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阳生春又来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冬至了，侄女煮了饺子，喊我一起吃。侄女居住的斗室之间，洒满三尺阳光，寒冬雍坐，一盘饺子，一碟香醋，几句家常，尘累顿消，便觉满室生香。

回想起2025年发轫的时候，世事变动人事交替百事扰心，那时候困居京师一筹莫展，我觉得非常艰难，不知道前景如何。走着走着，不意之间已至冬至，这一年，这一风云变幻险夷沟坎的一年，就这样就要走过了，从我的生命中走过，不复再来。

清晨走在觅食的路上，呼吸着清冽的空气，看着车水马龙的过江之鲫，脑海里化显出：“时日已过，命亦随减 ，如少水鱼，斯有何乐 ？”几个字，以前总觉得“时光如梭”“白驹过隙”这些词十分凄美，离我也十分遥远，当这些词今日染白了我的生命时，我反而不知道如何表达。我走着、我走着、循着生命的轨迹走着，随着夸父的足迹追逐着初升的骄阳，开始“冬至一阳生”。

784年，被囚禁两年之多的七十六岁的白发苍苍正气凛然的颜真卿奉命劝降叛乱的李希烈不果，被宦官三尺白绫，缢死于孤柏树下。
狂妄的叛将李希烈称帝前，曾派将领辛景臻、安华到囚所，在院中堆起柴草，浇灌油脂，对颜真卿说：“不能屈节，当自烧！”（若你不愿屈服，就自己跳进火堆！）

须髯飘飘的颜真卿看了看这些逆臣，一脸蔑视地骂道：“汝等闻颜常山（颜杲卿）否？吾兄也。禄山反，首举义师，后虽被执，诟贼不绝于口。吾年且八十，官太师，吾守吾节，死而后已，岂受若等胁邪！”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这些反贼，知道颜杲卿吗？安禄山反叛就是吾兄首举义旗平叛，战败就义，终不投贼。我今年快八十了，岂能变节，死就死了怎能受你们这些反贼的威胁呢！！！

755年，“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杨贵妃的干儿子安禄山起兵造反，承平日久的唐王朝如纸糊的灯笼所到之处望风披靡，纷纷开城门投降，令梨园皇帝没有想到的是文臣颜真卿首唱义旗，联合堂兄颜杲卿、侄儿颜季明抵抗叛军。不幸堂兄颜杲卿战败被肢解，同时也杀了他的儿子和外甥。安史之乱中，颜家三十多人为国殉难，颜氏一族为维护李唐江山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恼羞成怒的李希烈一挥手，一代忠烈便正气干云气贯长虹从容就义了。赤胆忠诚功勋盖世的颜真卿之死，是大唐的悲剧。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出现，必先自乱出奸臣出昏君祸乱朝纲自毁长城。颜真卿没有战死在安史之乱的沙场，没有病逝榻上，而是死于奸相与昏君合谋的借刀杀人之计，岂不悲哉？！

颜真卿之死就是奸相卢杞的构陷和唐德宗的自毁长城造成的。卢杞相貌丑陋，而且皮肤还是蓝色，史书这样记载：“杞貌陋而色如蓝，人皆鬼视之”。卢杞因相貌经常被人指指点点，自然不高兴，但是奈何当时自己官职比较低，所以不会对别人怎么样，但是他的心中却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在卢杞没有发达的时候，曾去拜访过历经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朝的元老郭子仪。正在家里和妻妾嬉戏、深谙政治险恶的郭子仪，一听说卢杞来访，激灵一声，立刻让身边所有的侍女、妾室退下，独自一人正襟危坐谦逊地一丝不苟地接待卢杞。在跟卢杞的交流的过程中，郭子仪对卢杞不仅恭敬有加、礼数周到，不敢流露出半点轻视的表情，而且还鼓励他发奋上进，争做为国为民的有为之臣。等到卢杞离去的时候，郭子仪又起身将卢杞送到门口，并且让家丁将卢杞礼貌地带出府去。郭子仪态度这么友好，让卢杞大受感动。

可等到卢杞走了，不谙世事家人非常不解，终于忍不住问郭子仪：“您贵为汾阳王，德高望重，为何对一个官位不高的卢杞如此慎重，甚至让女眷回避？”

