。由于九鬼嘉隆等将领在大安宅船的木制盾板外加挂金属装甲板，这种船又被称为“铁甲船”。

关船

在唐宋年间，日本海盗常在近海航行要道设置关卡，向往来船只收取过路费，当时他们用来在关卡盯点的船只就被称为“关船”。因为要追赶不肯付过路费的船只，关船普遍速度较快。到日本战国时期，由于日本水军扩充，大量海盗带着关船编入水军行列，关船也就成了日本常见的小型战船样式。

板屋船

壬辰倭乱时朝鲜王朝使用的一种大型帆桨推进战船。板屋船体积庞大，航速较慢，可乘载近百人，操船所需的水手较少。当时的朝鲜水军常以板屋船为主力战船，搭配剑船、猛船等小型的快船作为护卫，构成水军战队。

龟船

15至18世纪间，朝鲜王朝水军装备的大型战船。龟船一般长30~37米，与板屋船一样，为帆桨推进。其底层结构与板屋船类似。技术上来说，龟船就是在板屋船之上搭起一层龟背形船壳，其上布满长钉和利刃，可有效防止敌方的接舷战术。船首有巨大的龙头，有的龙头装有发烟装置，可散发出硫磺燃烧的气体，是最早的舰船烟雾发生器。

据另一些记载，部分龟船的龙头内甚至安装有一门船首炮。由于加强了结构，龟船常被用作海上撞击作战。龟船的另一个独特优点是：它能在其船只本身尺寸大小的范围内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