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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十三年,冬。我死了。
不是死于病痛,而是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滋养”。炉火暖融的内室里,我躺在锦被之下,骨瘦如柴,气息奄微。那个平日里待我如亲女的婆母——宋老夫人,正背对着我,与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低语。
“道长,她……快不行了,子玉的病……”
“夫人放心,”道长的声音冷得像冰,“此女乃百年不遇的‘玉鼎温炉’之命,以她心血为引,七七四十九日熬炼,足以换回公子爷三十年阳寿。如今功德将满,她油尽灯枯,正是药效最烈之时。”
婆母那张慈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贪婪与残忍。她长舒一口气,欢喜不已:“太好了。总算……没白疼她一场。”
原来,我替宋家冲喜,从来不是为了“喜”,而是为了“冲”掉我的命。
“……晚晴?晚晴!你这孩子,怎么说着话就发起怔来了?”
母亲陈氏担忧的声音将我从冰冷的死亡记忆中拽回。
我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自家闺房里熟悉的十二扇粤绣梅花屏风,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独有的淡淡白兰香气。
我……还活着?
我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心口,那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不像前世最后那段日子,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手腕纤细,却丰润有肉,指甲盖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这不是我临死前那副枯槁的模样。
“母亲……”我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陈氏握住我的手,触手温热,她嗔怪道:“可是昨夜没睡好?瞧你,脸色这么白。今日宋老夫人要亲自登门,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你可得打起精神来。”
宋老夫人……登门……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我环顾四周,拔步床头的多宝格上,摆着一只青釉缠枝莲的瓷瓶,里面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腊梅。那是我生辰时,父亲沈敬礼特意从城外寒山寺折来的。
我的生辰是十月初六。
而宋老夫人前来为她病入膏肓的独子宋子玉求娶我“冲喜”的日子,正是大业十二年,十月二十。
我重生了。
回到了我命运转折的这一天,回到了那场巨大骗局的开端。
前世的我,是汴京城里小有名气的才女,父亲沈敬礼官居正六品国子监司业,家世清贵,门风雅正。而宋家,却是大业朝真正的顶级豪门。宋家老爷子官拜内阁次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宋老夫人的娘家更是手握重兵的定国公府。
这样的人家,为何会屈尊降贵,为他们唯一的嫡子求娶一个六品官员的女儿?
当时,整个汴京城都想不通。
只有我们沈家自己,沉浸在一种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的狂喜与惶恐中。
宋家给出的理由是,宋公子宋子玉自幼体弱,遍寻名医而不愈。近日得遇高人指点,说需寻一位八字纯阴、命格带“水”的贵女冲喜,方能转危为安。而我,沈晚晴,恰好就是那个万里挑一的“福星”。
为了表示诚意,宋家许下了惊天的聘礼,并承诺只要我嫁过去,无论宋子玉是生是死,我都是宋家板上钉钉的当家主母,将来宋家的一切,都由我来掌管。
父亲虽是读书人,却也免不了望女成凤的俗念。母亲更是觉得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而我自己,也曾偷偷见过那位宋子玉一面。在相国寺的桃花林里,他白衣胜雪,面容苍白却俊美无双,咳嗽时会用雪白的手帕捂住嘴,眼底带着一丝忧郁的温柔。
少女情怀,总是诗。
我怀着拯救心上人的憧憬,以及对未来婆母那张慈祥面孔的无限信赖,欢天喜地地嫁了。
婚后,婆母宋老夫人待我,果真比亲生女儿还要亲。嘘寒问暖,珠宝首饰流水似的送,甚至亲自下厨为我炖燕窝羹。她说:“晚晴,你就是我们宋家的恩人,是子玉的救命菩萨。”
她还说:“子玉身子不好,你们暂时不用圆房,免得过了病气给你。你只需每日陪着他,说说话,散散心,就好。”
我信了。
我每日守在宋子玉的病床前,为他读书解闷,陪他下棋品茶。他是个极温柔的人,会夸我的字写得好,会赞我的茶泡得香。我们之间,与其说是夫妻,更像是知己。
而婆母,则会每日三次,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亲眼看着我喝下。
她说,这是给我固本培元、增强福气的“福寿汤”。
我再次信了。
直到我的身体日渐虚弱,从最初的精力不济,到后来的脱发、视线模糊,再到最后卧床不起,形销骨立。而宋子玉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红润。
我终于在临死前,听到了那场关于“玉鼎温炉”的对话。
原来,我的“福气”,就是我的命。
那碗“福寿汤”,根本不是什么补药,而是一味激发我生命潜能,将我一身精血化作药引,渡给宋子玉的虎狼之药。
宋老夫人那看似慈爱的笑容背后,是看着一味“人形药材”被慢慢熬干的期待与欣喜。
想到这里,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晚晴?”母亲见我久久不语,只是死死地攥着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不由得更加担忧,“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让你父亲去回了宋家,说你……”
“不,”我打断了母亲的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刺骨的仇恨中冷静下来,“我没事,母亲。”
我不能让父亲去回绝。
以宋家在京中的权势,以宋老夫人那志在必得的狠辣,一个六品官想拒绝内阁次辅家的提亲,无异于以卵击石。前世他们之所以礼数周全,是因为他们需要我“心甘情愿”地嫁过去,才能让那“玉鼎温炉”的药效发挥到极致。
倘若我强硬拒绝,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我家破人亡,再把我像一条死狗一样拖进宋家。
我必须亲自来拒。
而且,要拒得“合情合理”,让他们找不到发作的借口。
“母亲,”我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怨毒和恐惧都被我强行压下,换上一副天真而忧愁的模样,“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把我的乖女儿吓成这样?”陈氏心疼地为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梦见,我若嫁入宋家,非但不能为宋公子冲喜,反而会因命格相冲,害得他……病情加重。”
陈氏一愣,随即失笑:“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宋家请来的高人亲自算过,你的八字是旺他,怎么会冲他?”
“可是,母亲,”我抬起头,眼中蓄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显得楚楚可怜,“那梦太真实了。梦里有位白胡子的老神仙告诉我,宋家那位高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算了我八字纯阴,却没算我命带‘孤辰’。他说,我这样的命格,嫁给寻常康健男子,尚且会影响对方运势,若是嫁给久病缠身之人,便是烈火烹油,会催着他……早登极乐。”
这套说辞,是我在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中,为自己想过无数次的脱身之计。
用魔法打败魔法。
你用玄学来求亲,我就用玄学来拒绝。
陈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虽不全信,但事关重大,尤其是“早登极呈”四个字,让她心里咯噔一下。为人父母,谁不希望女儿嫁得好?但前提是,不能背上一个“克夫”的骂名,尤其对方还是宋家独子。
“这……这怎么会……”
“母亲,女儿知道这门亲事对爹爹的仕途,对我们沈家有多重要。可是,这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我恰到好处地挤出两行清泪,握住母亲的手,急切地说道,“我们不能拿宋公子的性命来赌,对不对?万一……万一那梦是真的呢?”
我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母亲心中最柔软也最恐惧的一点。
她开始动摇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清脆的通报声:“夫人,小姐,宋老夫人的马车,已经到巷口了!”
