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秋,上海,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
法租界麦边路联益里,石库门房子鳞次栉比。
巡捕房的探员沈炎值班回来,穿着一身警服,咚咚敲着自家房门。
“婉卿!婉卿!开门!”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只是奇怪今天无人应答。
不多久,一群早起的邻居便围了上来,人人都说奇怪,心中也有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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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炎从腰间拔出那支泛着冷光的手枪,顾不得许多,用枪柄狠狠地撬向门锁。
几下沉闷的撞击声后,“咔哒”一声,门开了。
沈炎穿过天井,直奔二楼的卧室。
屋内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的妻子,苏婉卿,就那么仰面躺在他们睡了五年的红木拔步床上。
身上那件真丝睡衣,本该是贴身合体的,此刻却衣襟大开,褪到了肩头,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丝质的睡裤也滑落到了膝间,两条腿就那么毫无生气地搭在床边。
她的脸庞依旧秀美,只是此刻却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了。
沈炎呆立在原地,足足有半分钟,才发出一声极为凄惨的哀嚎。
他颤抖着手去探妻子的鼻息,可惜妻子没有一丝气息。
邻里都围了上来,因沈妻死状凄惨裸露,几位好心的大娘拦住了后来看热闹的人,也算是给死者一个体面。
几分钟后,沈炎连滚带爬地冲出家门,奔向仅隔着一条巷子的巡捕房。
他一头撞进值班室,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嘶吼着:“死人了!我……我老婆死了!被人害死了!”
值班的巡捕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
沈炎攥着同僚的胳膊,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他说,自己昨晚轮值夜班,本该凌晨交班就回家。
可就在那时,他一个极其重要的线人递来密报,说有一伙胆大包天的鸦片贩子要在十六铺码头进行一笔大宗交易。
这可是个大案子,他当即就带人扑了过去。
谁知在那鬼地方蹲守了大半夜,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直到天快亮了才惊觉,是那线人谎报了消息。
“我……我回来路上就觉得不对劲,我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没想到……”
他捶着自己的胸膛:“婉卿一定是遭了歹人的毒手!肯定是入室抢劫!我昨天出门前,刚把这个月的薪水,五十块大洋,全都交给了她。还有……还有她娘家陪嫁过来的那个翡翠镯子,一条赤金的项链,全都不见了!肯定是那天杀的强盗,劫财不成,又见色起意,害了我的婉卿啊!”
他的哭诉撕心裂肺,闻者无不动容。
巡捕房立刻派出了勘查人员,总探长顾维桢也亲自赶到了现场。
顾维桢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材不高,略显清瘦,但一双眼睛却像鹰隼般锐利。
他平日里不苟言笑,办起案子来却心思缜密,人送外号“顾阎王”。
现场已经被警察保护了起来。
顾维桢一踏进那间卧室,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苏婉卿出生苏州的书香门第,父亲是前清翰林,在当地颇有声望。
兄长苏仲甫如今在上海商界也是一号人物,担任着商务总会的理事。
这样的家世,可以说苏婉卿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她与沈炎成婚五年,育有一儿一女,邻里之间对她的评价都是温婉贤淑,相夫教子,无可挑剔。
而沈炎,在巡捕房里也是个“人物”。
他业务能力强,脑子活络,进巡捕房没几年就接连破获了好几起大案,深得上司赏识。
他对人总是客客气气,一副谦和有礼的模样,对妻子更是体贴入微,是公认的“模范丈夫”。
这样一对璧人,怎么会遭此横祸?
难道是有人蓄意报复?
顾维桢仔细勘查现场。
门窗完好无损,没有丝毫被撬动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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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益里是高档住宅区,弄堂口设有门房,寻常蟊贼根本进不来。
他走到床边,俯身细看苏婉卿的尸体。
死者身上有淤青,但并不像是经历过剧烈挣扎的样子。
衣衫虽然凌乱,但更像是被人刻意摆弄成这样,而不是在搏斗中被撕扯开的。
顾维桢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颈部的秀发,一道淡红色勒痕,若隐若现。
这时,沈炎也强撑着身体,跟在顾维桢身边,强忍着悲痛,主动参与分析案情。
“顾头儿,您看,”
他指着敞开的衣柜和凌乱的梳妆台,“这肯定是惯匪所为。他们熟悉地形,肯定也对我监视许久,知道我昨晚不回家。撬门的手法很高明,没留下痕迹。进来之后,先是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被婉卿撞见了。那畜生见婉卿生得貌美,就起了歹心……婉卿性子刚烈,必然拼死反抗,最后……最后才被那畜生杀人灭口!”
