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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运河上弥漫着薄薄的水汽,几条货船静静停靠在码头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吴大才和周老道便是在这时分进的城,两人衣着普通,却带着三匹驮着行李的骡子,沿着青砖路慢慢走着,最终在一家名为悦来的中等客栈前停下。
“客官里面请!”客栈伙计小顺子麻利地迎上来,眼睛扫过他们的行李,脸上堆起热情的笑。这小伙子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瘦小,却透着一股机灵劲。
吴大才微微点头,将缰绳递到他手中:“两间上房,要清净些的!”他年约四十余,面容精干,一双眼睛透着商人的精明。
“好嘞!保管二位满意!”小顺子牵着骡子,引他们进了院子。
安顿好后,吴大才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小顺子,从袖中摸出一钱银子放在他手里:“小兄弟,有事相托!”
小顺子盯着手里的银子,眼睛一亮:“客官您说!”
“我师父周半仙云游至此,欲在此地暂歇几日!”吴大才指了指隔壁房间,“你帮我们放出风声,就说有不明之事可来问卜,问一次二两银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每带一个人来,给你一钱银子酬谢!”
小顺子捏紧了银子,连连点头:“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不知半仙擅长何等法事?”
吴大才微微一笑:“家师精通风水相术,能断吉凶祸福,尤擅破解流年不利!”
次日一早,小顺子便开始在集市、码头逢人便说客栈里住了位活神仙。起初人们只当闲话听,但几天下来,城中已有不少人知道悦来客栈住了个能掐会算的周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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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终于有位客人上门了。来人身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身后还跟着个小厮,一看便是富贵人家。
“请问周半仙可住此处?”财主模样的男子问道,声音洪亮。
吴大才迎上前,拱手道:“正是家师。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听闻半仙神算,特来请教!”财主边说边打量着吴大才,“不知如何收费?”
“问事一次二两银子。”
财主微微皱眉,但还是从钱袋中取出银子:“若能解我困惑,值得!”
吴大才收下银子,引他进入房内。房间布置简朴,只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太极图。周老道端坐椅上,身着青色道袍,双目微闭,面上皱纹如沟壑纵横,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他虽才五十出头,但因刻意装扮,显得更为苍老。
“师父,有客求见!”吴大才轻声道。
周老道缓缓睁眼,那双灰白的眼珠似乎望着远方,声音低沉:“来者四十一岁,属鸡!”
财主一愣,连忙点头:“正是!半仙如何得知?”
周老道不答,只喃喃念道:“鸡是酉,酉是鸡,属鸡最怕四十一!”
这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财主脸色顿时变了。他今年确逢四十一,近几月来铺子生意时好时坏、儿子不听话、自己身体也常有恙,种种不顺之事一时全都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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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仙真乃神人!”财主语气已变得恭敬,“请问这灾厄如何化解?”
周老道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掐算,缓缓道:“闭门深居,七七四十九日,不见外客,不闻外事!”停顿片刻,他又道:“不过……你命中尚有一劫,需得有人替你挡了才是!”
“如何挡法?”财主急忙追问。
周老道指向吴大才:“我这徒弟可带着你的生辰八字贴,替你受这一灾。只是……”
“需要多少银两,半仙直言无妨!”
“五十两!”吴大才接话道,“这是逆天改命的代价,少一分都不行!”
财主犹豫起来,五十两不是小数目,但想到近日种种不顺,还是咬牙应下:“好,就依半仙所言!”
财主回家后,将此事告知夫人。夫人是个谨慎人,听后思忖片刻,道:“闭门四十九天倒也不难,家中样样俱全,不会叫你闷着。只是这挡灾一事,闻所未闻。不过咱们这样人家,钱财事小,平安事大,宁可信其有吧!”
次日,财主管家便将五十两银子和用红纸写就的生辰八字送到了客栈。吴大才郑重收下,将八字帖贴身放好。
第三天,吴大才果然病倒了。客栈里传开消息,说周半仙的徒弟突发怪病,浑身滚烫,神志不清。财主得信后,忙派管家请了城中最要好的郎中去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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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回来后禀报:“那病生得古怪,浑身发热如火,心脉大乱,却查不出病因。若非年轻体壮,只怕早已撑不住了!”