母亲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我却在心中冷笑一声。
宋老夫人,你来了。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你那张慈祥和蔼的画皮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沈家正厅。
上好的金丝楠木圈椅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暗紫色缠枝宝相花纹样锦袍的老妇人。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赤金镶红宝的凤凰衔珠钗固定着,虽已年过花甲,但精神矍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既不显得疏离又不至于过分热络的微笑。
她便是宋老夫人,前世将我“疼”进骨子里的婆母。
此刻,她正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目光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厅内的陈设,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我身上。
我与母亲并肩而立,规规矩矩地向她行礼。
“给宋老夫人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宋老夫人立刻放下茶盏,亲自上前一步,热情地拉住我的手,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温暖而有力,一如前世每一次拉着我嘘寒问暖时一样。
“这就是晚晴吧?真是个水葱儿似的人儿。我一见你,心里就说不出的喜欢。”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满意,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前世的我,就是被她这般慈爱的姿态彻底迷惑,羞红了脸,低着头,任由她摆布。
但如今,我只觉得那份温暖仿佛是毒蛇的信子,滑腻而冰冷,让我从心底里感到一阵战栗。
我强忍着抽回手的冲动,微微垂下眼帘,做出既羞涩又不安的模样:“老夫人谬赞了。”
“哎,叫什么老夫人,多生分。”她亲昵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若是不嫌弃,便随我们子玉,叫我一声‘母亲’吧。”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管事妈妈便立刻呈上一个紫檀木的托盘,上面盖着红绸。
宋老夫人笑着揭开红绸,露出一支流光溢彩的七宝璎珞簪。簪头是一只展翅的翠鸟,口中衔着一串指甲盖大小的东珠,每走一步,那珠串便轻轻摇曳,发出悦耳的声响。
“这是我当年出嫁时的陪嫁,不算什么稀罕物,就当是我这个做长辈的,给你的见面礼。”她说着,便要亲手为我簪上。
这支簪子,我认得。
前世,我便是戴着它,被宋家风风光光地抬进了门。它象征着宋家对我的“认可”,也是套在我脖子上第一道无形的枷锁。
就在那冰凉的簪尖即将触碰到我的发髻时,我猛地后退了半步。
动作不大,却足以让宋老夫人的手停在半空。
厅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母亲陈氏的脸都吓白了,连忙掐了我一把,低声呵斥:“晚晴!不得无礼!”
宋老夫人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但她掩饰得极好,只是关切地看着我:“孩子,怎么了?是不喜欢这簪子吗?”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交锋开始了。
我没有去看那支簪子,而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晚晴!”父亲沈敬礼刚从前院过来,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一沉。
我却不管不顾,仰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宋老夫人,晚晴……晚晴不能接受您的厚爱,更不能……嫁入宋家!”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母亲几乎要晕厥过去,父亲的胡子都在发抖。
宋老夫人的眼神,终于在那一刻,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快得像一道流星,但被我捕捉得一清二楚。
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错愕而悲伤的模样。
“孩子,你这是……这是为何?可是我们宋家有哪里做得不好,让你受了委屈?”她俯下身,想要扶我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痛心和不解,“你若是有什么顾虑,只管说出来,我为你做主。”
看啊,多么精湛的演技。她把自己放在了一个绝对无辜、宽厚仁慈的位置上,而我,则成了一个不知好歹、无理取闹的刁蛮丫头。
我就是要等她这句话。
我摇着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用一种近乎崩溃的语气说了出来。
“不……不是的。宋家是顶好的人家,老夫人待晚晴更是如珠如宝。只是……只是晚晴命薄,配不上宋公子,更怕……更怕会害了他!”
我一边哭,一边将昨夜那个“噩梦”和“白胡子老神仙”的指点,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地复述了一遍。
“……那神仙说,宋公子是‘离火’之命,本就炽烈,只是被病气所困。而我,是‘孤辰劫水’之命,看似能水火既济,实则是以水浇油,会让他……让他……油尽灯枯……”
我故意用了“油尽灯枯”这个词。
因为我知道,这四个字,正是宋家那个“玉鼎温炉”之术的核心。他们就是要让我油尽灯枯。
我倒要看看,当这个词从我嘴里说出来,宋老夫人会是什么反应。
果然,在我说到“油尽灯枯”四个字时,宋老夫人那双一直表现得悲伤而关切的眸子,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猎物突然脱离掌控的惊诧,一种计划被人窥破一角的阴冷。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足够了。
她心中有鬼。
“胡说!”她身侧一位看起来像是幕僚的中年文士厉声喝道,“一派胡言!我家公子的八字,乃是请龙虎山的张天师亲自批算,岂容你一个小丫头的梦境来污蔑!”
这位文士我记得,姓刘,是宋家的心腹,也是那个“玉鼎温炉”之术的牵线人之一。
他急了。
我就是要他急。
我被他这一喝,吓得浑身一抖,哭得更凶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我也不知道……可那梦太真了……我不敢拿宋公子的性命开玩笑啊!老夫人,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晚晴吧!也放过宋公子吧!这门亲事,万万不可!”
我一边哭喊,一边重重地磕下头去。
额头撞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一时间,整个正厅里,只剩下我凄厉的哭声和沉重的磕头声。
我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噩梦吓坏、深信鬼神之说、善良到宁可牺牲自己名声和家族利益也不愿“害人”的愚昧少女。
这个形象,最符合我这个年纪和出身的设定,也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现在,球被我踢回给了宋老夫人。
她如果强行要我嫁,就是不顾她儿子的“死活”,坐实了我要“克死”她儿子的说法。这在注重兆头的古代,是天大的忌讳。
她如果就此放弃,又不符合她处心积虑要得到我这味“药材”的初衷。
我跪在地上,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观察着她。
我看到宋老夫人脸上的悲伤和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看不见底的平静。
她缓缓地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只不听话的蝼蚁。
许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痴儿,真是个痴儿。”她幽幽地说道,“既然你如此为子玉着想,我又岂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
宋老夫人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母亲陈氏长长地松了口气,父亲沈敬礼紧绷的脸也缓和下来。他们都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只有我知道,这绝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更危险的开始。
宋老夫人亲自将我扶了起来,用帕子擦去我额头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好孩子,别哭了。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你说得对,子玉的身体,赌不起。既然有此一说,这门亲事,便……暂且作罢吧。”
“暂且作罢”。
她用了这两个字,而不是“就此作罢”。一词之差,天壤之别。
她是在告诉我,她没有放弃。
接着,她转向我父母,脸上重新堆起歉意的微笑:“亲家,真是对不住了。今日之事,原是我考虑不周。晚晴这孩子心善,也是为了子玉好。我们两家虽做不成亲家,但这份情谊,我宋家记下了。这支簪子,便权当我的赔礼,还望亲家不要推辞。”
说罢,她不容分说地将那支七宝璎珞簪塞到我母亲手里,然后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仪态万方地转身离去。
从始至终,她没有表现出半分被拒婚的恼怒,反而对我大加赞赏,对我家安抚有加。这份气度,让我那老实本分的父母愈发惭愧和敬畏。
直到宋家的车马消失在巷尾,母亲还紧紧攥着那支价值连城的簪子,喃喃道:“宋老夫人……真是个通情达理的善人。晚晴,你今日……唉,你真是……”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宋老夫人离开的方向,心中一片冰冷。
善人?