顾维桢没有接沈炎的话,而是转身问旁边负责记录的法医:“老王,初步看,有什么发现?”
老法医推了推眼镜,沉声道:“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除了颈部这道勒痕,看不出别的。没有搏斗的痕迹,指甲缝里很干净。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亥时到子时之间。”
亥时到子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
顾维桢点了点头,目光在屋里缓缓扫过。
他看到床头柜上有一个空了的玻璃杯,旁边还有一小滩水渍。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沈炎的身上。
这个男人,悲痛是真的,却让顾维桢感到一丝寒意。
一个刚刚失去爱妻的丈夫,在看到惨状的第一时间,不是保护现场等待同僚,而是亲自动手“清点失窃财物”?
这根本不符合一个资深探员的职业素养。
顾维桢走出沈宅时,天已经大亮。
他没有直接回巡捕房,而是绕了个弯,去了联益里的门房。
门房里值夜班的老头儿正打着哈欠,看见顾维桢,连忙站了起来。
“顾探长,您怎么来了?”
“老伯,昨晚可有什么异常动静?”顾维桢递过去一支烟。
老头儿点上烟,美美地吸了一口,想了想,摇头道:“没什么动静啊,跟往常一样,子时一到我就锁门了。这一晚上,连个晚归的都没有。”
“你再仔细想想,”顾维桢的眼睛盯着他,“沈探员,昨晚有没有回来过?”
老头儿一愣,努力回忆“沈探员……哦,哦!想起来了!他回来过!”
“大概是二更天吧,”老头儿比划着,“也就是十点左右的样子。我还没睡,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沈探员。我看他脸色不太好,问他是不是忘了东西,他也没多说,就嗯了一声,急匆匆进去了。大概……大概待了有半个时辰吧,又出来了,还是那副急匆匆的样子,跟我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这个时间,正好在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范围内。而沈炎的口供里,却说自己整夜都在十六铺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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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维桢几乎可以肯定,这件案子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沈炎有重大嫌疑!
回到巡捕房,顾维桢立刻召集了几个心腹手下,秘密展开调查。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联系死者苏婉卿的娘家人。
很快,苏婉卿的兄长苏仲甫就赶到了巡捕房。
这位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理事,此刻双眼通红,面容憔悴。
“顾探长,我妹妹……我妹妹死得好惨啊!”
苏仲甫一见到顾维桢,老泪纵横,“我早就觉得那个沈炎不对劲!”
顾维桢心中一动,连忙请他坐下细说。
苏仲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半个月前,婉卿写给我的亲笔信。”
他声音哽咽,“您看,信里说,沈炎这半年来,就像变了个人。以前他下了班就回家,现在却常常深夜才归,有时候干脆夜不归宿。问他去干嘛了,就说是办案,可婉卿总觉得他在撒谎。”
“信里还说,家里的积蓄,莫名其妙就少了一大笔。婉卿问他钱去哪儿了,他支支吾吾,说是拿去投资了。可我这个妹妹,心思细得很。她偷偷翻了沈炎的东西,结果……结果发现了他跟一个陌生女人的通信!”
苏仲甫将信递给顾维桢,指着其中一段:“您看这里,‘言语暧昧,绝非寻常往来’。婉卿当时就跟我说,她怀疑沈炎在外面有人了。我当时还劝她,说沈炎不是那样的人,让她不要多想。谁知道……谁知道我这个妹夫,竟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他肯定是怕事情败露,才对我妹妹下了毒手啊!”
情杀?
顾维桢拿着那封信,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立刻将沈炎传来问话。
审讯室里,沈炎依旧是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但眼神深处,却能看出一丝警惕。
顾维桢将门房老头儿的证词和苏仲甫提供的信件,一一摆在他面前。
“沈炎,你昨晚十点,回过家。为什么在口供里撒谎?”
