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调动李秀成拼力解天京之围，最后还是失败了

1862年11月26日，南京城外，雨花台战场，两军对垒。北风劲吹，吹得双方战旗猎猎作响。大地被炸得满是乱坑与沟壑，黑褐色的泥块上沾染着暗红色的血痂，弹片、断刀、布片、残靴……七零八落，到处都是。

忠王李秀成下令，将全部精锐投入战场，向曾国荃的湘军营垒发起最后一次冲锋。前排的太平军举着千疮百孔的盾牌，后排是提刀或持矛的士兵，喊杀声震天。

可是，太平军刚刚越过壕沟，湘军的大炮就轰鸣起来，炮弹在人群中开花，血肉伴随着泥土横飞。后面涌上的太平军又被湘军泼下的热油兜头浇下，瞬间燃起的熊熊大火蔓延了太平军阵地，身上着火的士兵在地上翻滚、惨叫。

从湘军阵地上随之而来的是密集的枪声，太平军冲锋的队伍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后面的将士不得不后退。这些将士有的满身血污，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折了腿，个个筋疲力竭，垂头丧气。至此，太平军已经无力再度组织冲锋。

当晚，李秀成召集众将商议，都说“粮尽兵疲，无法再战”，李秀成只得下令撤兵。

至此，这场持续了四十五天的雨花台大战以太平军完败告终。天王洪秀全命李秀成拼力解天京之围的努力失败了，天京陷入湘军的围困之中。

李秀成亲率二十万大军，从1862年10月13首次开战，到11月26日决定撤军，激战四十五天，竟然没有打败曾国荃的两万余湘军，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是这个结果？

一、曾国藩谋划围攻天京

‌1861年9月5日，曾国荃率领湘军“吉字营”攻克安庆，实现了曾国藩“先据上游，建瓴而下”战略的关键一步。

安庆被称为“天京西大门”，是太平军在皖西、皖中的重要据点。安庆之失，导致天京上游门户大开。

曾国藩在给清廷的奏折中说：“长江千里，以金陵为根本，安庆为门户，今门户既开，当合水陆之师，三面合围，断其粮道，绝其外援，使天京成为孤城。”道出了曾国藩下一步的军事部署计划。

湘军以安庆为大本营，囤积军械和粮草，建立军械和粮草补给线，整训军队，计划向下游进发。

曾国藩制定了三面出击计划，东路为主攻，南北为牵制，西线为策应。他在安庆设立指挥部，坐镇指挥。

曾国藩将东路主攻的任务交给了他的弟弟曾国荃，希望曾国荃攻陷天京，立得首功。1862年3月，曾国荃率领湘军“吉字营”两万余人，从安庆出发，沿长江北岸东进，直指天京郊外的雨花台。

同时，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葆率领八千湘军从池州出发，攻克芜湖后沿长江南岸东进，保护湘军后勤补给线。湘军水师由彭玉麟统领，控制长江水道，保障陆师的物资运输和通讯联络。

在外线，曾国藩布置了两支重要的牵制力量，一是左宗棠率楚军入浙，攻打杭州、金华等地，吸引太平军在浙兵力；另一是李鸿章率淮军进攻李秀成的根据地苏州，让李秀成分心，难以全力援救天京。

在天京西南方向，曾国藩命悍将鲍超率“霆字营”一万五千人进攻宁国府（今安徽宣城），截断天京西南方向的物资补给线。攻陷宁国府后，鲍超率军从高淳、句容进兵天京东北，与曾国荃军形成掎角之势。

在曾国藩的计划中，还有多隆阿一部计划攻取庐州（今合肥），然后南下，直达江北九洑洲，与曾国荃形成南北夹击之势。不料，多隆阿中途接到清廷御旨，因陕甘战事吃紧，未及南下，奉调前往陕甘作战去了。

1862年3月，曾国荃率部出发，先攻江北巢县、含山、和县，渡江到达雨花台，采用湘军“结硬寨，打呆仗”的战术，命将士立即挖壕沟、筑高墙。

湘军在雨花台构筑了纵深达三里的防御体系：外层挖设深丈余、宽数丈的壕沟，沟内埋设竹签、鹿角；中层修筑高六尺、厚四尺的围墙，墙上设炮眼、瞭望台；内层搭建营垒，囤积粮食、弹药，形成“城寨一体”的防御阵地。