一个能眼睁睁看着儿媳被当成药渣熬干,只为换儿子性命的母亲,会是善人?她今日的“通情达理”,不过是因为在我的主场,她不好发作。
一旦回了她的地盘,真正的报复,才会开始。
果不其然。
第二天,汴京城里便开始有流言传出。
一开始,还只是说我沈家不知好歹,拒了宋家的提亲。
到了第三天,流言就变了味。
版本一:国子监司业沈敬礼之女沈晚晴,身有隐疾,恐不能生育,故而宋家才“婉拒”了这门亲事。
版本二:沈晚晴八字过硬,命带刑克,曾有相士断言她会克父克母克夫,乃天煞孤星之命。宋家本想以福气压制,奈何压不住,只能作罢。
版本三,也是最恶毒的一个版本:沈晚晴早已与人私定终身,珠胎暗结,为遮掩丑事,才自导自演了一出拒婚大戏。
这些流言,就像长了脚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
我从一个才情与美貌并重的大家闺秀,瞬间变成了一个身有残疾、命硬克夫、水性杨花的“问题”女子。
原本踏破我家门槛的媒婆,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父亲沈敬礼在国子监,也开始受到同僚们若有若无的疏远和指点。有一次,他甚至听到有人在他背后议论:“那就是沈司业,养了个好女儿,差点把内阁次辅家给坑了。”
父亲一生爱惜羽毛,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回家后气得嘴唇发紫,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母亲终日以泪洗面,一遍遍地问我:“晚晴,你跟娘说实话,那些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整个沈家,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
我明白,这是宋老夫人的第一步棋。
她不直接动用权力打压,而是用这种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从名誉上彻底毁掉我,让我成为人尽皆知的“残次品”,无人敢要,无路可走。
当一个人被整个世界抛弃时,宋家再“不计前嫌”地伸出橄榄枝,那便是唯一的救赎。到那时,我除了乖乖就范,别无选择。
好一招“欲擒故纵,釜底抽薪”。
我跪在父亲面前,平静地说道:“爹,女儿是什么样的人,您和娘最清楚。这些流言,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恶意中伤。”
沈敬礼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可……那是宋家啊!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
是啊,拿什么斗?
一个六品文官,如何与一个盘根错节的顶级权贵抗衡?
我沉默了。
前世,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是一枚被摆布的棋子。
但这一世,我不想再做棋子。
既然无法正面对抗,那就只能……借力打力。
宋家权势滔天,但在这汴京城,在这大业朝,并非没有能与之抗衡,甚至凌驾于其上的人。
那个人,必须地位足够高,权柄足够重。
那个人,必须与宋家有潜在的利益冲突。
那个人,还必须有足够的洞察力和魄力,能够相信我这个“疯言疯语”的弱女子。
我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张冷峻而威严的面孔。
大业皇帝的第七子,靖王,萧玦。
前世,我与这位以铁血手腕和深沉心机著称的皇子并无交集。我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几次。他总是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沉默寡言,却无人敢小觑。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一件足以让他对我产生兴趣,并愿意插手宋家之事的事。
前世我死后不久,朝中爆发了一场惊天大案。户部尚书贪墨漕运巨款,用以私下结交方士,炼制“红丸大药”以求长生,并向多位朝中重臣行贿。
此案,便是由靖王萧玦一手查办。
而那位被斩首的户部尚书,正是宋次辅的得意门生。宋家虽在此案中侥幸脱身,却也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
更重要的是,我记得,那位为户部尚书炼制“红丸”的方士,与在宋家为我熬制“福寿汤”的“仙风道骨”的道长,是同一个人!
那个所谓的“龙虎山张天师”门徒,根本就是一个玩弄权贵、草菅人命的邪道妖人!
宋家与他勾结,用我的命为宋子玉续命,这与户部尚书炼丹求长生,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口。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见到靖王萧玦,并把这个信息传递给他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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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是皇家大相国寺的祈福法会,皇室宗亲和朝中大臣都会参加。
靖王萧玦,素有礼佛之名,每场法会,必然到场。
我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但坚定的脸,缓缓握紧了拳头。
宋老夫人,你以为用流言就能困死我吗?
你错了。
你把我逼上绝路,我便为你,也为我自己,寻一条通往地狱或天堂的新路!
大相国寺,梵音缭绕,香烟弥漫。
今日的法会,比往常更加庄严肃穆。皇家仪仗列于山门之外,金瓜斧钺,熠熠生辉。能进入大雄宝殿参加内场法事的,非富即贵。
父亲沈敬礼作为国子监官员,亦在受邀之列。我以“为父分忧,为家祈福”为由,恳求父亲带我同来。
父亲见我连日来被流言所困,形容憔悴,也想让我出来散散心,拜拜菩萨,便同意了。
母亲为我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不施粉黛。这样的装扮,在一众珠光宝气的贵妇贵女中,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但这也是我想要的效果。
我要示弱,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沈晚晴,是如何被流言蜚语打击得形容枯槁,楚楚可怜。
进入寺中,父亲在前殿与同僚应酬,我则由丫鬟陪着,去了后院的观音殿。
我没有急着去寻找靖王,那太过刻意,容易引人怀疑。
我在等一个时机。
我在观音像前虔诚地跪下,闭上眼睛,心中却在飞速地盘算。我知道,靖王萧玦虽会到场,但他从不参与前殿的应酬,而是喜欢独自一人到后山僻静的禅院,与寺中住持慧明大师下棋品茶。
从观音殿到后山禅院,有一条必经之路——千佛长廊。
那里,就是我选定的“偶遇”地点。
约莫一炷香后,我估摸着前殿的法事已经开始,靖王也该动身去后山了。我便起身,对丫鬟说:“这里人多,我们去后院长廊走走吧。”
千佛长廊两侧,是斑驳的红墙,墙上开着一个个壁龛,供奉着形态各异的佛像。长廊幽深,光线昏暗,鲜有人至。
我屏退丫鬟,让她在廊口等着,自己独自一人缓步走入。
风吹过长廊,带起一阵呜咽之声,像极了前世我临死时的喘息。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手心里沁出了一层冷汗。
我害怕。
我怕见不到靖王,怕他根本不信我,怕他把我当成又一个想要攀附权贵的疯女人。
但身后,是宋老夫人布下的天罗地网,我退无可退。
我只能赌。
就在我心神不宁之际,长廊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我心中一凛,抬头望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正缓缓向我走来。他身着一袭玄色王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眉眼深邃得像一潭寒水。他行走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迫人气势,让整个长廊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正是靖王,萧玦。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似乎并未注意到我这个角落里的渺小身影,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
眼看他就要与我擦肩而过。
我一咬牙,猛地从藏身的壁龛阴影中跨出一步,对着他离去的背影,用一种极轻,却足以让他听清的声音,说道:
“民女沈晚晴,有一事关乎‘红丸大药’,欲禀告王爷。”
“红丸大药”四个字,如同一枚无形的钉子,将萧玦的脚步牢牢钉在了原地。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蛰伏的猛虎盯住了。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瞬间剖开我所有的伪装,直抵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你是谁?”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温度。
“民女沈敬礼之女,沈晚晴。”我垂下头,恭敬地回答。
“沈晚晴……”他咀嚼着这个名字,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京城的流言,想必他也听过一二。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我依言,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没有躲闪,也没有献媚,只是用一种坦然而决绝的眼神看着他。
我要让他看到,我不是在告密,我是在求生。
萧玦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visible的讶异。他或许没想到,这个传说中被流言击垮的弱女子,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红丸大药,乃禁中秘闻。你一个闺阁女子,从何得知?”他一针见血地问道。
“民女不知何为‘红丸’,只知家父一位同僚,近日常与一道人来往。那道人自称能炼制‘长生不老’之药,其色赤红,状如丹丸。”我开始了我半真半假的叙述。
我绝不能说出宋家的事,那会暴露我的动机。我必须把线索引向另一个人,一个同样与此事有关,又能让靖王立刻产生兴趣的人。