顾维桢的声音不大。沈炎的脸色瞬间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他长叹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无奈的苦笑。
“顾头儿,我……我是有苦衷的。”
他缓缓开口,“我之所以没说,是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昨晚我确实回过家,是因为追查鸦片贩子的案子,需要用到另一把备用手枪。那枪放在家里,我回去取。当时案情紧急,我拿了枪就走了,前后不过十分钟,根本没进卧室,也没见到婉卿。”
“那家里的积蓄呢?”
顾维桢紧追不舍,“还有,那个女人,是谁?”
沈炎很快就编织好了另一套说辞:“家里的钱,我的确是拿去投资了。我一个朋友开了家纱厂,我投了些钱进去,想着能赚点外快,给婉卿和孩子们更好的生活。谁知道……遇人不淑,赔了个精光。我怕婉卿知道了担心,就一直瞒着她。至于那个女人,顾头儿,您是知道我们这行的,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是常事。那就是我的一个线人,为了获取情报,信里的话说得亲近一些,也是没办法的事。天地良心,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
他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将所有的疑点都推给了“工作需要”和“投资失败”。
“顾头儿,”
沈炎的眼中泛起泪光,“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婉卿她……她最近一直失眠,精神不太好,常常需要吃一种西药‘安神片’才能入睡。我怀疑……我怀疑她是不是因为投资失败的事,跟我生了嫌隙,一时想不开,自己……自己吃多了药……我当时发现她没了气息,一时慌了神,又怕传出去对苏家的名声不好,才……才谎称是遭了抢劫。”
好一个沈炎!
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嘴!
顾维桢冷笑一声,没有再跟他废话,直接将他暂时收押。
他知道,对付这种心思缜密、谎话连篇的对手,必须要有铁一般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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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在暗中全面铺开。
一路人马去查沈炎的财务状况。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沈炎所谓的“投资纱厂”纯属子虚乌有。
他名下的那栋联益里的房子,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被他抵押给了钱庄,换来了一大笔现款。
而这笔钱,如今已不知去向。
另一路人马,开始在上海滩大大小小的风月场所秘密摸排。
沈炎是巡捕房的探员,认识他的人不少。
很快,一个名字就浮出了水面——柳玉茹。
柳玉茹,是百乐门舞厅的当红舞女,年轻貌美,风情万种。
据舞厅的同事说,最近半年来,沈探员可是这里的常客,每次来都指名要柳玉茹作陪,出手极其阔绰,名贵的首饰、衣物,流水似的往外送。
舞厅里的人都以为沈探员是个家底丰厚的富家公子,谁也没想到他只是个吃薪水的巡捕。
与此同时,法医的正式验尸报告也出来了。
苏婉卿的死亡时间,被精确到了昨晚亥时三刻,也就是晚上9点45分左右。
这个时间,与门房老头儿所说的,沈炎在家里的时间段完全吻合!
更关键的是,苏婉卿的胃里,检出了超乎想象的大量安眠药成分,足以让一个成年人陷入深度昏迷,甚至死亡。
最关键的是,颈部那道不显眼的勒痕里,提取到了些许极细微的棉质纤维。
顾维桢当即带人再赴沈宅,在卫生间墙角的挂钩上,找到了一条洗得发白的白色长毛巾。
法医将毛巾带回化验,不出三日便有了结果。
泪痕中的细小纤维,与这条白色旧毛巾完全吻合。而毛巾架子上只有夫妻二人的指纹。
线索似乎串起来了。但光凭一个凶器,和门房老头儿的口供,不足以给沈炎定罪。
顾维桢想起沈炎那对受惊的儿女。
案发后,十岁的儿子沈明轩和八岁的女儿沈明玥便被送往城郊的私塾寄养,由先生代为照料。
这几日,两个孩子终日沉默
顾维桢没有带助手,独自一人换上便服,提着两盒点心去了私塾。
先生正带着学生们背书,沈明轩坐在最后一排,神情落寞。
顾维桢连来了三日,每次都只是送点吃食,和沈明轩聊聊天。
第四日午后,顾维桢突然眼泪流下来:“顾伯伯,我娘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顾维桢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明轩要是想娘,就把想说的话告诉伯伯,说不定伯伯能帮你找到答案。”
他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吐露了那个被他深埋在心底的秘密。
“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我……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爹和娘在房里吵架。”孩子的身体在发抖。
“我听见爹很大声地说,‘你到底依不依我?你要是不依,就别怪我无情!’”
