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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三碗茶
老宅拆迁前夜,我帮父亲整理阁楼。灰尘在昏黄的灯泡下飞舞,像无数个逝去的日子重新活过来。父亲蹲在旧木箱前,突然停住了手。箱底躺着一本缎面笔记本,封面烫金的“先进工作者”字迹已斑驳。
“这是……”我话音未落,父亲已翻开扉页。一张黑白照片飘落——二十出头的他站在崭新的机床前,胸前戴着大红花,笑容明亮得像能点燃那个灰蓝色的年代。
“1985年。”父亲的声音很轻,“厂里技术大比武,我三天三夜没合眼。”
照片背面,钢笔字依然清晰:“誓当第一,不负韶华”。我仿佛看见年轻的父亲,在机油味的车间里追逐着那个时代最光荣的梦——劳模、标兵、分房、把全家户口从乡下迁进城里。那些烫金的奖状曾贴满老屋的土墙,记录着他如何从学徒工一路拼到技术科科长。
阁楼的窗半开着,晚风送来远处工地的机械声。父亲所在的那个万人大厂,五年前已在同样的声响中化为废墟。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父亲合上笔记本,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翻找。又一本册子,这次是深蓝色封皮,印着“下岗职工再就业培训结业证书”。日期是1998年。
“那三年……”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开过摩的,在菜市场守过夜,还去深圳的电子厂装过零件。”他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深圳到家乡的硬座,车次已被时光浸染得模糊。
我忽然想起童年的一些片段:父亲深夜归家时满身的机油味,母亲偷偷当掉的金项链,还有某个除夕夜,父亲喝醉了,抱着我说:“爸爸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您后悔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父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湖水。“后悔什么?”他从箱底捧出一只陶罐,吹去浮灰,“看这个。”
罐身粗糙,是乡下土窑烧制的那种。打开盖子,一股陈年茶香混合着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2003年,我在城南开了家茶叶店。”父亲盘腿坐下,灰尘在四周缓缓沉降,“店很小,只有八个平方。第一天营业,从早坐到晚,就卖出去一包茉莉花茶,八块钱。”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傍晚下雨,我端着杯热茶坐在门口,看着雨滴从屋檐滴落,忽然就觉得——这样挺好。”
月光从阁楼的天窗洒进来,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我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他:那个曾经誓要“争第一”的青年,那个在命运颠簸中咬牙前行的中年,如今成了一个能安静守着茶叶店的老人。岁月拿走了他很多——铁饭碗、荣誉、黑发,却也给了他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茶叶店开了十七年。”父亲抚摸着陶罐,“去年拆迁,关掉了。”他顿了顿,“但隔壁书店的老李,修车的老张,菜市场的刘婶,都成了常客。老李总说,我泡的茶能让他写出好文章。”
我想起童年时,总觉得父亲的茶叶店寒酸。同学的爸爸有的是局长,有的是老板,只有我的父亲,守着一间转身都困难的小铺子。我曾为此在日记里写过:“爸爸没有出息。”
此刻,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父亲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拿出三个茶碗,从陶罐里撮出茶叶。茶叶干枯蜷曲,是最普通的炒青。
“这是开店那年进的茶,最后一点了。”他起身下楼,很快提着热水上来。滚水冲入茶碗的瞬间,陈年茶叶缓缓舒展,像沉睡的记忆被唤醒。
第一碗茶,他推到我面前。茶汤金黄,热气袅袅。
“你考上大学那年,我给自己泡了一碗。”父亲说,“那时想,我这一生,高不成低不就,但儿子有出息了。”
第二碗茶,他轻轻转动茶碗。
“你妈生病住院,我在医院走廊守夜,护士给我倒了碗茶。那茶真苦,但喝着喝着,天就亮了。”
第三碗茶,他端起来,在月光下看了很久。
“去年关店那天,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给自己泡了最后一碗。忽然明白,人这一辈子,求什么呢?”
茶香在阁楼里弥漫,混合着旧书、木头和灰尘的气味。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停了,夜突然安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
“大富大贵,大灾大难,我都见过,也差点经历过。”父亲喝了一口茶,“年轻时为争第一,差点把眼睛熬坏;下岗时想发财,跟人去云南贩茶叶,本钱全赔光,还欠一屁股债。那些夜里,我睁眼到天亮,想着跳下去算了。”
我手一颤,茶汤洒了出来。
“是你妈的一句话点醒了我。”父亲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流淌成河,“她说,咱们现在是一无所有,可一家人还在一起,这不就是最大的本钱吗?”
“所以您就开了茶叶店?”
“对。八个平方,刚好放得下一张茶桌,两个书架,还有我们一家三口。”父亲笑了,“每天早上开门,扫地,烧水,等第一个客人。下午没人时,看看书,打个盹。傍晚你放学回来,趴在桌上写作业,你妈在里间做饭。油烟味和茶香混在一起……”
他没再说下去。但我知道那个画面——夕阳斜照进小店,父亲在泡茶,母亲在炒菜,我在写永远写不完的作业。那时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普通得让人不耐烦。
“现在明白了,”父亲将最后一点茶喝完,“人这辈子,求的就是个‘安稳’。不是躺平,是知道自己能守住什么,该放下什么。”
他重新翻开那本“先进工作者”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褪色的钢笔字写着一些句子:
“今日小雨,客稀。读《陶渊明集》,至‘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忽有所悟。”
“老李来说,他儿子考上研究生。替他高兴,赠武夷岩茶一包。”
“妻生日,以三日营收购项链赠之。虽银质,她喜极而泣。”
“儿来电,说工作顺遂。夜不能寐,起身独饮。月明如昔。”
字迹从激昂到平和,从工整到随意,像一条河流,从山涧奔涌而出,最终缓缓流入平静的湖泊。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您这一生……”
“我这一生很好。”父亲打断我,语气笃定,“该争时争过,该放时放了。有过风光,有过落魄,最后守住了一间小店,一个家。”他看着我,目光清澈如少年,“这就够了。”
月光更亮了些,照见父亲鬓角的白发,也照见陶罐里最后一点茶叶。我忽然懂得了他说的“安稳”是什么——不是风平浪静的侥幸,而是穿越风浪后,终于学会与生活和解的智慧;不是无所作为的平淡,而是在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它的勇气。
凌晨三点,我们收拾完阁楼。父亲抱着陶罐走在前面,下楼时忽然回头:“明天新家的书房,我想布置成茶室。”
“好。”
“小点就行,能放下茶桌,两个书架。”
“再摆盆菊花。”我说。
父亲在楼梯上停下,没回头,但我看见他笑了。
走出老宅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推土机静静停在废墟旁,等待着完成最后的使命。父亲站在巷口,最后一次回望这座生活了六十年的老街。
“走吧。”他说,转身向前。
我提着装满旧物的箱子跟在后面。箱子里有父亲的笔记本,有褪色的奖状,有再也用不上的工具,还有那个空了的陶罐。它们很重,又很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我们即将前往的新家的方向。那里没有八个平方的茶叶店,但会有一间茶室,有茶香,有书,有从新窗能望见的、同样的天空。
父亲走在前面,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这个曾追逐过大富大贵,也曾跌落谷底的男人,这个用半生才读懂“安稳”二字的男人,此刻步伐平稳,一步一步,走向他平淡而真实的,崭新的每一天。
而我终于明白,真正的传承,不是财富,不是地位,而是像这清晨的空气一样普通却珍贵的东西——如何在一碗粗茶中,品出生命的全部滋味;如何在变幻的世相里,守住内心那一点不灭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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