曾国荃完全按照曾国藩的嘱咐行事：“贼众我寡，唯有凭垒死守，待援贼疲敝，再图反击。”太平军擅长机动战，湘军则用深沟壁垒的阵地战来对付太平军。

此时，太平天国的局势则岌岌可危。安庆失守，长江上游门户洞开，天京外围的芜湖、宁国等战略要地相继失陷，粮道日益狭窄。李秀成在被俘后的自述中说：“安庆失后，粮道已绝，京中恐慌。”

从人才上看，天京城内无大将，老一代能征惯战的诸王死的死，走的走，新一代年轻的小王多是一些饱食终日的无能之辈。

作为太平天国后期顶梁柱之一的陈玉成困守庐州，被清军多隆阿围攻日紧，尚需救援，无力救援天京。后陈玉成看孤城难守，只得北上，1862年5月15日，被苗沛霖诱捕，1862年6月4日，在河南延津被凌迟处死。

另外一个顶梁柱李秀成正在率军在苏南作战，试图开辟新的根据地。他把苏南当成自己的领地，心思主要在苏南。

天京防线空虚，江南江北诸多要塞连被湘军攻克，天京处于危急之中。

二、洪秀全谋划解天京之围

天京被围，洪秀全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洪秀全擅长搞宗教，在军事上却没有战略眼光，看不清湘军东征意图。

湘军主力曾国荃部、彭玉麟部，从1862年3月至5月，不足三个月的时间里，居然行军数百里，一路上突破太平军重重关卡，到达天京城外。

这出乎曾国藩的意外，更出乎洪秀全的意外，太平天国毫无准备。自从1860年2月再破江南大营后，天京周围已经两年时间未见清军了。

因为那个臭名昭著的李昭寿率部攻陷天长、六合、江浦、浦口等地，江北战场危急，洪秀全还认为清军的主战场在江北。他将天京仅能调动的护王陈坤书、对王洪春元部调往江北战场。无果后，两部撤回南岸，却给了湘军继续东进的良机。

洪秀全仓促应战。6月8日，他组织天京卫戍部队及从衙馆抽调的人员，约两万人出城对阵湘军。这帮乌合之众临时拼凑而来，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也未经过严格的训练，没啥战斗力。到了战场，这支军队被一击即溃，败回城中。

初战不利，洪秀全更加惊慌了，担心湘军一鼓作气，攻下天京。其实曾国荃部孤军深入，只有两万余兵力，只能分布在板桥至方山一线，战线很长，能够在天京城外立足就不错了，难以主动进攻天京。

可是洪秀全惶惶不可终日，一日之内连下三道诏书，命人催促李秀成率部回援天京，并严辞斥责：“三诏追救京城，何不启队发行？尔意欲何为？尔身受重任，知而朕法否？若不遵诏，国法难容。”

李秀成正率兵在松江与淮军、英法军作战，而且屡败敌人，战场形势一片大好。李秀成顶不住洪秀全的压力，只得从上海撤兵，于6月22日，在苏州召开首次援京军事会议。

李秀成认为当前敌军锐气正盛，又有水师支援，太平军水师不济，不是解天京之围的好时机。当下只需要从苏州调集军械、粮草，抽调部分兵力，支援天京。待到敌军久屯重兵于城下而无果，必然军心懈怠，太平军再寻机歼灭之。

李秀成的见解获得了与会人员的赞同，决定执行此方略。

会后，李秀成派遣他的弟弟李明成率部赶往天京。很快，对王洪春元率军从浙西赶来，会同李明成猛攻湘军。洪仁玕、杨辅清也率军从皖南赶来。救援天京的兵力已增加到五万人以上。

但李秀成没有回京，这引起洪秀全的猜忌和不满。洪秀全对李秀成本就不甚信任，京中洪氏亲贵又进谗言，在一旁煽风点火，李秀成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

派过去一个亲兄弟李明成还不够，李秀成不得已，只得主动把老母妻儿送到天京，充当人质。

8月初，李秀成在苏州召开第二次援京军事会议。

第二次会议商定，十三王联合未参会的侍王李世贤、护王陈坤书同时进攻湘军。可是，李秀成发现，各路将领已经开始注重保存自己的实力，不愿意为天京力战了。

李秀成自身也是在洪秀全的压力下，不情不愿地从苏州率军出发，经溧阳，前往天京，即将开始四十五天的雨花台大战。

三、四十五天雨花台大战（一）

李秀成与其他十三王率领三十万大军，铺天盖地向雨花台杀来。李秀成等主力部队已经装备了新型洋枪洋炮，射程远，杀伤力大。

李秀成大军袭来，曾国荃部只有两万余人，孤军深入，又赶上湘军瘟疫流行，减员严重。据王定安《湘军记》记载：“金陵围师亦苦疠疫。闰八月，疾犹未已，军士互传染，死者山积。”