“娘就哭,哭得很伤心。她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们苏家吗?’”
“后来……后来就不吵了。我从门缝里看到,爹……爹给娘倒了一杯水,还亲手喂她喝下去。他说,‘喝了早点睡吧,别胡思乱想了’。娘喝了水,很快……很快就没声音了,应该是睡着了。”
“再后来……爹就出去了。”
顾维桢立刻下令,对沈宅进行彻底的一次搜查。
经过一番地毯式的搜索,终于,在一个沈炎书房的地板上发现了了一个夹层,他们找到了一个棕色的药瓶。
瓶身上贴着西药房的标签,上面赫然写着“安神片”。
药瓶已经空了大半,瓶身上药房留下购买日期在案发前一周。
所有的证据链,在这一刻,完美地闭合了!
民国十五年,正月。
上海公共租界会审,戒备森严。这桩轰动一时的“巡捕杀妻案”正式开审。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记者们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苏家的亲属,沈炎的同僚亲眼看看这个披着“模范丈夫”和“神勇探员”外衣的男人,究竟是何嘴脸。
法庭上,沈炎依旧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他面容憔悴,声泪俱下,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冤枉的好人。
他辩称是妻子苏婉卿因为炒股失败,欠下了巨额债务,不堪重负,才服毒自尽。
而他为了保全妻子的名节,也为了能拿到保险金来偿还债务,才不得不伪造了抢劫杀人的现场。
“我对婉卿情深意重,我们夫妻五年,感情甚笃,我怎么可能害她?这一切都是误会!是天大的误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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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一个身穿旗袍、身姿曼妙的女人走上证人席时,沈炎的脸色终于变得一片死灰。
柳玉茹。
她没有看沈炎一眼,只是对着法官将一切和盘托出。
她承认了自己与沈炎的情人关系,承认了沈炎为她一掷千金,甚至抵押房产。
最致命的是,她说出了沈炎早已蓄谋杀妻的计划。
“他还跟我承诺,‘过不了多久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
只不过柳玉茹没想到沈炎会真的杀妻。
沈炎也没想到,情人会在这个时候出来指证他。
法医报告、安眠药瓶、毛巾的纤维、儿子的证词、柳玉茹的供述……
一项项铁证让沈炎无处遁形。
沈炎不得已供述了自己的罪行。
至于毛巾和安眠药为何没有立刻扔掉销毁,第一是他对自己太过盲目自信,第二在他刚刚勒死妻子时猛然看到女儿站在卧室门口。
女儿尚小,她站在那里呆呆看着,没有作声。
沈炎心里发毛,顺手就将毛巾挂了回去,对女儿解释说,妈妈出汗了,在给妈妈擦汗。
而女儿一声不吭又绕回房间了。
沈炎想起这阵子和妻子常常争吵,女儿也曾出现过梦游的情况。
现在看起来女儿又梦游了。
但……
沈炎留下了安眠药,没有处理掉。
他不承认自己有杀子的念头,但到底有没有,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最终,陪审团经过短暂的商议,一致裁定:沈炎,蓄意谋杀罪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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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敲响法槌:“兹判处被告沈炎死刑!”
宣判的那一刻,沈炎浑身一软,瘫倒在被告席上。
旁听席上,苏老先生老泪纵横,他指着沈炎,悲愤地向周围的人控诉:“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苏家待他不薄,他却披着一张人皮,行此禽兽之举!真是天理难容!天理难容啊!”
沈炎伏法后,他的一双儿女由苏家接去抚养。
而这桩发生在民国上海滩的奇案,也成了各大报纸的头版,在街头巷尾被人们议论了许久。
人们在唏嘘苏婉卿的悲惨遭遇时,也不禁感叹人性的复杂与险恶。
一个外人眼中的“体面人”,背后竟隐藏着如此贪婪、虚伪和残忍的嘴脸。
而侦破此案的总探长顾维桢,则因此声名鹊起,成为了沪上人人敬畏的“神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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