“哦?你父亲的同僚,是哪一位?”萧玦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他的眼神,已经变得专注起来。
“户部……户部侍郎,李文博大人。”我报出了一个名字。
这个人,并非凭空捏造。前世,他就是户部尚书的副手,也是“红丸案”的从犯之一。
萧玦的瞳孔,微微一缩。
户部,正是他近期暗中调查的重点。宋次辅的门生,户部尚书,是他怀疑的对象。现在,一个小小的六品官之女,却递给了他一把指向户部二把手的钥匙。
这绝非巧合。
“你为何要告诉本王这些?”他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一朵花来,“你想要什么?”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我提出要他帮我对付宋家,或是为我洗清名誉,那么我的动机就不纯了,我的话,也就失了分量。
我惨然一笑,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王爷明鉴。民女如今身陷流言蜚语,名声尽毁,早已是无路可走之人。说出此事,并非为求什么,只是……不想看到那妖道害了更多的人,不想让李大人重蹈……某些人的覆辙。”
我故意说得含糊不清,“某些人的覆辙”,既可以指那些被妖道所骗的愚人,也可以暗指我自己的命运。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那妖道左手虎口处,有一颗红痣,极为显眼。王爷一查便知。”
我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证据。
那个道长的红痣,是我前世在病榻上,他为我“诊脉”时无意中瞥见的。这个细节,足以证明我不是在胡编乱造。
说完这句话,我不再多言,对着萧玦深深一福,便准备转身离去。
我已经把鱼饵放下,至于鱼儿上不上钩,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就在我与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在我身后响起。
“站住。”
我的心,猛地一跳。
“沈小姐,”他说道,“本王记住你了。”
“本王记住你了。”
萧玦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这六个字,可以有无数种解读。可以是威胁,可以是警告,也可以是……一种承诺。
我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步伐,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我不敢回头。我怕被他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看穿我此刻所有的紧张、恐惧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回到家中,我便病倒了。
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在大相国寺那场惊心动魄的“偶遇”,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我的精神像是被拉到极致的弓弦,一旦松懈,便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另一半,则是我故意的示弱。
我知道,萧玦一定会派人暗中调查我。一个病弱无力、被流言逼到墙角的可怜孤女,远比一个精明强干、四处钻营的女子,更能让他放下戒心。
接下来的几天,沈家门前异常冷清。父亲在官署的日子愈发难过,母亲终日唉声叹气。而我,则安安分分地待在闺房里,喝药,养病,闭门不出。
我不知道萧玦的调查进行得如何,也不知道他是否相信了我的话。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这种将命运交由他人掌控的感觉,让我无比痛恨,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死寂的等待逼疯的时候,转机,以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猝然降临。
那是一个黄昏。
一辆极其低调的青呢马车,停在了沈家后门。
来人不是靖王府的侍卫,也不是朝廷的官差,而是……宋家的管事,刘妈妈。
就是那个在拒婚当日,站在宋老夫人身侧,满脸精明算计的管事妈妈。
她没有走前门,没有通报,像个幽灵一样,被我家的下人悄悄领到了我的病床前。
“沈小姐,”她福了福身,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我们老夫人听说您病了,心里很是挂念,特意让老奴来探望您。”
我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有劳……老夫人挂心了。”
刘妈妈的视线在我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憔悴的脸上,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沈小姐,”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地说道,“明人不说暗话。您之前的那些流言,想必也让您和沈大人很困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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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我们老夫人说了,”刘妈妈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施舍般的傲慢,“只要您点个头,明日一早,这满城的流言蜚语,就能烟消云散。沈大人在国子监的处境,也会立刻得到改善。”
我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的讥讽。
果然来了。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这是宋老夫人惯用的伎俩。
“老夫人的意思是?”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刘妈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放在我的床头。
“我们老夫人说了,她非常欣赏小姐您。之前拒婚之事,是您心善,也是一场误会。但您和我们公子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
她打开锦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血红的玉佩,玉质温润,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有血液在其中流动。
“这是‘血暖玉’,有安神定魂之效。老夫人请高僧开过光,您贴身戴着,便不会再做那些噩梦了。”刘妈妈的声音充满了诱惑,“老夫人还说了,只要您愿意,宋家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之前的聘礼,分文不少,我们宋家,甚至可以再加三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沈小姐,我们老夫人知道您是个聪明人。在这汴京城里,是继续做一个人人唾弃的‘灾星’,还是做我们宋家风风光光的当家主母,全在您一念之间。”
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要么屈服,要么毁灭。
我看着那块血红的玉佩,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这块玉佩,宋老夫人也曾送给我。她说,这是为了给我压惊。
可后来我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血暖玉”,而是一种叫做“牵机引”的邪物。它会日夜不停地吸食佩戴者的精气,让我的身体变得更虚弱,从而更好地与那碗“福寿汤”相“配合”。
宋老夫人,她连一天都不想多等了。
她甚至懒得再用温情脉脉的伪装,直接派人送来了催命的毒药。
我缓缓地伸出手,拿起那枚玉佩。入手冰凉,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温热。
刘妈妈见我拿起玉佩,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以为我终于屈服了。
“小姐果然是聪明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见我举起玉佩,对着床头的硬木架子,狠狠地砸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血玉应声而碎,断成两截。
刘妈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为惊愕和愤怒:“你……你敢!”
“我为何不敢?”我抬起头,病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冰冷的、充满挑衅的笑容,“回去告诉宋老夫人。我沈晚晴就算是病死、穷死,被全天下的人戳脊梁骨戳死,也绝不会踏进她宋家的大门一步!”
“你!”刘妈妈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有没有别的路,不劳你们宋家费心。”我冷冷地说道,“送客。”
刘妈妈没想到我会如此刚烈,指着我“你、你”了半天,最终恨恨地一跺脚,转身怒气冲冲地离去。
我知道,我彻底激怒了宋老夫人。
这一次,她不会再用流言这种软刀子了。接下来迎接我沈家的,将会是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我赌的,就是萧玦的速度,比宋老夫人的报复来得更快。
然而,我终究还是低估了宋老夫人的狠毒和行动力。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沈家的大门就被人“砰砰砰”地砸响。
来的不是宋家的打手,而是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为首的,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张嵩。一个以心狠手辣、睚眦必报著称的酷吏。
而他,是定国公,也就是宋老夫人娘家的门生。
他们一进门,便不由分说地将整个沈家团团围住。
张嵩手持一张盖着东厂大印的拘捕令,对着我那惊慌失措的父亲,面无表情地宣布:
“国子监司业沈敬礼,勾结乱党,意图不轨,奉旨,全家下狱,听候审问!”
