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专访·上海文化艺术奖终身成就奖丨奚美娟：时代与观众，不可辜负

刚见面，奚美娟递来一盘光碟，封面上书四个古老文字“一片甲骨”，那是最新文明探源题材纪录片的片名。她在其中出演讲述者及4集纪录片旁白解说，着一身月白改良旗袍穿行于中华文明的长河。“很值得看看。”片子首播两个月来，她在不同场合安利，“这是能留下来的作品”。

“能留下来”在采访时被奚美娟反复提及。虽说早把中国戏剧梅花奖、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中国电影金鸡奖、华表奖，中国电视剧飞天奖等权威表演奖收入怀中，可她坦言，没把自己与“终身成就”联系起来。“大概是年龄关系吧，几十年风雨兼程，突然间这个年龄段到了眼前，有些不适应，感觉70岁还挺年轻。”

奚美娟说，上一回切身感受这沉甸甸的表彰还是16年前，她作为老艺术家秦怡事迹的讲述者，陪伴、见证前辈获颁中国影协终身成就荣誉。相较而言，自己这代人的成长适逢改革开放、八方来风，有幸在创作激情最饱满的时候正逢其时。“正因为个人事业随整个国家行进、上海城市发展脉络而生长，我们可以有更长时间、带着更开阔视野去对标、去寻找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品。”

尤其这两年，一边是热情洋溢的观众总会带来真诚的反馈、精妙的见解，一边是海内外60+、70+、80+的优秀女同行们不断带来新的表演、有力量的创作。每每此时，奚美娟总会不由自主地想，我们要如何在实践中再激发创作灵感，拿出世界性文化作品，汇入现代文明之巨流。

表演贵在“心无旁骛”

奚美娟身上有股“静气”，屏蔽周遭喧嚣，一如其个人散文集名《独坐》。“我很珍惜在很年轻时，就在学校、在单位知道了什么是心无旁骛。”

1973年，表演艺术的“小白”入学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虽非主动选择，但她很快知道自己进对门了。“如果要说艺术生涯的决定性瞬间，我在上戏学习过程中已经获得了，从不了解到喜欢、热爱，进而主动学习、诱发探究心态，很庆幸我在表演艺术的原点就找到一生的事业。”

毕业后进入上海人民艺术剧院，良好的创作氛围让奚美娟如鱼得水，“老中青三代，有像榜样一样的人在那里。从《万水千山》露尖尖角，到《枯木逢春》《于无声处》有了进取，黄佐临这样的大师不吝鼓励、认可；觉得可能“翘尾巴”，马上有前辈直言提醒。改革开放后，上海舞台一片欣欣向荣，莎翁经典、阿瑟·米勒作品、彼得·谢弗名篇等接连在沪开排，连同本土原创，海内外力作交相辉映。“有种恨不得住在舞台的感觉。”奚美娟说，打磨专业，就是真听真看真感受，勤学勤练勤思考，然后持之以恒。“那15年时间，我怀揣戏剧理想，非常安心地演话剧。”《萨勒姆的女巫》《驯悍记》《马》《中国梦》《留守女士》……从涉世未深的少女到陷入情感困惑的知识女性，从悍妇到老妪，都被她演绎得有声有色。“那会儿觉得自己是为戏剧而生。”

《假女真情》

1991年，奚美娟因在电影《假女真情》里成功塑造一名被台湾老兵误认为女儿的善良“假女”，收获金鸡奖最佳女主角奖。从此，戏剧、影视两开花。她说：“其实是一件事，表演艺术要表达人，需要用心寻找人物真实的根基。”

《六姊妹》

她以年初播出的电视剧《六姊妹》为例，那是央视八套2025年收视率榜首之作。奚美娟在剧中演奶奶，不算“一家之主”，却是全家主心骨。“老一辈的妇女，没读过什么书，但传统文化、传统美德的滋养让她内核稳定，家里有大事去问她，还能输出智慧。”奚美娟很喜欢这个生活里来的角色，所以对拍摄中的瑕疵心有惴惴。那场戏，儿媳生孩子，邻居家送来满满一篓鸡蛋。“在片场我心里犯嘀咕，觉得物质匮乏的年代，如果是端来一碗三四只鸡蛋更符合年代情境。”但导演已开拍，望着沉浸的创作氛围，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有个疙瘩，所幸那场戏最后剪了。”奚美娟说，那也提醒她，现实主义创作还是要再“心无旁骛”一点。

“艺无止境”不止于单一维度

2022年，奚美娟在《妈妈！》里搭档老戏骨吴彦姝，饰演罹患阿尔茨海默症的女儿，时隔31年二封“金鸡”。她把这次创作称为“重启”，因为没重复之前的自己，也和相近题材的角度截然不同。“表演上的‘可能性’总是让人心动。”

《妈妈！》

有段时间，奚美娟演了各式各样的母亲。比起“好”或“坏”这样笼统的标签，她更在意人性深处的挖掘。“没有完人，也极少一无是处之人，这是人性真实，也是戏剧真实。”扮演“好母亲”时，她会在心里为角色补齐画像，“我会想缺点是什么，未必演出来，但能帮助人物更立体，让各种行为动机忠于她的思维逻辑、心理动因”。对于那些“有瑕疵的母爱”，她的功课着重于“人性中有没有柔软之处”。所以，《红处方》《红色康乃馨》《儿女情长》……观众看见孤注一掷的、干练但贪婪的、善良隐忍又坚韧独立的各色女性。

网上流行探讨演员们的“人生角色”，话题抛给奚美娟，她摆手，“尊重每一个独特性”。至于“最爱的”“最希望观众记得的”，诸如此类，她也坦言没想过。甚至，她用“害怕”来形容“角色为谁量身定制”的说法，“顺其自然、有感而发的创作才是符合艺术规律的”。

事实上，奚美娟警惕的多是些“限定性”词。在她看来，“艺无止境”其实不止于单一维度。

时间上，她跟着时代步伐学习。“技术加速迭代，其实《第三次浪潮》也才过去40多年，书中所写都已实现”，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正在产生颠覆式变革，“大潮来时，避而不谈是不行的，唯有加紧学习”。她也常回溯，琢磨经典何以炼成，思索今天的创作者能不能留下精品乃至传世之作。即便是今年进入第十年的话剧《北京法源寺》，她也会被周杰、贾一平等同台演员的每一次细微创新所触动。

她环顾四周，从宋春丽在“九三晚会”上那撼动人心的表演，到梅丽尔·斯特里普、倍赏千惠子等优秀外国同行的最新作品，她都为之驻足，用同行的眼光予以关注。很多时候，还会激发新的创作欲。“表演是个世界性的职业。站在这个角度看，眼界就宽了。”奚美娟说，看到那么多好作品、好演员，你会一直保有学习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