一生宦海沉浮的郭子仪，也长出一口气缓缓道来：“此人（卢杞）貌丑而心险。你们妇人辈见到他的相貌，万一忍不住失笑，他必定怀恨在心。将来一旦得志，我们家族就要遭殃了！”大风大浪无不历险的郭子仪，识人无数，知隐忍晓进退，保全了名节、保全了身家性命，可谓智者。

卢杞最终正如郭子仪所言上位了，也开始了嫉贤妒能排除异己谄害忠良之路，那些曾经他认为轻蔑他的人，无不遭他清算。在卢杞巩固相权独揽朝政的过程中，每一步都踏着其他宰相和大臣的鲜血。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陷害、排挤、倾轧、报复。宰相杨炎因卢杞相貌丑陋没有见识，与他共同处在宰相位置上，心里很不高兴，便被卢杞诬陷，贬逐到崖州。当初，京兆尹严郢与杨炎有怨恨，卢杞便提拔严郢为御史大夫以排挤杨炎，建中二年(781年)十月杨炎被贬崖州死去。他憎恶颜真卿的正直言论，令他奉命出使李希烈，最终死于贼手。又推举同党关播、于颀、赵赞等人，严重扰乱朝政，致使纷乱不已，动摇了唐朝统治根基。

卢杞也是出身名门（范阳卢氏），祖父卢怀慎是唐玄宗时的宰相。他凭借门荫入仕，初期任清道率府兵曹参军，后因家族背景和个人权术逐步升迁。唐德宗即位后，卢杞利用德宗多疑、急于掌控朝政的心理，以“直言敢谏”的表象获得信任，于建中二年（781年）被任命为宰相。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说起来颜真卿与卢杞并无个人恩怨，只是颜真卿并非普通的文臣，他是四朝元老、平定“安史之乱”的功勋卓著者、威望极高的国家柱石。他为人刚正不阿，天下共知其忠义。卢杞拜相后，专权跋扈，颜真卿的存在对他而言是巨大的障碍和威胁。他非常厌恶颜真卿的刚正，趁德宗高兴时谗言颜真卿改授他为太子太师，罢免其礼仪使一职。卢杞还多次派人探听哪一个方镇方便些，准备把颜真卿排挤出京都。

颜真卿知晓卢杞的动机后，去见卢杞义正辞严地告诉他说：“你先父卢中丞(指卢奕)的头颅送到平原郡，脸上满是血，我不忍心用衣服擦，亲自用舌头舔净，您怎么忍心如此对待我？”卢杞本就畏惧颜真卿的一身正气，一见他如此质问，本就理亏，一时尴尬惊惶地下拜，但内心却恨之入骨。卢杞之父卢奕在安史之乱中被叛军杀害，颜真卿时任平原太守，曾写祭文悼念。按说有此渊源，卢杞应敬重颜真卿。但极度自卑又极度自是的卢杞因其相貌丑陋而自卑，对相貌威严的颜真卿心存嫉恨，卢杞无法容忍一个自己无法控制、且天下人皆信服的元老重臣在朝中。

建中三年（782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联合其他藩镇叛乱，自称天下都元帅，兵势甚盛，朝野震动。这给了精于算计的卢杞一个置颜真卿于死地的绝佳机会。卢杞向唐德宗进言：“李希烈年少骁勇，恃功骄慢，将佐莫敢谏止。诚得儒雅重臣，奉宣圣泽，为陈逆顺祸福，希烈必革心悔过，可不劳军旅而服。颜真卿三朝旧臣，忠直刚决，名重海内，人所信服，真其人也！”看似为国分忧荐贤不避内外，实在是心怀叵测。

当时唐廷正忙于对付其他叛军，兵力捉襟见肘。善于揣摩上意的卢杞的花言巧语给德宗描绘了一幅“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美好图景，正迎合了德宗想节省国力、快速平叛的心理。所有人都知道，李希烈凶残暴戾，早已决心反叛，派使者去劝降无异于羊入虎口，卢杞这一招正是要借叛军之手除掉颜真卿。