这应该是全球爆发的霍乱大流行，霍乱病菌随着外国船只向长江内陆扩散，通过湘军水师的补给线，传到了曾国荃的大营，导致军中十有二三得病而死，或活着的七成士兵中有四五成久病不愈。这样看来，曾国荃部两万余人中，能战之兵不足万人。

1862年10月13日，这场力量悬殊的大战打响了。

李秀成亲率十余万大军，从东面的方山，到西面的板桥镇，刀枪剑戟，枪炮如云，绵延五六十里，从东西两面向曾国荃雨花台大营进攻。太平军人多势众，还有新式西洋开花大炮和两万杆洋枪，包括当时比较先进的后膛来复枪，优势明显。

太平军以西洋开花炮日夜轰击，曾国荃则采取以逸待劳、以攻为守的战术，让患病的将士在后方固守营垒，尚能作战的全部上前线，拼死固守城壕，严禁孟浪出壕野战。

15日，太平军进攻长江江心洲，试图切断湘军粮道。曾国荃命将士连夜赶筑十几座营垒。太平军连续围攻六昼夜，疲惫不堪。湘军猛将张诗日趁机率部反击，一日连破太平军四座营垒，迫使太平军退回南岸。此胜确保了湘军粮道畅通，水师彭玉麟也加强了江面封锁。

李秀成亲自督战，在东路采用夜袭与地道战相结合的方式。他挑选广西籍老弟兄组成敢死队，趁夜色摸到湘军壕沟边，试图搭梯翻墙。但湘军早有防备，“在壕沟底部埋设暗哨，遇袭即点燃浸油柴草”，火光之下，湘军抬枪队猛烈射击，多次击退太平军的夜袭。

同时，太平军挖掘多条地道通向湘军营地，并在10月28日引爆炸药，成功炸毁湘军一处围墙，轰出丈余缺口，太平军蜂拥而入。曾国荃紧急调兵增援，双方在缺口处展开肉搏，可太平军终未攻入湘军营内。

湘军一面死守地面壕沟和围墙，一面埋设空瓮，监听地下声响，一旦发现即灌毒烟、秽水或堵塞地道。

11月3日，太平军炸开两处营墙缺口，数千将士蜂拥而入，但湘军以墙内筑墙死守，曾国荃亲率亲兵持刀肉搏，左颊中弹，血流不止，却仍不退，最终将太平军击退。此战湘军“伤亡三千余，而太平军遗尸万计”。

四、四十五天雨花台大战（二）

此时，曾国荃方知不听其老兄曾国藩劝阻，孤军深入是多么的凶险。他在给曾国藩的求援信中说：“倘再一个月无援兵来助我打，则此军竟有不堪设想者，务求老兄大人原谅弟从前之错，而拯救弟今日之亟。……百叩求兄做主，迅赐厚援以救危局，切勿视为无可如何而不之救也。”

面对太平军大军围攻，可见曾国荃是多么的焦灼。

正在安庆的曾国藩，其焦灼一点不比曾国荃少，所谓“心已用烂，胆已惊破”，多次劝曾国荃退兵。可是以霸蛮著称的曾国荃坚不退兵，死守大营。

战争进入拉锯阶段。李秀成调集精锐部队轮番进攻，湘军则凭借工事顽强抵抗。曾国荃在给曾国藩的信中说：“每日枪炮声不绝，太平军如潮水般涌来，我军将士血肉横飞，仍死守不退。”曾国荃采取“死守者重赏，胆怯者立斩”的严厉措施，稳定军心。

太平军同样面临困境，连续作战导致伤亡剧增，补给线因李鸿章淮军进攻苏南而日益紧张，“粮食渐尽，士兵每日仅得稀粥一餐”。

10月25日，侍王李世贤又率四万大军从浙江来助阵，汇合李秀成和十三王部，联营上百里。太平军连续十二天猛扑湘军雨花台大营，并再次挖地道，炸塌湘军营墙，喊杀声震天，几千人冲入缺口，却遭到湘军以火药倾桶倒下，大火弥漫，太平军不得不后退，进攻又失败了。

10月底，持续下雨，天气转冷，成为战争的转折点。持续降雨导致雨花台一带泥泞不堪，太平军进攻受阻，火器受潮失效，洋枪洋炮多因淋雨无法使用。雨水还淹没了太平军的临时营地，士兵饥寒交迫，不少人冻毙于雨中，伤病员无药可医。湘军却依托坚固营垒，军械粮食仍能通过长江水路源源不断运来。

