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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心理医生,诊室里的沙发接待过太多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晓梅是其中最让我揪心的一个。
她第三次坐在我对面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手里攥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洇湿了她的指尖。
她说:“医生,我又回去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有人说,女人出卖身体就是思想滑坡,是自甘堕落;
也有人说,一个干夜场的女人两年赚几十万还能买车,这事儿听着就励志。
这两种说法,放在晓梅身上,好像都对,又好像都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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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厅的女人,赚钱是真的,出卖身体也是真的,晓梅的故事,就是在这两个“真的”中间,硬生生凿出了一条逼仄的生路,走着走着,又绕回了原点。
晓梅的家在川北农村,爹妈都是土里刨食的老实人,一辈子没享过福,却在五年前,双双躺进了病房。
父亲下地时突然栽倒,送到医院一查是中风,半边身子瘫了,躺在病床上,每天的医药费跟流水似的淌;
没过俩月,母亲又查出糖尿病,并发症缠上身,眼睛看东西越来越模糊,脚也开始溃烂。
家里那点积蓄,撑了半个月就见了底,亲戚朋友借了个遍,账本上的数字越写越长,催款的电话,半夜里都能响起来,吵得人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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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晓梅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出头的工资,连给父亲买瓶营养液都不够。
她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哭,同病房的阿姨看她可怜,悄悄拉着她说:“姑娘,实在扛不住,就去成都的舞厅试试吧,来钱快。”
晓梅那时候对舞厅的印象,还停留在电视里那种灯红酒绿、乌烟瘴气的画面,她咬着嘴唇摇头:“我不去,那地方不干净。”
可现实的巴掌,从来都打得又响又狠。父亲的手术费还差十万,医院下了最后通牒,不交钱就停药。
晓梅躲在厕所隔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最后一咬牙,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揣着兜里仅剩的三百块钱,坐上了去成都的绿皮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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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哐当哐当晃了一夜,晓梅睁着眼睛看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心里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到底是地狱,还是救命的稻草。
刚进菲林舞厅的那天晚上,晓梅吓得腿肚子都在打颤。
震天的舞曲震得耳膜疼,暗沉沉的灯光里,男人们油腻的笑脸晃来晃去,舞女们穿着紧身裙、踩着细高跟,在舞池里扭来扭去,身上的香水味浓得呛人。
她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攥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舞厅的妈咪王姐是个胖乎乎的女人,涂着大红唇,拍着她的肩膀说:“妹子,别怕,这儿就是个赚钱的地方,你规规矩矩跳舞,没人能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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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梅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不陪喝酒,不跟客人出去,晚上十二点之前必须回家。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赚够了手术费和医药费,就立马走人,金盆洗手,再也不踏足这种地方。
那时候她还谈着个男朋友,叫小宇,是老家隔壁村的,在城里工地上搬砖,人老实,话不多,笑起来憨憨的。
晓梅没敢告诉他自己在舞厅上班,只说在成都的奶茶店打工。
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第一件事就是删干净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和转账信息,然后才敢跟小宇视频。
小宇在视频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梅子,等我攒够了钱,就去成都找你,咱们一起开个小饭馆,你当老板娘,我给你打下手。”
晓梅看着屏幕里的他,鼻子发酸,赶紧别过头,假装揉眼睛,说:“好啊,我等着。”挂了视频,她抱着膝盖哭,觉得自己脏,配不上小宇那样干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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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厅的钱确实好赚,十块钱一曲,不到三分钟,只要你肯笑,肯陪着那些男人扭,钱就跟流水似的往兜里钻。
晓梅省吃俭用,一分钱都不敢乱花,她把赚来的钱分成两份,一份打给家里交医药费,一份塞在鞋垫里,藏得严严实实,怕被小偷顺走。
她学会了冷着脸跟那些动手动脚的客人说“不”,心里却打鼓,怕得罪人,怕丢了生意;
学会了化浓妆,遮住脸上的疲惫和憔悴;
学会了在舞曲里强颜欢笑,哪怕腿跳得直不起来,腰累得像要断了。
可规矩这东西,在生存面前,太脆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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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看着斯斯文文的客人,戴个金丝眼镜,出手阔绰,每次来都点她,一晚上能给她几百块小费。
那天晚上,客人非要拉着她去包间喝酒,说:“妹子,陪哥喝几杯,这钱就是你的。”晓梅想拒绝,可手机刚巧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说医院又催缴费了。
她看着那条信息,咬了咬牙,跟着客人进了包间。
酒桌上,客人一杯接一杯地灌她,红酒、白酒混着来,她喝得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站都站不稳。
客人的手在她身上乱摸,她想推开,却浑身没力气。
最后是舞厅的保安路过,听见包间里的动静不对,推门进来,把她扶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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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晓梅在厕所里吐得天昏地暗,眼泪和呕吐物混在一起。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样子,突然觉得很绝望。
她掏出手机,给小宇发了条信息:“我们分手吧。”小宇打来电话,她不敢接,把手机关了机。
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了,她已经不是那个在超市里,穿着干净的工作服,笑着给客人扫码的晓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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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晓梅的规矩,一条一条地破了。