一瞬间,天塌地陷。
父亲面如死灰,母亲当场昏厥。
我站在人群中,浑身冰冷。
我算到宋老夫人会报复,却没算到她会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她甚至不屑于捏造别的罪名,直接用“谋逆”这种可以株连九族的弥天大罪,要把我们沈家一次性碾死。
在锦衣卫冰冷的刀锋下,我们一家人被粗暴地推搡着,像牲口一样被押向门外。
就在我即将踏出大门,被押上囚车的那一刻。
巷口,缓缓驶来一架华丽的八宝马车。马车停下,车帘掀开,宋老夫人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眼前。
她还是那副慈悲的模样,看着我,眼中却带着一丝胜利者的悲悯和怜惜。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口型,无声地对我说了三个字。
“何苦呢?”
我死死地盯着她,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直流。
我输了。
我终究,还是没能斗过她。
就在我心如死灰,准备迎接这与前世一般无二的绝望结局时,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从巷子的另一头传来。
“张同知,好大的官威啊。”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靖王萧玦,身着玄色王袍,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正缓缓而来。他身后,跟着一队气息彪悍的王府亲卫。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刻,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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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夫人端着茶盏,笑意盈盈,嘴唇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道:“好孩子,前世你没喝完的这杯合卺酒,老婆子我……亲自给你补上了。”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什么意思?
前世的合卺酒?她……她怎么会知道?!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瞬间劈开了我所有的认知和防备。重生以来,我最大的依仗,便是这无人知晓的“先知”。我以为自己是棋盘外那个唯一的执棋者,可以冷眼旁观,步步为营。
可宋老夫人这句话,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我狠狠地拽回了棋盘,并告诉我,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唯一的重生者。
或者说,她有洞悉我秘密的手段。
我猛地抬头,看向宋老夫人。她依旧笑意盈盈,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洞穿一切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她仿佛在欣赏我此刻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恐惧,享受着这最后的、致命一击带来的快感。
这杯茶,不能喝。
绝对不能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福寿汤”了,这杯茶里,浓缩了她两世的怨毒与算计。喝下去,我可能连重生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可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靖王萧玦审视的目光中,我该如何拒绝?
直接打翻?太过刻意,只会坐实我心虚。
找借口不喝?在这场专门为我设下的鸿门宴上,任何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手心里的冷汗几乎要浸透衣袖。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宋老夫人的手,依然稳稳地端着茶盏,递到我的唇边。那茶香,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前世我临死前闻到的药渣腥气。
“晚晴,怎么不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莫非,是嫌弃老婆子这杯茶不好?”
周围的宾客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这沈小姐怎么回事?宋老夫人亲自敬茶,她竟敢不喝?”
“架子也太大了些,难怪之前会有那些传言……”
一道锐利的目光,从主位上射来。是靖王萧玦。他的眼神深沉如海,看不出喜怒,但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告诉我,他也在等我的反应。我的任何一个不合常理的举动,都可能让他之前的信任产生动摇。
我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划过我的脑海。
我不能拒绝,但我也不能喝。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杯茶……“意外”地洒掉。
而且,这个“意外”还不能由我来主动制造。
我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宋老夫人身侧——那里,站着她的心腹,刘妈妈。此刻,刘妈妈正一脸得意地看着我,等待着我束手就擒。
就是她了!
我心念电转,计上心来。
我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感激涕零的笑容,双手颤抖着,向前伸去,准备“恭敬”地接过茶盏。
“多谢……多谢老夫人厚爱……”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感动”与“惶恐”。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碰到茶盏的一刹那,我的身体,却以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向着宋老夫人的方向,微微一软,仿佛是激动得腿脚发软,站立不稳。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在外人看来,完全就是一个被巨大荣宠冲昏头脑的少女,最正常的生理反应。
而宋老夫人,一心要将茶递到我嘴边,根本没料到我会突然“腿软”。
更重要的是,我这个“腿软”的动作,恰好让我身体的重心,撞向了她身侧的刘妈妈!
刘妈妈正全神贯注地欣赏我的窘态,根本没防备这突如其来的一撞。
“哎哟!”
她惊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向旁边一歪,手臂正好撞在了宋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腕上!
“哐当——”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响彻整个大厅。
那杯致命的毒茶,连同精美的白玉茶盏,一起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褐色的茶水,泼洒了一地,发出“滋滋”的轻响,一股奇异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立刻“花容失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地磕头:“老夫人恕罪!王爷恕罪!民女……民女不是故意的!民女只是一时……一时太过激动……”
我哭得梨花带雨,身体不住地颤抖,将一个被吓坏了的无辜少女演绎得淋漓尽致。
宋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那志在必得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她死死地盯着我,恨不得用目光将我凌迟。她知道,这绝对不是意外!这个小贱人,竟然在最后关头,用这种方式,从她的必杀之局中逃脱了!
而那个“罪魁祸首”刘妈妈,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也跟着跪了下来,拼命地磕头:“老夫人饶命!老奴不是故意的!是……是沈小姐她……”
她想指证我,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在所有人看来,就是她自己不小心,撞翻了茶盏。
整个场面,一片混乱。
而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靖王萧玦,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够了。”
仅仅两个字,便让整个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我,也没有看脸色铁青的宋老夫人,而是落在了地上那滩茶水上。
那滩茶水泼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着地砖的釉面,留下一片片丑陋的黑斑。空气中那股奇异的焦糊味,也愈发浓烈。
“来人,”萧玦的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请太医院的院判过来,验一验这茶。”
萧玦此言一出,宋老夫人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她再也维持不住那慈悲雍容的假面,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恐慌。
“王爷!”她急切地开口,试图挽回,“这……这不过是寻常的雨前龙井,许是……许是这地砖的材质与茶水相克,才会有此异象。何须惊动太医院判,为这点小事,扰了大家的雅兴?”
她越是解释,就越是显得心虚。
在场的宾客们都不是傻子,看着地上那明显被腐蚀的痕迹,闻着空气中诡异的气味,再联想之前满城关于沈晚晴的流言,和今日这场“鸿门宴”,许多人眼中已经露出了然和惊惧的神色。
在皇家宴会上,当着亲王的面,毒害朝廷命官之女。
这是何等猖狂,何等胆大包天!
萧玦根本没有理会宋老夫人的辩解,他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身后的亲卫统领立刻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大厅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宋老夫人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她知道,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她原本以为,只要让沈晚晴喝下那杯茶,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事后以“暴病而亡”了结,谁也查不出真相。她甚至算到靖王会来,故意在他面前演这一出,就是为了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这致命一击,以显示她宋家的手段和能量。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沈晚晴竟然能识破她的言语陷阱,并且用一种近乎天衣无缝的方式,毁掉了这杯毒茶。
她更没算到,靖王萧玦,会如此不留情面,直接要彻查到底。
我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似瑟瑟发抖,实则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宋老夫人,她到底是怎么知道我重生的?
