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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明辨论
盖闻夫子有“四十不惑”之训,此非谓通晓万物,实乃洞明世情、自知天命之始也。当少年意气渐褪,中年心境乃成。其思也深,其辨也彻,不似朝霞之炫目,而有静潭之沉澈。余观世路,窃以为此认知之变,非委顿于时命,实精神成人之徽章,亦灵明涤荡后所得之真知也。
其一曰:审位分,明界畔。少年常怀揽辔澄清之志,自许为造化之主。及至中年,乃知天地为炉,众生为铜,岂独我为工倕耶?所谓“世人多如牛马”,非自轻也,实乃勘破人在造化中本有之定分。昔苏格拉底倡“认识自己”,此“自己”者,亦含身在社会之经纬、力有未逮之边际。由是,心智遂从“兼济天下”之虚愿,转向“修身安己”之实功。譬如登台演剧,既知脚本非出己手,则不争戏份多寡,唯求念白作表,尽诚尽敬,至落幕揖谢之际,无愧于心。此乃“不惑”之初境。
其二曰:祛幻象,敦实谊。人少时,多以椿萱为不朽之山、不竭之水。及身历沧桑,乃见山有崩颓之痕,水有淤塞之虞。此种“见”,非孝心之减,实为以平等目,观父母为有憾有欲之常人,于是宿怨可解,真睦乃生。于夫妇之道亦然。其情之初,若朝露映日;其谊之成,则如老木盘根。“善待妻孥”之俚语,道尽风烛残年相依为命之真义。此中无涉风月,纯然是“死生相托”之契。昔史铁生尝叹人间如戏,各安其位。中年之悟,在明知己身当扮何角,且慨然荷其重。
其三曰:敛教化,慎感通。少年好为人师,每欲以己度人。阅历既深,乃知未加省察之识见,不过一己之障目叶耳。倘己身未臻明达,而强以俗见训子,是犹以盲导盲,终使其为“旧我之复刻”。故慧者不为子画地,但供沃壤;不求其显达,但守家和。此教化之本也。至若恻隐之心,亦当时衡慎发。古语云:“慈悲生祸害。”非教人铁石,实谓滥施同情,或乱人因果,亦损己精神。中年之智,在知所当为,亦知所当止,是谓“明哲”。
其四曰:觉逝川,重当躬。青春总谓来日方长,中年始闻逝川汤汤。大限一事,自玄谈化为切身体认,遂使“生”之意义豁然凸显。俗谚谓“贤妻胜百万金”,此非锱铢之较,实乃勘破浮财,直指人生至宝在“相知相守”。由是,世人乃能重估百事,弃浮华之外鹜,珍康健于内腑。此即先哲“向死而生”之大义,于中年心境中落为日用常行,最具哲思光华。
综上所论,中年之思,苍凉其表,温润其里。此认知之变,使人自青云踏足实地,舍完美之幻梦,纳残缺之真实。此非沉沦,乃精神之“归根复命”。昔西哲罗曼·罗兰尝言:“唯一英雄主义,乃认清生活真相仍热爱之。”中年之明辨,正为此英雄主义之序章。它使人在平凡中见庄严,于局限中得自在,在造化所予之剧本内,演一段无愧无憾之人生。此番清醒,实岁月所馈至珍之礼,不可不察,不可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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