她开始陪客人喝酒,开始在暗灯的时候,任由那些男人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她变得麻木,脸上的笑越来越假,心里的痛却越来越深。
舞厅里的客人,鱼龙混杂。有出手阔绰的老板,也有脾气火爆的混混。
有个小老板,每次来都大呼小叫,跳得不满意了,就摔杯子,有次还差点把晓梅拉出舞厅,说要带她去开房。
晓梅吓得浑身发抖,王姐过来打圆场,才把那小老板劝走。从那以后,晓梅看见他就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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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晓梅常常失眠,半夜里突然惊醒,耳边全是舞厅里震耳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
她摸着自己的胳膊,觉得浑身都脏,恨不得把皮扒下来洗一遍。
她跟舞厅里的另一个舞女娜娜关系不错,娜娜比她小两岁,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老家在贵州,也是为了给弟弟凑学费来的舞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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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谈了个男朋友,是舞厅里的调音师,叫阿强,俩人好了快一年,甜甜蜜蜜的。
娜娜总说:“梅子姐,等我赚够了弟弟的学费,就跟阿强回老家结婚,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
她还拿出手机给晓梅看她和阿强的合照,照片里的娜娜,笑得一脸灿烂,跟舞厅里那个涂着浓妆的女孩,判若两人。
晓梅看着娜娜,心里羡慕得不行。她也想过那样的日子,有个爱自己的人,有个安稳的家,不用再在这种地方,强颜欢笑。
可命运的耳光,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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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舞厅刚开门,娜娜突然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地冲进洗手间,没过多久,就传来一声惨叫。
晓梅赶紧跑过去,推开门一看,娜娜躺在地上,身下全是血,已经晕过去了。王姐赶紧让人把娜娜送进医院,晓梅跟着去了。
医生说,娜娜是宫外孕,大出血,再晚来一步,命就没了。
晓梅守在病床边,看着娜娜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发凉。
娜娜醒过来的时候,拉着她的手哭,说:“我跟阿强说了,我怀孕了,他让我打掉,我舍不得……”晓梅安慰她,说等她好了,就去找阿强算账。
可第二天,晓梅再去医院的时候,娜娜的病床已经空了。护士说,昨天晚上,有个男人来把她接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晓梅给娜娜发微信,发现自己被拉黑了,舞厅的工作群里,也没有了娜娜的身影。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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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晓梅才听说,阿强怕娜娜缠着他,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回老家了。
娜娜肚子里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那天晚上,晓梅坐在舞厅的角落,看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第一次认真地想离开。
她怕了,她怕自己会像娜娜一样,不知道哪天,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个痕迹都留不下。
那时候,晓梅已经攒了四十多万。父亲的手术费交了,母亲的医药费也够了,家里的债务还清了,还剩了些钱。
她咬咬牙,把自己买的那辆二手SUV卖了,又凑了些钱,还清了信用卡,然后辞了职,离开了舞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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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城郊租了间十二平的小房子,月租八百块,窗户对着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她找了个奶茶店的工作,底薪三千,加提成一个月也就五千多块钱。
日子一下子变得清贫起来。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挤地铁去上班,地铁里人挤人,她被夹在中间,连呼吸都费劲。
晚上十一点才下班,回到家的时候,脚肿得像面团,连鞋都脱不下来。
她脱掉高跟鞋,看着自己磨出茧子的脚,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努力过着普通人的日子,不再化妆,不再穿那些暴露的衣服,素面朝天,扎着马尾,跟店里的小姑娘们一起,笑着给客人递奶茶。
她删掉了所有老客户的联系方式,卸了所有的购物App,银行卡里只留着够生活费的钱。
她怕那些诱惑,怕自己再掉回那个泥潭里。
可生活的压力,从来不会放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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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复查需要钱,一次就要几千块;房东催着交下一季的房租,两千四;母亲的糖尿病药,一个月也要几百块。奶茶店的工资,勉强够糊口,根本经不起一点风浪。
有时候,手机会突然震动,陌生的号码发来信息,是以前的老客户,出价很高,说:“妹子,出来陪哥一晚,解决你所有的困难。”
晓梅看着那些信息,手指放在删除键上,抖了半天。
诱惑像钩子,勾着她的心,她差点就动摇了。
可一想到娜娜,想到那些在舞厅里的日日夜夜,她又咬牙删了信息,把号码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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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她整夜整夜地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就去社区的心理咨询室,找到了我。
我建议她每天跑二十分钟步,按时吃饭,把心里的事说出来。
她听话地照做,每天早上绕着小区跑一圈,汗水浸湿了衣服,心里的憋闷好像也跟着散了些。
慢慢的,她晚上能睡着了,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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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下午,奶茶店门口来了一只流浪猫,瘦瘦小小的,黄白相间的毛,怯生生地看着路人。
晓梅从店里拿了根火腿肠,蹲下来喂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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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一个送外卖的小哥路过,也蹲下来,跟她一起逗猫。小哥穿着蓝色的工服,脸上沾着汗,笑起来很阳光。
俩人聊了几句,晓梅才知道,小哥也是为了给家里还债,每天跑十几个小时的外卖,风里来雨里去的,有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小哥说:“难是难了点,但是踏实。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跑出来的,花着心安。”
晓梅看着小哥脸上的笑容,突然就懂了。普通人的日子,哪有那么多光鲜亮丽,不过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平浪静的日子没过两周,奶茶店换了个新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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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晨会,晓梅站在队伍里,看着走进来的男人,一下子愣住了。