此议一出，举朝失色。谁都知道这是让颜真卿去送死，纷纷谏阻。但不辨善恶的唐德宗被卢杞的说辞迷惑，也心存侥幸让这位德高望重却不太“听话”的老臣去冒一次险，即便不成，朝廷也无损失。昏聩的德宗最终批准了卢杞的提议。鲁公颜真卿深知这是卢杞的阴谋，就算如此也无可奈何。临行前，他给儿子留遗书，仅六个字：“奉家庙、抚诸孤”，抱必死之心慨然上路。

颜真卿到达李希烈叛军驻地后，果不其然，李希烈对他威逼利诱，试图让他担任伪职，为自己篡位增添合法性。颜真卿大义凛然，痛斥叛贼，始终坚守臣节。在被扣押、囚禁长达近两年后，兴元元年（784年），因唐军平叛局势好转，李希烈恐部下生变，最终在蔡州（今河南汝南）将七十六岁高龄的颜真卿残忍缢杀。

“害人者终害己”，缢死颜真卿恶贯满盈的李希烈后被毒杀，颜真卿遇害同年，陷害颜真卿的卢杞由于处理藩镇问题严重失当，直接导致了“泾原兵变”，唐德宗仓皇出逃。天下人均将祸乱之始归咎于卢杞。在巨大的压力下，德宗为平息众怒，将卢杞贬官。“恶不积不足以灭身”，他最终在贬所澧州病死，结束了他阴险妒忌谄害忠良的一生。

卢杞谄害颜真卿，成为他奸臣生涯中最臭名昭著的一笔。《旧唐书》将卢杞列入《奸臣传》，并特别指出：“忌能妒贤，迎吠阴害，小不附者，必致之于死”；《新唐书·奸臣传》，欧阳修等将其与李林甫、元载并列，称其“阴谲害物，误国败政”，特别提及“藩镇之乱，杞实启之”，认为其激化朝廷与藩镇矛盾，间接引发泾原兵变，迫使德宗逃奔奉天。后世史家与文人，无不将此事作为君主昏庸、奸臣误国的典型例证。

传说颜真卿殉国后，并未消亡而是尸解成仙，一缕忠魂化为道教的“北极驱邪院左判官”。北极驱邪院是道教中一个重要的司法驱邪机构，隶属于北极紫微大帝（统御星斗、掌管幽冥），负责纠察鬼神、驱邪斩妖。颜真卿因其刚正不阿、正气凛然的生平特质，被赋予“判官”之职，负责审断阴阳邪祟。人间忠烈之臣，死后正直之神。

“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谄害忠良死为奸臣，公忠体国位列仙班！！！

1279年（祥兴二年）也就是颜真卿慷慨赴死近五百年后，又一位扶大厦将倾的忠臣文天祥被元军押解到元大都燕京（今北京）的途中经过平原之时，睹物思人，想起颜真卿兄弟在反抗安史之乱的斗争中所表现出的忠贞壮节的浩然正气，写下了这首《过平原作》以名志向：“平原太守颜真卿，长安天子不知名。一朝渔阳动鼙鼓，大江以北无坚城。公家兄弟奋戈起，一十七郡连夏盟。贼闻失色分兵还，不敢长驱入咸京。明皇父子将西狩，由是灵武起义兵。唐家再造李郭力，若论牵制公威灵。哀哉常山惨钩舌，心归朝廷气不慑。崎岖坎坷不得志，出入四朝老忠节。当年幸脱安禄山，白首竟陷李希烈。希烈安能遽杀公，宰相卢杞欺日月。乱臣贼子归何处，茫茫烟草中原土。公死于今六百年，忠精赫赫雷当天。”天地正气，浩然激荡，代有传承，绵绵不绝！！！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生死之际，舍生取义，有死之荣无生之辱，真大丈夫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这浩然之气是什么？“冬至一阳生”，这一“阳”便是天地的“浩然正气”，正大刚直之气，生发万物之气！！！

颜鲁公“剑雄万敌，笔扫千军”，我们今日仅把颜真卿当作一位书法家，有些小嘘了，淹没了颜鲁公的英雄气概，浩然正气！！！鲁公之后，再无颜体！！！

星转斗移日月轮转。走吧，随着时令一直走吧！！！花开花落云起云灭，一任自然，抱持着“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的心境，观天地循环春华秋实。

又一年要过去了，看着镜里的华发，如窗外雪染的老树一般静静蕴藉，我默默念道：“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等待又一轮的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