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梵宽：在后资讯时代的荒芜中点燃文化火种

本文为“文澜涵泳——武林书画院三十周年艺术文献展”序文，原题为《在后资讯时代的荒芜中点燃文化火种——武林书画院三十周年艺术文献展序志》，作者陈梵宽。

三十年前，武林书画院前身大震国学在孤山文澜阁创立；八百年前，宋室南渡，李唐等画院待诏间关千里，徙居武林，再入御前画院；一千零八十五年前，南唐朝廷在庐山白鹿洞创设庐山国学，后兴盛为白鹿洞书院；二千四百年前，柏拉图偕弟子在雅典城北建立学院，以希腊神话中英雄阿卡德摩斯（Academus）命名，成为现今英文中“学院”一词“academy”的词源。回首历史，人的一生何其短暂，而文明的延续，在于跨越有限的生命长度，将文化火种传递给下一代，一代代薪尽而火传，个人生命终将落幕，而民族文化与世长存。

西子湖畔，亿万年山川幻住，海底飞尘，千百年来无数悲欢爱恨抚平在潮起潮落间。以人为万物存在之尺度，历代诗文书画，凝练了不朽的文化精神与审美情操，从南宋院体画到明代武林画派，中华文化的绵绵生机在同一片武林山水中熠熠生辉。书画院的建立，旨在承继武林文脉，重拾中华文化薪火，光大中国艺术精神。

中国自古有“书院”与“画院”。书院之名，始于唐朝官府所设丽正、集贤书院，建制承袭自汉隋以来天禄阁、文德殿等制度传统。《唐六典》记述：“刊辑古今之经籍，以辨明邦国之大典，而备顾问应对，凡天下图书之遗逸，贤才之隐滞，则承旨而徵求焉。”可见书院学士之职责以整理古今典籍图画，研究学术，并为皇帝提供咨询为主，尚无后世学校之形。南唐烈主李昪于庐山白鹿洞李渤隐居处建立庐山国学，被认为是中国有讲学书院的开始。

国学为国家官学之学府，中国之学府，有官学与私学之区别，虞之上庠，夏之东序，殷之瞽宗，周之辟雍，汉后之太学，隋后之国子监，皆为国学。自五代兵乱，庠序荡然，书院成为私学之主场。宋初书院兴起，白鹿洞、岳麓、应天、嵩阳称天下四大书院。书院以藏书、供祀、讲学为务，主持者多大儒，书院自由之学风传承并完善了中华文化之精要。文化生命当有生发传扬之场域，从柳下惠、孔子之私人讲学到柏拉图之学院，东西方文明在同一片私学场域中传承与弘扬。

中国画院之创制始于唐代翰林院，《资治通鉴·唐纪》记载玄宗即位后“始置翰林院，密迩禁廷，延文章之士，下至僧、道、书、画、琴、棋、数术之工皆处之，谓之‘待诏’。”五代时西蜀、南唐专设翰林图画院，是为宫廷画院之始。画院至宋徽宗时臻于鼎盛，高宗定都临安后，再设御前画院，延揽马远、夏圭、李嵩、梁楷等画师，铸就南宋院体画之高峰。《宝颜堂笔记》记载：“武林地有号园前者，宋画院故址也。”今南宋画院旧迹早已湮没，西子湖畔，紫竹园前，武林书画院赓续南宋文脉，重光湖山胜景。三十年来，从孤山南麓到涌金池畔，画院之创设虽在今代，亦是古老精神之回响，民族文化的回望与再造。

武林书画院自创设伊始，即不唯以偏安湖山风月，寄情笔墨为立院之志，而是怀抱着对中国文化艺术未来的使命，以武林山水为兆基，在变动的时代中，汇集中国文化之专志传灯者，服勤致力，整理中国艺术，坚守传统价值，延续文明火种。

中国文化自近代一路走来，并非坦途。一百年前，在新文化运动的冲击下，传统文化与近代西方理念之异同被简化为新旧之对立，在激进中对中国文化矫枉过正而未能做到真正的去芜存菁。孙中山尝言：“一般醉心新文化的人，便排斥旧道德，以为有了新文化， 便可以不要旧道德。不知道我们固有的东西，如果是好的，当然要保存，不好的才可以放弃。”在四清运动后的十年浩劫中，不仅在器物层面摧毁了中华文化之遗产，更扭曲变异了中国传统之道德精神，中国艺术之传承几近断绝。

二十世纪末，中国社会在文化断层后迅速融入全球化浪潮。当代中国的文化符号，在全球化的资本流动中被异化为脸谱式的视觉标志，传统笔墨之道屡遭表层化的消解与重构，用其形而失其神。如徐复观所言：“现在的中国知识分子，偶尔着手到自己的文化时，常不敢堂堂正正地面对自己所处理的对象，深入到自己所处理的对象，而总是想先在西方文化的屋檐下，找一膝容身之地。但对西方文化的动态，又常陷于过分的消息不灵。”正是在这样的断裂、迷惘与纷攘中，中国当代艺术的生命力在八五新潮后逐渐消退，体制的压力熄灭了新启蒙的激情，只剩下重复的形式模仿与符号堆砌，不复中国艺术本有之神采。书画院的使命，在于追溯中国文化潜藏绵延之脉络，重建中国艺术背后的精神连结，以至立礼通神，在后现代的虚无中开显浩瀚博大之文化生命。