是她也重生了?不像。如果她也重生了,她应该从一开始就用更直接、更隐秘的手段对付我,而不是先用流言,再用这场漏洞百出的鸿门宴。她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应对我这个“变数”时,做出的临时反击。
那么,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
她身边,有能够窥探天机,甚至洞悉他人记忆的“高人”。
那个妖道!
一定是那个为她炼制“玉鼎温炉”之术的妖道!
前世我死时,他就在场。或许,他用了某种邪术,在我灵魂离体的一瞬间,窥探到了我带着无尽怨恨的记忆,并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宋老夫人。
这个推测,让我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宋老夫人今日这句“前世的合卺酒”,就不是简单的恐吓,而是一次试探!
她想看看我的反应,想确认我是否真的带着前世的记忆。而我刚才那瞬间的震惊,无疑已经证实了她的猜测。
好一条毒蛇!
我原以为自己是猎人,没想到,从一开始,我就同时是她的猎物!
就在我思绪翻涌之际,太医院的院判张太医,已经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被请了过来。
张太医是宫中老臣,医术精湛,为人更是刚正不阿,只听命于皇帝和寥寥几位权势亲王。
他看到靖王,立刻行礼:“微臣参见王爷。”
“张院判,免礼。”萧玦指了指地上的一片狼藉,“劳烦你,验一验这茶水,还有这碎瓷。”
“是。”
张太医蹲下身,先是小心翼翼地用银针探了探地上的茶水,银针瞬间变得漆黑如墨。
他脸色一变,又捻起一小块碎瓷片,放在鼻尖轻嗅,随即眉头紧锁。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洒在茶水污渍上。
只听“滋啦”一声,那片黑斑处竟冒起了一阵淡绿色的烟雾,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比之前浓烈了十倍。
在场的所有宾客,都忍不住掩鼻后退,脸上写满了惊骇。
张太医站起身,对着萧玦,神情凝重地拱手道:“启禀王爷,此茶水中,被下了一种极为罕见的西域奇毒,名为‘焚心散’。此毒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中毒者初期与常人无异,但一个时辰后,便会五内俱焚,化为一滩血水,状如暴毙,神仙难救。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碎裂的玉盏,补充道:“下毒之人手法极为阴狠。这茶盏的内壁,涂有一种名为‘枯骨草’的汁液。此草本身无毒,但与‘焚心散’相遇,便会加剧毒性,并将毒发时间,缩短到一刻钟之内。一旦入口,绝无生还之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射向了宋老夫人。
证据确凿,再无狡辩的可能。
宋老夫人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住。她身后的刘妈妈,早已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宋氏,”萧玦终于从主位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宋老夫人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我……”宋老夫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拿下。”萧玦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他身后的王府亲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一左一右,将宋老夫人和刘妈妈死死地按住。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刘妈妈疯狂地挣扎哭喊。
而宋老夫人,却在最初的惊恐过后,突然停止了挣扎。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那双怨毒的眼睛里,竟然迸发出一丝诡异的、疯狂的笑意。
“沈晚晴……你这个贱人……”她嘶哑地笑着,声音像夜枭一样难听,“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没有!我死了,还有他!他会为我报仇的!你们……你们所有人都得死!都得给我儿陪葬!哈哈哈哈……”
她状若疯癫地狂笑着,被亲卫们粗暴地堵上嘴,拖了出去。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宋老夫人临死前那疯狂的诅咒,骇得心惊胆战。
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那个妖道!
我心中警铃大作。宋老夫人虽然倒了,但真正的威胁,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妖道,还逍遥法外!
萧玦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他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亲自将我扶了起来。
“让你受惊了。”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和。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我挣扎着站稳,声音依旧带着后怕的颤抖。
“今日之事,本王会一查到底,还你沈家一个公道。”萧玦看着我,眼神深邃,“不过,本王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沈小姐。”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问道:“宋老芬为何……会知道‘前世’之事?”
他竟然也听到了!
他听到了宋老夫人最后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
我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萧玦的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剖开了我所有的伪装。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一旦承认自己是重生者,我便是世人眼中的异类、鬼怪。即便萧玦不杀我,我也会成为他手中一件用来窥探未来的、没有自由的工具。
可如果否认,我又该如何解释宋老夫人那句诡异的话?
我站在那里,垂着头,沉默不语。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萧玦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似乎在给我时间,也似乎在观察我最细微的反应。
许久,我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惨淡的、劫后余生的苦笑。
“王爷,民女……也不知。”我选择了最笨,也最安全的办法——装傻。
“民女只当是……老夫人她恨我入骨,临死前,想用最恶毒的言语来诅咒我罢了。”我轻声说道,眼中蓄起一层水雾,“前世今生,鬼神之说,民女一个凡俗女子,如何能懂。在民女听来,那不过是……疯话而已。”
我说完,便怯生生地看着他,一副被吓坏了,完全无法理解其中深意的模样。
萧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太过深邃,我根本看不透他究竟是信了,还是没信。
最终,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罢了。”他淡淡地说道,“此事疑点重重,本王自会查清。你今日受惊不小,先回府好生休养吧。”
说罢,他便转身,开始雷厉风行地处理后续事宜。封锁宋府,捉拿所有宋家核心党羽,并立刻派人,根据我之前提供的线索——“虎口红痣”,全城搜捕那个神秘的妖道。
我被父亲和母亲搀扶着,浑浑噩噩地回了家。
沈家,安全了。
我用两世的血泪,终于将宋老夫人这个罪魁祸首,送上了绝路。
可是,我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反而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笼罩着。
宋老夫人的倒台,太过顺利了。
顺利得像是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
从我拒绝冲喜,到流言四起,再到靖王插手,最后是鸿门宴上的致命一击……我看似步步为营,化险为夷,但现在回想起来,却更像是在一个无形的棋盘上,按照某个更高存在的意志,在移动。
那个能洞悉我重生秘密的妖道,他到底是谁?他想做什么?
宋老夫人在被拖下去时,那疯狂的诅咒,言犹在耳——“我死了,还有他!他会为我报仇的!”
这不像是一句单纯的狠话,更像是一个预言。
接下来的几天,汴京城风声鹤唳。
靖王萧玦以雷霆手段,查抄了宋府。从宋府的密室中,搜出了大量与妖道来往的书信,以及一个完整的、用于炼制“玉鼎温炉”之药的炼丹房。
更可怕的是,他们在丹房的一个暗格里,发现了一本名册。
名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数十位与我一样,八字纯阴、命格特殊的少女的名字。她们的生辰八字、家庭住址,一应俱全。
我,沈晚晴,只是名单上的第一个。
在我之后,还有无数个备选的“药引”。
这个发现,让龙颜大怒。皇帝下令,彻查此案,凡与妖道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
宋家,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庞然大物,在短短数日之内,轰然倒塌。宋次辅被削职为民,圈禁终身。宋家旁支族人,流放三千里。
而宋老夫人,则被判以极刑,三日后,于西市问斩。
消息传来,大快人心。
可我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因为,那个最关键的人物——妖道,失踪了。
靖王派出了所有的力量,几乎将整个汴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他有我们无法理解的、超乎寻常的能力。
就在宋老夫人问斩的前一夜,一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一直被宋家严密看护、病入膏肓的宋子玉,突然……好转了。
不是回光返照,而是真正的、奇迹般的好转。
据看守宋府的官差说,那晚子时,宋子玉的卧房内突然亮起一阵诡异的红光,随即,他便从昏迷中醒来,不仅神志清醒,甚至能下地行走了。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股缠绕他多年的病气,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这个消息,让我毛骨悚然。
宋老夫人倒了,妖道跑了,但他们那个恶毒的“续命”之术,竟然……成功了?