李秀成在被俘后的自述中说：“自十月下旬至十一月，天雨不止，我军衣单食缺，冻死饿死者甚众。”

连续进攻，连续失败，太平军士气已衰，成了强弩之末。

我们再来看看外围战场。

护王陈坤书率四万人马，在金柱关战场对战彭玉麟。彭玉麟水师人数少，采取以攻为守的战术。陈坤书率部发动了四次大规模猛攻，都被彭玉麟率湘军挡了回去。

太平军内线作战不利，粮草不济，外围战场也不胜，又遇到苏南空虚，11月26日，李秀成无奈下令撤兵。

五、雨花台之战太平军为何失败

李秀成率三十万太平军围攻曾国荃两万湘军，经历四十五天大战，竟然以太平军失败告终，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首当其冲的是洪秀全的决策失误，湘军东下时他就未看清楚敌人的战略意图，陷入惊慌失措之中，给李秀成不断施加压力，严令李秀成回京援助。

相比较曾国藩对曾国荃的后方支持，洪秀全也不能给李秀成大力支持。李秀成只能靠自己协调诸王后和后勤补给。

从太平军内部看，后期诸王协调已经相当困难。在洪秀全的压力下，李秀成被迫在短时间内集结大量兵力，可是内部协调不畅，“互不统属，胜则争功，败则互推责任”。虽然太平军人数众多，却不能形成合力。三十万大军，真正投入主攻的仅八万余人。

曾国藩在战后奏报中分析：“贼军虽众，心志不齐，指挥不一，故虽猛而无当。”

太平天国内部出了严重的问题，诸王早已失去了起义之初的革命锐气，腐化堕落，以邻为壑，心里都装着自己的小九九，难以形成合力。

高层如此，基层将士也不乐观。太平军到了中后期，士兵的战斗力在不断下降，这是因为“广西老兄弟”越战越少，新加入的多是一些饥民、溃兵，还有很多是裹挟而来，少有拼死而战的。

李秀成本人也没有坚定的信念，曾国荃湘军初到雨花台，李秀成就认定湘军有锐气，要等等。其实根本上是他不愿意为天京打硬仗，他的重心在苏州。当苏州外围失利的时候，他就撤兵了，导致天京解围之战彻底失败了，之后再也没有解围的机会了。

我们假设一下，李秀成如果有消灭敌人的坚定信念，再咬牙坚持一下，曾国荃部还有生机吗？曾国荃部可是太平天国最大的祸患呐！

从战术层面看，曾国荃的防御工事也起到了关键作用。双方在湘军的防御工事前展开了反复争夺，每次哪怕一点点的突破，太平军都要付出巨大的伤亡，冲锋力量被防御工事层层消耗。

对于太平军的地道战，湘军也采取了有效的反制措施，听瓮辨声，用各种方法破坏地道，还采用以“挖”破“挖”的方式，也让太平军伤亡惨重，让地道战失效。

太平军最大的战术失误还是在后勤补给上，尤其是在破坏湘军的后勤补给上。

曾国藩非常重视后勤补给，命曾国葆率部驻扎三汊河、江东桥，保护西路粮道，水师彭玉麟游弋长江江面，与陆师策应，湘军源源不断地将军械粮草送往曾国荃大营。

李秀成专注于战场厮杀，没有派兵攻占三汊河、江东桥，太平军又没有强大的水师控制江面，就任由曾国荃部得到补给。

再看太平军，三十万大军每日消耗庞大，据曾国藩判断，每日需要消耗千石以上。长江被湘军水师控制，陆路运输困难。即使用南京城里的存粮补给李秀成大军，也需要将大量谷物运出城门，绕行城墙数公里运送，容易暴露在湘军的攻击范围内。而且这支大军如此大的消耗量，也会很快会将天京城内的存粮耗尽。

曾国藩在给曾国荃的信中说：“贼数闻以十万计，每日须食米千石，若无大舟搬运，何能持久？吾在徽用兵二载，深知陆路运米之难，即在金陵城内运至谷里村一带，数十里之内，月运三万石，经理亦极不易。况城贼之米未必肯多搬出耶？弟守事既稳，以后余惟多办银米子药接济，弟可放心，断不缺乏。”

曾国藩颇为老练，一眼看穿了李秀成在后勤补给上难以为继。

雨花台之战，不是一场简单的以少胜多战争，而是太平军的系统性溃败。系统出了问题，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两年后，1864年7月19日，曾国荃率湘军攻陷天京，宣告太平天国运动结束。

参考资料：

1.盛巽昌《实说太平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