七十年前，钱穆等学者出于对中国文化前途的忧惧，南渡香港创办新亚书院，在建院初期“手空空，无一物”的艰难中传承中国文化，延续宋代书院精神。一九五八年，唐君毅、张君劢、牟宗三、徐复观联署发表《为中国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在“四顾苍茫，一无凭藉的心境情调下，抚今追昔，从根本上反复用心。”对近代中国政治文化之沦亡作深彻反省，于剥极处扶正天枢，贞定民族未来之理想，期使中国文化一阳来复，晦极生明。

书画院的目的，不是为了形式主义的雅集与笔会，而是根植于对中国文化命运的真正关切，在先贤的基础上延续新亚之理想，在时代洪流中坚守学术自由之阵地，重建并光大中国艺术精神。中国艺术历来注重形神关系，顾恺之强调“以形写神”，神在文化深处，联系着民族之来源与未来。书画院之目的，不止于完善中国文化之审美追求，亦在于重建国人对自身文化根源的连结与信念，唤回中华传统之悠悠古风。

自二十世纪中叶起，随着半导体制造技术的发展和互联网的出现，人类社会从第二次工业革命时期建立的传统产业结构，迅速步入以资讯技术为核心驱动力的资讯时代。今天的时代，随着人工智慧的突破性发展，正处在通往第四次工业革命路上的后资讯时代中。在前三次由技术突破带来的社会变化中，伴随着文化碰撞与社会面貌的巨大改变，传统民族文化在新浪潮中被不断解构与祛魅，直至形神分离，失去与马克斯·韦伯所形容“这个世界上遗留着好的迷人的花园”的传统世界之连结。

二十世纪初，面对第二次工业革命后的社会，诗人艾略特以一首《空心人》譬喻现代人的信仰缺失与灵魂空虚。在后资讯时代的今天，人工智慧生成无限图像，人类社会的变化已不只是从田园牧歌到工厂林立，而是在资讯世界中被大语言模型生成的信息洪流所吞没，人类已不再是文本图像的唯一创造者，人类创造之信息将成为资讯世界中的沧海一粟。

在虚拟与现实交叠、信息碎片无限增殖的新世界中，书画院的意义，不是成为书斋中的历史幽灵，抑或是一味贬斥技术演进，而是在潮流变动中独辟清宁，守持传统价值，追溯文化本源，在资讯氾滥的荒芜中找回天人相应之钥匙。承古者，非泥古；开新者，非灭旧。书画院所应引领的，并非是对传统的全面复魅，而是以通古今之精神，在连通古典神髓之基础上开创中国艺术之全新生命力。

今日世界，人工智慧模型可以模拟任何风格，生成无限笔墨，却无法生成造就风格本源之心灵。当无尽的同质化信息如潮水般扑面而来，短影音娱乐不断刺激大脑和眼球，未来人类是否还能体认古人笔墨背后所映照之神采以及在不同时代境遇中完整之精神世界？

六十年前，在资讯时代方兴之时，徐复观面对波普后现当代艺术穷竭形式而精神荒芜，视其为“对现实犹如火上加油”，而将中国传统山水画比作“则犹如在炎暑中喝下一杯清凉的饮料”，又言：“但由机械、社团组织、工业合理化等而来的精神自由的丧失，及生活的枯燥、单调，乃至竞争、变化的剧烈，人类是需要火上加油性质的艺术呢，还是需要炎暑中的清凉饮料性质的艺术呢？我想，假使现代人能欣赏到中国山水画，对于由过度紧张而来的精神病患，或者会发生更大的意义。”正是看到了中国艺术对于当代社会心灵的意义，徐復观遂放下其他学术计划，撰写《中国艺术精神》。

后资讯时代已然到临，AI模型将造就图像文本的无限繁荣，而繁荣之下却是心灵意义之荒原。演算法以注意力为战场，短视频以秒为单位切割世界，越是繁荣，愈使心灵贫瘠；越是轻易获取，愈使人远离生命之潜沉。正因此，中国艺术精神的重建与光大更显其意义。在技术洪流的席卷下，唯有重新回到人的精神源头，回到天地与生命的真实关系之中，方能返还生命伊始之上古天真。古代中国艺术技进乎道、艺通乎神的创作实践，即是在凝神专注中连通天地精神之修炼。中国文化所孕育之中国艺术精神，亦即映照自中国文化对天地精神特有之理解。庄子云：“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今天的创作者模拟古人形质而难得神采，多因丢失了与中国艺术精神连结之钥匙，不复与天地精神相连之灵光。

文澜涵泳，化敷武林。三十年前，文澜阁外湖光潋滟，昔日之涟漪，涵泳在浩淼烟波中，蒸腾在武林山水间，文化之敷教，同样润泽于万千心灵。藉此武林书画院三十周年艺术文献展启幕之机，追溯历史之源流与时代变迁中文化之求索，以昭示在后资讯时代的当下，画院坚守之价值与目的。正是这份特殊之缘起与不移之初心，使画院有别于众文化机构，成为西子湖畔独立之淨土，三十年来，书画院历经风雨，许多感人往事暂未及叙，留待未来续说。在历史步入九紫离火运的新局中，愿离离文化之光焰，化荒芜为薪火，在技术繁盛而心灵凋敝的世界里，点燃文化火种，照亮后资讯时代的夜空。愿画院在下一个三十年中，使中国艺术薪传不绝，与武林山川永在。

陈梵宽于武林澄心堂

大震国学，孤山文澜阁前院，199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