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社会保险更好适配灵活就业新趋势

【专家点评】

随着平台经济持续发展，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规模不断扩大，外卖骑手已成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群体之一。围绕外卖骑手社会保障问题，各地近来积极开展探索，为骑手缴纳社会保险逐步从理念倡议走向制度实践。这一探索的意义，并不局限于单一群体保障水平的提升，更在于为探索社会保险制度适应劳动形态变化提供了重要现实样本。

从制度逻辑来看，为外卖骑手缴纳社会保险并非简单的“扩面”工程，而是社会保险制度对劳动市场结构变化所做出的内生性调整。传统社会保险制度植根于工业化时代所对应的“稳定、连续、组织化”的标准雇佣关系，其运行机制高度依赖单位缴费与属地管理。与之相对，平台经济下的劳动供给具有高度灵活性与流动性，就业状态难以被传统劳动关系范式完全覆盖。因此，围绕骑手参保的制度探索，实质上是进一步完善灵活就业群体“以广覆盖稳保障为导向的机制设计”，体现出制度对不同群体特点的适配。

在实践推动过程中，相对于参保，一些地区的骑手将获得当下的可支配收入排在更优先的位置。这一事实应当被置于制度供给与个体选择的双重语境中理解，避免将其简单解释为保障意识缺失或个人责任问题。从经济行为角度来看，这一选择具有清晰的现实基础。一方面，外卖骑手收入以即时结算为主，短期现金流约束突出，社会保险缴费在当期会直接压缩可支配收入，而相关待遇收益大多在中长期兑现。另一方面，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工作的流动性显著，跨平台、跨地区就业较为普遍，这使得需要长期持续缴费的险种（如养老保险）的吸引力被削弱。而且，骑手劳动风险以工伤为主，现行社保在险种组合和缴费待遇设计上相对刚性，供给结构与风险暴露之间存在错配。

由此可见，骑手参保意愿不足并非单一维度的问题，而是制度设计与现实需求未能充分匹配的结果。认识到这一点，有利于避免以行政单向推动或简单激励来覆盖所有问题，而应把着力点放在提升制度适配性与可获得性上。

破解骑手参保难题，关键在于提升制度的适配度和吸引力，而非仅依赖强制或短期补贴。具体而言，可以从以下几方面着力：

其一，在合法合规框架下增强缴费机制的弹性，探索更为灵活适配参保方式，适当降低制度门槛，减少即时现金流压力；其二，采用“分层分险种”策略，优先强化工伤（职业伤害保障）、养老、医疗等与骑手真实需求高度相关的险种功能，使参保的即时收益更为可见；其三，完善社保关系的跨地区、跨平台转移与接续机制，减少因就业流动带来的制度摩擦，维护长期参保预期；其四，推动社保待遇与贡献记录的透明化与可追溯化，增强参保的信任基础与制度认同感。

在这一过程中，平台企业依法参与社会保障建设，是其履行社会责任的重要体现。但也应当看到，新就业形态社会保障问题具有明显的公共政策属性，单一主体难以承担完整的保障责任，也不能简单将社会保障覆盖不足归结于企业成本问题。需要通过制度创新，在企业、个人、政府之间形成合理的责任分担机制，既要保障劳动者基本权益，又要维护平台经济的活力与可持续发展。例如，可探索政府提供财政补贴或社会化风险池、企业按劳动投入或交易额承担部分缴费责任、个人以更灵活的方式参保缴费等多方协同的制度安排。

从更长远的制度演进角度来看，外卖骑手参保的探索具有积极的示范作用与制度溢出效应。一方面，它为网约车司机、即时配送等其他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提供了可借鉴的路径；另一方面，这些实践为社会保险制度实现分类施策、精细化管理提供了经验样本。在人口老龄化进程加快、就业结构持续转型的背景下，扩大覆盖面并提升保障效能，亦是增强制度可持续性与社会稳定性的必要条件。

需要强调的是，示范并不意味着简单复制。不同地区经济发展水平、就业结构和平台用工模式存在差异，相关探索更应循序渐进、因地制宜，在试点中不断评估和校正，避免急于求成。同时，要警惕将短期或局部效果作为改革成败的唯一标准，而应关注长期覆盖持续性、各方承受力和劳动者福利改善的实质性增长。

总体而言，为外卖骑手缴纳社会保险，是一项方向明确、意义深远的制度探索。其价值不仅体现在为劳动者提供更有力的风险保障，更在于推动我国社会保险体系向更公平包容与具有适应性的方向发展。只要坚持制度创新与稳妥推进并重，这一探索完全有条件在实践中不断完善，成为新时代社会保障制度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

（作者：张川川，系浙江大学金融研究院研究员、经济学院副院长）

（项目统筹：记者 赵斌艺）

（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