财主听罢,心中大惊,这才深信周半仙果真了得,连忙备了厚礼,让管家前往客栈致谢。
此时吴大才已“康复”如初,与周老道在房中清点银两。那所谓的“怪病”,不过是服用了一种特制的药草,能让人暂时发热、脉搏加速,再配以精湛的演技,自然天衣无缝。这是他们搭档十余年来摸索出的把戏,屡试不爽。
“这李财主家底丰厚,五十两于他不过九牛一毛!”吴大才将银子收入囊中,笑道。
周老道却面无表情,只淡淡道:“明日启程,去下一处!”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他们的意料。李财主家人在城中逢人便说周半仙的神奇,加上客栈伙计小顺子的添油加醋,前来求见周半仙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先是几个做生意的财主,后是些中等人家,都带着银子前来问卜。吴大才本想拒绝,但见送上门来的钱财,终究难以割舍,便又接了几单生意。
不出半月,周半仙的名声已传遍全城。这一日,客栈外来了一对老夫妇,衣着破旧,手上布满老茧,一看便是穷苦人家。
“半仙,求您给看看……”老翁颤巍巍地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零零碎碎的铜钱和一小块银子,“这是我们攒下的二两,求半仙指点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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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才正要拒绝,周老道却忽然开口:“所问何事?”
老妇抹着眼泪道:“我儿子在码头做工,前日不慎摔伤了腿,不能干活,家里断了生计。求半仙看看,他这腿何时能好?我们日后可还有活路?”
周老道灰白的眼珠动了动,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你儿子腿伤无大碍,静养月余便可。日后……勤恳做事,自有转机!”
说罢,他示意吴大才退回银两:“这钱,拿回去给你儿子买些补品!”
老夫妇千恩万谢地离去后,吴大才不解地问:“道爷,为何?”
“他们的钱,沾着血汗!”周老道简短地说,便不再言语。
一日,吴大才外出采买,见一算命摊前围了不少人。那算命先生口沫横飞:“周半仙能知天命,是因得了我们这一派的真传!各位若想转运,只需……”
吴大才冷笑一声,转身离去。这些同行的手段他再熟悉不过,无非是利用人们的恐惧与希望,只是他们连穷人的最后几个铜板都不放过,实在令人不齿。
在运河边,他看到一个年轻人正与一算命先生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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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病重,你说花钱做法便可好转,如今钱花完了,娘却更重了!”年轻人揪着算命先生的衣领怒吼。
算命先生毫不慌张,慢条斯理地说:“那是你心不诚!你看城南李财主,信周半仙,破了灾厄。你不信,难怪穷困!”
年轻人顿时语塞,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点头称是。
吴大才站在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运河上,一艘货船缓缓驶过,船夫的号子声在暮色中回荡。他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客栈。
当夜,吴大才与周老道对坐饮酒。“今日见那些算命先生借着咱们的名头,专骗穷苦人,心里不舒坦!”吴大才叹道,“咱们虽也行骗,却只骗那些为富不仁的。那些人……”他摇了摇头,“比我们还不如!”
周老道抿了一口酒,灰白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这世道,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我们虽骗人钱财,却也从不让那些富人真的受损。他们的银子,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
他没有说下去,但吴大才明白他的意思。两人默默对饮,各怀心事。
三天后的清晨,吴大才和周老道悄悄离开了悦来客栈。小顺子打扫房间时,发现桌上留了一锭银子,比应付的房钱多了不少。银子下还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多谢照料,有缘再见!”
而此时在城中,关于周半仙的传说越发神乎其神,算命先生的生意依旧红火。穷人们拿着辛苦攒下的铜钱,期盼着能通过这些“知天命”的人,改变自己艰难的人生。每当有人质疑,便会听到这样的话:“连李财主那样的人物都信,你凭什么不信?难怪你穷!”
运河依旧日夜不停地流淌,载着南来北往的船只,对岸上的悲欢离合,默不作声。吴大才和周老道骑着骡子,沿着河岸缓缓而行,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他们这对老搭档,又将前往下一个城镇,继续他们特殊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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