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江南的梅雨,在路边的青石缝隙里能泡出一段旧时对话吗?我又想起自己的曾祖父,晚年坐在小院阴阳交错的砖地上,有时用毛笔蘸半瓶散发出油香的墨,摊开一张泛黄纸,嘴里嘟囔着“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那时候我还小,听不懂这话的分量,只以为老头在回忆旧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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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逛北京前门,遇见一个卖字画的老人。他半张文人的架子,半身市井的油滑,叹我不懂其中滋味。说你们现在的小学者,不会拍马屁,也不懂拍马屁。能拍得优雅、拍得巧妙、还不让人觉出痕迹,这才是本事!说这话时,手上的“马屁图”已经胡乱点了几道墨痕。
也记得电视里说起唐朝李白的故事,李白那人,谁都不会忘。他活泼得像长江里的浪,每一次见权贵都要掀出一个水花。有年开元,想要投奔荆州的韩朝宗——那个官居长史的韩大人。李白写信不是写信,是写了一场说书:天下读书人都想见韩大人!做官在他眼里算什么?情愿丢了万户侯,也只求拜见一面。这吹嘘、这造势,像种子撒在田里,谁不心头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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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笑说,《古文观止》里点评得真是酣畅。李白不是一般拍马屁的人,他是用天下人的嘴巴来夸韩荆州,自己只是顺流而下。这种带着风、带着雨的说法,比“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来得灵活百倍。你听吗?《笑傲江湖》里,星宿派高呼“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其实招式直来直去,就差把脸皮贴到对方脸上,比起文人文法,都显粗糙。怎么说呢?我看小说时,心里总觉得韦小宝的嘴皮子虽快,但李白的“心雄万夫”那句,更带劲些吧!
但换个角度从做生意到做官,谁又能不拍过马屁?以前祖父在县城税务所跑腿,他说,马屁有三种:一种是硬邦邦地夸,像武侠里的日月神教,言辞夸张;一种是软绵绵地吹捧,似李白的信,借古论今,转折飘逸;还有一种是半真半假的引喻——苏辙写给韩琦的信,就是这类。苏辙说自己喜欢做文章,养气还得养文。再扯孟子,捎带司马迁,最后说遍山川人事,只差没把韩太尉说成人中之神。谁能不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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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说那年苏辙才十九岁,求官无门,大义凛然,不温不火。也有点自夸在里面。文人拍起马屁,比江湖人多几个弯道,不是直线冲锋,也不是膝盖猛撞,是绕着迷宫走,绕得当事人自己都懵了。文章里,苏辙看遍山河,还要见贤人,见了欧阳修不够,非要见到韩琦才算尽天下之大观。这份执拗和自信,不停在重复,却有种说出“就是不服”的劲头。
是不是苏辙比苏轼更懂官场?这个我其实不是很信。按《古文观止》所说,苏辙拍法独特,论文章、论气质、论官运都顶班一级,比起老哥苏东坡更能上位。但我试着问过几个文学同好,他们说,世事无常,能不能做大官,不全靠马屁功夫。不过这样说也有点道理,但也不全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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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到明朝,看宋濂写《阅江楼记》,这篇文章是给皇帝写的,写得端端正正,龙颜大悦,却不显溜须拍马的俗气。宋濂说大明江山,一直到朱元璋定鼎南京,跟天命相合,跟民心相顺。写楼就是写景,写景就是写德,写德就是颂圣。每一层都藏着机锋,说不明道不白,但人人都觉得顺理成章。这事让我觉得吧,真正的高手,是让人拍在心底—你都忘了这是拍马屁,只记得这是一篇好文章。
有人问,“鸟生鱼汤”到底是什么东西?韦小宝一听康熙龙颜大悦,就知道这话有用。其实他根本不懂,回头问康熙,康熙一笑,你这是鸟生鱼汤吗?其实古人说的尧舜禹汤,已经被变成了“拍皇帝马屁的专用词”,跟真正的君德又有多少关系呢?“鸟生鱼汤”是糊里糊涂的溜须,背后的文化积淀却够深,也是让人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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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有巧合,网传宋濂一事,阅江楼下每年还有文人写诗纪念,不见得全是真心,倒像是惯例里的一场秀。你要说用得心机巧妙,还是宋濂这种半藏半露的笔法,才有资格流传百年。平时翻书到此,心头还会略微泛起古人那种“唯唯诺诺”却不失骨气的心理。但话又说回来,那些被拍的人真的会领情吗?有时拍得太满,反而让人生嫌。
讲到这里,不妨又闪回那年冬天,祖父点着煤炉,外头下雪,屋里暖融融。他说,“你不要只看马屁那层皮,要看人情那一缕火。”老一辈当官时,每逢腊八,各种贺年信都是互吹互夸,说穿了,都是求官求事的一招。可拍马屁不是耻辱,人混社会,总得有沟通,有场面,有人情。谁能不低头?谁能不用点小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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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上最近热议的“领导喜欢听好话吗”,调研显示(新华社数据)超过60%的职场新人在工作场合有过“讨好型表现”,可拍马屁未必真能提升职位。反过来,大学论坛上流传的那些求职信,有时候比古文观止的马屁文还要直白,却缺了点细节的血肉,露出乏味的机械。
细数下来,马屁从金庸小说到古代文人,变化的只是外壳,内里都是某种“求不得”。小说写得猛,有时真不如文人大笔一挥来得稳重。网络上也常说,马屁是“社交的润滑剂”,但谁又能拍得适可而止?这世上没有人不拍马屁,只是看谁拍得动人,让对方不生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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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个人始终觉得,有时候马屁是艺术,有时候是尴尬。你拍得好,如宋濂、苏辙、李白,一字一句都能传情达意。你拍得差,反而引起反感。拍马屁不光是拍别人,也是给自己找台阶。有些人一生拍不到点子上,有些人天生懂得分寸。
但也不能把马屁夸得太神。经历过几次社会角色的转变,我觉得古文观止里的那些马屁文章,其实每篇都有隐约的真意,只是分量难以衡量。拍得极致,未必一定获得好官好爵;拍得温和,倒可能有长远的积累。正好撞上今日头条有个赛道,每个人都说拍马屁是本领,但自己到底该怎么拍,谁又知道呢?
就像《鹿鼎记》里的陈近南一样,见了英雄还需英雄介绍;李白的韩荆州,见了高人更是高人首肯。文人和江湖其实差不多,只不过讲究的技巧不同。马屁功夫,有时看的是风向,有时也许只是一句好话。
拍马屁也是门手艺,里边的学问深浅不一,有些是古有风骨,有些是今日套路。能拍到对方心里,才有实用价值。拍错了,只能自讨没趣。可是反过来,没拍马屁的人,还有谁能在官场、江湖、职场都混得风生水起?
说来也怪,越没人把这事当正事说,越是藏着掖着,越是文章写得传世。读到此,旧书新事,仍未上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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