是用什么方法成功的?难道,在我之后,他们已经找到了新的“玉鼎温炉”?
不,不可能。靖王查抄得很及时,名单上的其他女孩都安然无恙。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那个妖道,用某种我不知道的邪术,在宋老夫人被处决前,强行完成了最后的仪式。他牺牲了宋老夫人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救活了宋子玉。
这已经超出了权谋的范畴,进入了某种诡异的、我无法理解的玄学领域。
宋老夫人临死前的狂笑,再次在我耳边响起。
“你们所有人都得死!都得给我儿陪葬!”
我突然明白,她的死,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更可怕的诅咒的开始。
而那个被“救活”的宋子玉,就是诅咒本身。
宋老夫人被问斩那日,天色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
我没有去看。
我只是坐在窗前,静静地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喧嚣,以及行刑时那三声沉闷的净鞭。
一个两世的噩梦,终于以这种方式,画上了一个血腥的句号。
沈家的危机,彻底解除了。父亲官复原职,甚至因为在这次风波中“受了委屈”,得到了皇帝的口头安抚,地位反而更加稳固。
那些曾经的流言蜚语,也随着宋家的倒台,变成了对我“慧眼识奸”、“坚贞不屈”的赞美。
一切,似乎都走向了最好的结局。
可是,我的心,却始终悬着。
那个活下来的宋子玉,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头。
他没有被追究责任。在整个案件中,他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被认定为“不知情”的受害者。宋家倒台后,他被勒令迁出宋府,皇帝念其“孤苦”,在城南赐了他一间小小的宅院,让他自生自灭。
他成了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但我忘不了。
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就在宋老夫人死后的第七天,也就是她的“头七”之夜。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前世那间温暖而窒息的内室。我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宋子玉就坐在我的床边,一如既往地温柔。
他握着我枯槁的手,轻声说:“晚晴,对不起。”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身后的虚空,那里,站着那个“仙风道骨”的妖道。
妖道对他点了点头。
宋子玉便低下头,在我耳边,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别怕,我们会再见的。以另一种方式。”
说完,他便将一滴鲜红的、如同血液般的液体,滴入了我的口中。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那个梦,无比真实。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重生,或许根本不是什么上天垂怜,而是……一个圈套!
是宋子玉和那个妖道,联手设下的一个跨越生死的圈套!
他们知道我会重生,他们甚至……促成了我的重生!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三下极轻的叩击声。
是靖王府的暗号。
我披上外衣,悄悄来到后院。一道黑影,早已等在墙角。
是靖王,萧玦。
他深夜来访,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出事了。”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宫里,出事了。”
“什么事?”我心中一紧。
“父皇……病了。”萧玦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和当年宋子玉的病症,一模一样。太医院束手无策。”
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皇帝……病了?
和宋子玉一样的病?
这绝不是巧合!
“是那个妖道?”我失声问道。
“宫中戒备森严,他不可能潜入。”萧玦摇了摇头,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递给我,“但是,我们在父皇的寝宫里,发现了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那是一枚小小的、用符纸叠成的平安符。
符纸已经有些泛黄,但上面用朱砂画的符咒,依旧清晰可见。
这符咒的画法,诡异而扭曲,我从未见过。
“这是什么?”
“这是半年前,父皇去大相国寺祈福时,一位‘游方高人’所赠。”萧玦的声音冷得像冰,“而那位‘高人’,据当时在场的太监回忆,左手虎口处……有一颗红痣。”
是那个妖道!
他竟然在半年前,就已经把手伸进了皇宫!
他给皇帝这道符,绝不是为了保平安,而是为了……下咒!
一个延迟发作的、恶毒的诅咒!
“他到底想干什么?”我喃喃自语,只觉得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我面前缓缓展开。
“他想换命。”萧玦一字一句地说道,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机,“他想用我父皇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命。”
“谁?”
“宋子玉。”
我彻底明白了。
这才是那个妖道真正的目的!
扳倒宋家,对他来说,根本无足轻重。宋老夫人,从始至终,都只是他手中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他的目标,是皇帝!
他先用邪术,将皇帝的命与宋子玉的命“绑定”在一起。然后,他故意暴露自己,借我的手,借靖王的手,除掉愚蠢碍事的宋老夫人。
当宋老夫人被处决,宋家倒台,他便发动了早已埋下的诅咒。
皇帝病倒,病症与宋子玉一样。
如此一来,全天下唯一能“救”皇帝的人,就只剩下一个——那个刚刚“奇迹般”康复的宋子玉。
因为,只有他,有“治好”这种怪病的“经验”。
届时,他会被请入宫中,成为皇帝身边的“大红人”。一个死而复生的“福星”,一个掌握着皇帝性命的人。
而他背后,还站着那个神鬼莫测的妖道。
他们将兵不血刃地,控制整个大业朝的最高权力!
好一个“偷天换日”!
好一个恶毒到极点的连环计!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声音发抖,这个阴谋的庞大和精密,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
“解铃还须系铃人。”萧玦看着我,目光灼灼,“那个妖道,我们找不到。但宋子玉,我们能找到。”
我瞬间明白了萧玦的来意。
“王爷是想让我……去见他?”
“不错。”萧玦点头,“你是整个计划中,唯一的变数。也是唯一能让他露出破绽的人。他对你,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执念。这一点,从他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让你‘重生’,就能看出来。”
“王爷怎么知道,我的重生是他……”我心中一惊。
“本王查过。”萧玦打断我,“宋子玉在你‘出嫁’前,曾偷偷给过你一件东西。是一枚玉佩,对吗?”
我猛地想起,前世,宋子玉确实送过我一枚玉佩。他说,那是他母亲给他的,能护佑平安。我一直贴身戴着,直到死。
“那玉佩,是用极北之地的‘养魂木’所制。佩戴之人的三魂七魄,会被其温养。即便身死,也能保一缕残魂不灭。”萧玦缓缓道来,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而那个妖道,最擅长的,便是‘引魂归位’之术。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他便能将你的残魂,引回过去的时间节点,重新‘附体’。”
原来如此。
我的重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我以为我在复仇,其实,我只是在为他们的惊天阴谋,清除路上的第一块绊脚石——愚蠢而贪婪的宋老夫人。
我成了他们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沈晚晴,”萧玦看着我,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本王知道,这对你很残忍。但现在,你是唯一能接近他,并找出破解之法的人。为了陛下,为了大业江山,本王……请你再赌一次。”
他,堂堂靖王,竟然对我用了一个“请”字。
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家国天下的重担,有为人子的焦虑,也有一丝……对我这个“棋子”的歉意。
我惨然一笑。
赌?
我还有选择吗?
