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李海燕
今年工地停工早,元旦还有三天就人去楼空,老井主动留了下来。留在工地的还有另一个人,老纪。因为今年留守的地点与往年不同,是新开发的一片荒野之地,离县城15公里,老板不能让老井一个人留守。
白天看不到城市的样子,到了晚上,能隐隐约约地看见灯火,像火烧云,红红的一片。老纪的家就在那片红里。老纪说,他家住在城边,开车用不了20分钟。
老纪原来没有车,前不久一次休班回家,开回来一辆小型电车,天蓝色的,说是闺女换了新车,这辆留给他代步。有了车,老纪经常往家跑。
老板走时交代了又交代,让老井和老纪千万不能擅离职守,背着老纪又嘱咐老井一句,不能让老纪回家,这荒郊野外的,两个人应该照应一下。老井让老板放心。
老井站在宿舍门口,焦急地望着外面。老纪下午5点回了城里,说回去弄些酒食,回来和老井一起过元旦。已经晚上8点钟了,还不见老纪回来。天阴沉,能见度很低,这个开发地是秋天才开始运作的,初具规模,此时陷进一片黑暗之中。老井不同意老纪回去,说万一有点啥事就不好了。老纪拍拍老井的肩膀,就你老井胆子小,今天是跨年夜,谁到这地方来偷东西。见老井还犹豫,老纪说,放心吧,我来回用不了一个小时。
老井看看时间,坐不住了,披上大衣出了屋子,向南门走去。其实那边没有大门,只是一个偌大的缺口,工地的四周用彩钢板围着,留出这个缺口,方便车辆出入。走着走着,一片冰凉落在他的脸上。
下雪了。
老井走到大门口,向县城的方向眺望,路上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城里的灯火亮了很多,偶尔有烟花在空中绽开,天空一下子被点亮,爆出各色各样的彩花彩条。老板走的时候,给老井和老纪备了吃的,有肉有鱼,备得最多的是速冻饺子。因为老纪回家取酒食,老井就什么也没做,等着老纪回来。
雪花密了起来,地上浅浅地铺了一层白。还不见老纪的影子,老井开始担心老纪,他只好给老纪打了电话,想问问他到哪儿了。结果关机了。
老纪不会出事吧?
雪安静地飘落,老井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了了,联系不上老纪,他不能离岗去寻,他也不敢给老板打电话,老板离这儿千八里路,即使打了电话也解决不了问题,说不好,来年开工,他和老纪的饭碗都不保了。
夜已经深了,雪把地面上的东西全埋住了,雪夜里的工地像一座孤岛,老井渺小得则像一个孤独的感叹号,从宿舍到南面那条500多米长的路,老井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只有雪知道埋了他多少个脚印。老井到现在水米没打牙,却感觉不到饿,只有冷,大衣穿在身上,像单衣一样无法挡住风寒。
凌晨4点,老井终于走不动了,他歪在行李卷上,瞪着天花板上照下来的灯光发呆,脑海里出现无数个老纪发生车祸的版本。他的心揪着,恨自己没有原则性,现成的鱼肉,还有饺子,为什么还同意老纪回家呢?
突然,灯灭了。
老井一下子紧张起来,是停电,还是电路出毛病了?老井慌乱而小心地把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几盏灯也灭了。天黑得像一块墨,雪从那块墨里,互相挤对着往下落,雪花大如银杏树叶子,落在地上发出噗噗的沉闷声响。老井看见了人影,但不是老纪,是三个人,弓着腰,从南面进来,沿着围板的边缘向西边移动。老井知道是贼人。
老井的心从胸腔一下子跃到嗓子眼儿,堵住了气管,瞬间有了窒息感。僵了几分钟,老井终于想起自己应该干点什么。
老井想起放在角落里的那根铁棒,机械地转身,走过去抄到手里。深呼吸几次,才把房门打开,立在雪地里。
请马上离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句话老井是运足气,喊出来的,把他自己嗓子眼儿震得发麻,那三个贼人却像没听见一样。他们已经到了西边的仓库门前。一个人放风,另两个人开始撬锁。那里面锁着电机、铜线、电缆等贵重物品。要是被偷了,下岗是轻的,还得照价赔偿。想到赔偿,老井的眼睛湿了。他老娘71岁了,身体羸弱得像风中残烛;老婆患有类风湿病,常年靠药维持;闺女从小身体有残疾。他年近半百,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也是地地道道的“月光族”。再有他最不能辜负的是老板对他的信任。
不能让贼人得逞。
老井豁出去了,他像一只拼命的狼,扑向三个贼人……
老井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贼人打走的,那一刻,他觉得他不再是老井,而是一个江湖高人,在漆黑的午夜,一对仨,风卷残云般地击败了三个贼人,保住了工地的材料,也保住了他和老纪的饭碗。
躺在雪地里,雪噗噗地落在老井的身上,长到五十来岁,他好像第一次这么真切地听到雪落的声音,比雨深沉,比风安静,比人的脚步声轻巧。老井沉醉了。
一阵彩铃声响起,老井迷迷瞪瞪地摸到了手机,微信视频遮住了屏幕上的全家福照片。全家福是去年春节拍的,一家四口人挤在镜头前,老娘老婆闺女笑得很自然,只有他笑得很拘谨。老井一旦闲下来,就看一会儿,跟里面他爱的三个女人说说话。
点开,闺女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爸,新年快乐!
老井的眼光四下走了一圈,发现自己歪在行李卷上。
贼人呢?
什么贼人?爸,你遇上贼人了?没受伤吧?
老井这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做了一个梦。
他爬起来,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天大亮,雪已经停了,老纪的天蓝色小电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进来。老井盯着从车里下来的老纪,又是一阵发呆。
一团雪从屋檐上落下,发出噗的一声,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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