那人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锃亮,戴着金丝眼镜,她认得他。
在菲林舞厅的包间里,他是那个出手阔绰,逼着她喝到吐的斯文客人。
男人也认出了她,瞥了她一眼,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晓梅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她觉得周围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中午的时候,她在后厨收货,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个新主管发来的信息,一张照片,是两年前在舞厅的包间里,她喝得醉醺醺的,被他搂着肩膀,笑得一脸勉强。照片下面,是一行字:“好久不见。”
晓梅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的后背瞬间湿了一片,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她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是想要钱,还是想把她的过去抖出来,让她在这里待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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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晓梅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写了一封辞职信,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她想逃,想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可是,逃得了一次,下一次呢?下一份工作,再遇到认识的人,她还能逃到哪里去?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普通,憔悴,眼里却带着点倔强的清醒。
她突然不想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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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辞职信删掉,揣上手机,往店长的办公室走去。
她想把一切都说清楚,她做过舞女,她在舞厅里赚过钱,她有不堪的过去,但是她现在,只想好好地,做个普通人。
哪怕被解雇,哪怕被人指指点点,她也不想再被过去牵着鼻子走了。
办公室的门把手冰凉,晓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女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很和蔼,听晓梅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谁都有过去,重要的是现在。你踏实肯干,店里需要你这样的人。”
那个新主管,后来再也没找过她麻烦,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坦荡。
晓梅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了。
可命运,总喜欢在你以为柳暗花明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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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晓梅的父亲突然病情加重,住进了ICU,每天的费用就要一万多。
母亲的糖尿病也恶化了,需要截肢。晓梅跑遍了所有亲戚家,磨破了嘴皮子,也只借到了几千块钱。
ICU的缴费单,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想起那些老客户的信息,想起那些唾手可得的钱。她摸出手机,翻出了那个被她拉黑了无数次的号码,手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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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晓梅又去了菲林舞厅。
王姐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妹子,回来了?”晓梅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化上浓妆,穿上紧身裙,踩着细高跟,走进了舞池。
熟悉的舞曲响起来,熟悉的灯光晃起来,她笑着走向那些油腻的男人,伸出手:“哥,跳一曲吗?”
她第三次坐在我对面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她说:“医生,我又回去了。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可我撑不住了。”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有人说,晓梅这样是堕落,是思想滑坡;
也有人说,她这样是励志,是为了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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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有晓梅自己知道,她不过是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普通人,她没有选择,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换家人的命。
我问她:“你后悔吗?”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后悔,也不后悔。后悔的是,我又掉进了这个泥潭;不后悔的是,我能救我爸妈了。”
她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她接起电话,声音一下子变得温柔:“喂,护士姐姐,我明天就把钱交过去,麻烦你们再照顾我爸几天……”
挂了电话,她擦了擦眼泪,冲我笑了笑:“医生,我得回去了,今晚还有好几个客人等着我呢。”
她站起身,转身走出了诊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步一步,好像踩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她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赚够了钱,带爸妈回老家,开个小小的花店,养一只猫,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是,这个愿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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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的窗外,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我想,晓梅的人生,大概也是这样吧,乌云密布,看不到一点阳光。
可我又觉得,她就像一株野草,不管被生活怎样践踏,都能顽强地活下去。
或许,这就是最真实的人生。没有那么多励志的故事,也没有那么多堕落的标签,只有一个普通人,在命运的漩涡里,挣扎着,努力着,想活下去,想让家人活下去。
我不知道晓梅的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她能不能摆脱这个泥潭。
但我知道,她不是堕落,也不是励志,她只是在绝境里,用自己的方式,进行着一场卑微的自救。
这场自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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