从我重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身在赌局之中,无处可逃。
“好。”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跟你赌。”
城南,那间皇帝御赐的小宅院,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院子里,种满了桃花。明明不是花季,那些桃树却开得异常繁盛,妖异的粉色,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张张鬼脸。
宋子玉就坐在一棵桃树下。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袍,面容依旧苍白俊美,只是那双曾经温柔忧郁的眼睛,此刻却变得深不见底,仿佛藏着千年的秘密。
看到我来,他一点也不意外。
他只是微微一笑,拍了拍身边的石凳:“你来了。坐。”
那语气,熟稔得仿佛我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千百年。
我没有坐,只是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冷冷地看着他。
“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我开门见山。
“是。”他坦然承认,没有丝毫隐瞒,“从我第一次在相国寺见到你,就开始了。”
“为什么?”我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宋家的权势,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图谋整个江山?”
“宋家的权死?”他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嘲讽,“那是属于我母亲的,不是我的。我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需要靠‘药引’才能活下去的废物罢了。她爱我,但她更爱那种掌控一切的权力。为了救我,她可以牺牲你。为了保住宋家,她同样可以牺牲我。”
他的话,让我一怔。
“至于江山……”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残月,眼中流露出一丝我看不懂的疯狂与悲凉,“我不要江山。我只是想……活下去。真正地,像个人一样活下去。而不是一具靠着别人的命,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
“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了皇帝身上?”我冷笑道,“用他的命,换你的命?”
“不。”他摇了摇头,纠正道,“不是换,是‘共生’。那道符,名为‘同命咒’。从它被戴上那一刻起,我与皇帝,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死,我便死。我活,他才能活。”
“你疯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没疯。”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晚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我觉得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是。”他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来,“前世,我眼睁睁看着你被我母亲当成药引,一日日枯萎,却无能为力。我恨她的残忍,更恨我自己的无能!我发誓,若有来世,我定要将这天下间最大的权力握在手中,让你再也不受任何人伤害。”
“所以,我找到了师父,也就是你口中的妖道。我们一起,设下了这个局。让你重生,让你亲手复仇,让你看到我,是如何为你颠覆这一切。”
他的声音充满了深情,但那深情之下,却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偏执和疯狂。
“现在,我做到了。皇帝的命,在我手中。这天下,很快就是我们的了。晚晴,回到我身边,做我的皇后,好吗?”
他向我伸出手,眼中充满了期待。
我看着他,只觉得荒谬又可悲。
“宋子玉,”我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皇后的位置,也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力。”
“我想要的,只是平平淡淡地,活着。”
“你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却把我变成你阴谋的棋子,把我推向一个又一个险境。你所谓的爱,不过是你满足自己控制欲的借口。这比你母亲的利用,更加恶毒,更加令人作呕!”
我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刺入他的心脏。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受伤和难以置信。
“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道,“我为你做了这么多……”
“你为我做的,就是让我再经历一次死亡的恐惧,就是让我背负着复仇的枷锁,活在这无尽的算计之中吗?”我厉声质问,“宋子玉,你从来不懂我,也从来不配说爱我!”
就在这时,院墙之外,传来了整齐而密集的脚步声。
无数火把,将整个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靖王萧玦,身披铠甲,手持长剑,带着大批禁军,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宋子玉,”萧玦的声音,冷酷如铁,“束手就擒吧。”
宋子玉看着包围过来的禁军,又看了看我,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笑容。
“原来……你也是来杀我的。”他看着我,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
“是你逼我的。”我冷冷地回答。
“好……好……好一个沈晚晴!”他突然狂笑起来,“既然你不肯陪我,那便……一起去死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不是刺向我,也不是刺向萧玦,而是狠狠地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噗——”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袍。
“不要!”我失声惊呼。
他与皇帝中了“同命咒”,他死,皇帝也活不了!
萧玦的脸色,也瞬间大变。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都将同归于尽时,宋子玉却并没有立刻死去。
他只是捂着胸口,踉跄地后退,靠在了那棵妖异的桃树上,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我们。
“没用的……同命咒,岂是这么容易解的……”他一边咳血,一边笑着,“我死了,皇帝也得陪葬……”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是吗?”
我回头一看,只见靖王萧玦的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朴素僧袍,手持念珠的老僧。
是大相国寺的住持,慧明大师。
慧明大师缓缓上前,对着宋子玉,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你所中之咒,并非‘同命咒’,而是‘嫁衣咒’。”
宋子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么……意思?”
“‘嫁衣咒’,顾名思义,便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慧明大师悲悯地看着他,“你以为,你与陛下同命,实则,是你所有的生机、气运,都在源源不断地,嫁接给陛下。”
“那个妖道,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帮你,而是在……炼化你。”
“他先让你病入膏肓,再让你‘死而复生’,经历大起大落,激发你所有的生命潜能。然后,再用‘嫁衣咒’,将你这颗熟透了的‘果实’,献给真正需要的人。”
“你不是在控制陛下的命,你是在用你的命,延续陛下的命。你,才是真正的‘玉鼎温炉’!”
慧明大师的话,如同一道道天雷,劈在宋子玉的头顶。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比雪还要白。
“不……不可能……师父他……他不会骗我……”他疯狂地摇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你口中的师父,乃是前朝被剿灭的‘无生教’余孽。他们最擅长的,便是此等偷天换日、嫁接气运的邪术。”萧玦冷冷地补充道,“他之所以选中你,不过是因为你的命格,与父皇最为契合罢了。至于你,和你的母亲一样,都只是他用来复辟前朝、搅乱天下的棋子。”
真相,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被揭开。
宋子玉,这个自以为是执棋者的可怜人,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才是那枚最可悲的棋子。他穷尽两世心力,算计了一切,最终,却只是为他人做了一场嫁衣。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口中鲜血狂喷。他胸口的伤,和他破碎的心,一起夺走了他最后的生机。
他靠着桃树,缓缓滑倒在地。那双曾经深情的眼睛,死死地望着我,充满了不甘、悔恨,和无尽的绝望。
最终,他的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在他死去的那一刻,皇宫深处,传来一声钟鸣。
有太监飞奔而来,跪倒在靖王面前,喜极而泣:“王爷!王爷!陛下……醒了!”
一切,都结束了。
数月后,靖王萧玦在西南边境,亲手擒获了企图外逃的“无生教”妖道,前朝余孽的势力被彻底肃清。大业朝,迎来了一段真正的海晏河清。
经此一役,皇帝对鬼神之说深恶痛绝,下令焚毁天下所有方士丹经,严禁皇室宗亲及朝廷大员与方士来往。一场由权力和欲望催生的荒唐迷信,就此落幕。
而我,沈晚晴,拒绝了靖王所有的封赏,只求回归最平凡的生活。
我的人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经历了骇浪惊涛,最终,还是归于了平静。
这段野史,并未被载入正史。它只在汴京的街头巷尾,被说书人改编成各种各样的版本,流传下去。有人说,这是一个关于复仇的爽快故事;有人说,这是一个关于权谋的警世恒言;也有人说,这是一个关于爱的偏执与毁灭的悲剧。
但对我而言,这不过是一场跨越两世的、关于“活着”的求索。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预知未来,也不是掌控他人的命运,而是无论身处何等绝境,都能守住本心,做出无愧于自己的选择。
命运曾赠我一场烈火烹油的噩梦,而我,选择亲手将它熄灭,然后,在灰烬里,种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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