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话文物|七律·观“东汉铜人推磨铜雕”有赋
文/张卫平
青铜铸骨立乾坤,暗数年轮碾月痕。
利齿精磨千石粟,斜纹密刻五更温。
回旋总绕中心轴,饮食难忘旧日恩。
烟火人间天理在,沧桑历尽见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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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人推磨铜雕 东汉,湖北钟祥出土,荆州博物馆藏。人高28.5厘米,磨高13.5厘米。图源:荆州博物馆
创作手记|青铜的体温,一次与东汉工匠的隔世对话
初冬的一个黄昏,当荆州博物馆青铜展厅里略显昏暗的灯光,斜斜地拆射在东汉铜人那微微前倾的脊背上时,我仿佛听见一声穿越千年的叹息。青铜不语,却以最固执的形态,将东汉某个清晨的体温凝固至今。推磨人卷起的袖口下,肌肉线条如江汉平原的山丘般起伏;他专注的眼神,穿过展柜玻璃,与我猝然相撞在一起。
凝视中,诗意之门洞然开启。于是,就有了这首《观“东汉铜人推磨铜雕”有赋》。
用“青铜铸骨立乾坤”开篇,是因为在我的认知里,青铜是冰冷的,骨骼是温热的。这一悖论,恰恰是“铜人推磨”最为动人的秘密。时间,试图风干一切,但在人性的深处,活力总是能找到裂隙拼命地渗出。铜人推磨的姿势本身,其实就是一个微缩的宇宙仪式。铜雕中,推杆是划破晨昏的晷针;磨盘,则是循环往复的星轨。“暗数年轮碾月痕”里的“碾”字,正是磨盘转动时,齿纹与谷物、时光与记忆相互碾磨的意象。
从荆州博物馆编著的《荆州博物馆馆藏瑰宝赏析》一书里,了解到“铜人推磨”里的精妙构造,在我眼中渐次化为诗的骨骼。“利齿精磨千石粟”,那些斜纹密布的磨齿,极像一部刻在青铜上的农耕史诗;“斜纹密刻五更温”,则试图将物理构造升华为情感容器。细想一下,在铜磨的每一道凹槽里,都曾储存过黎明前灶火的温度、母亲哼唱的谣曲,以及豆子破裂时细微的喜悦。最令我沉吟的,是那个龟形杆座。汉代工匠,用一只青铜龟驮起整个推杆的平衡,这比后世简单的吊绳设计多了许多天地人的哲思!于是,有了“回旋总绕中心轴”。这,既是对力学巧思的赞叹,更是对文明内核的隐喻。的确,无论历史如何周流旋转,总围绕着某些不变的轴心,如同对平衡的追求,对转化的智慧。
当我读到旋转磨与豆腐革命的关联史料时,整首诗忽然获得了味觉的维度。当黄豆,在磨齿间化作乳白浆液时,便是文明在压力下创新的隐喻。“饮食难忘旧日恩”之句,表面上是写谷物转化,实则指向汉代那场温柔的饮食革命。淮南王刘安在炼丹炉旁偶然的洁白发现,经由王莽饥荒年岁的推广,最终沉淀为民族食谱的底色。石磨转动的,岂止是豆浆?更是苦难中开出的生存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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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质朴的圆周运动里,藏着天象循环的密码;在豆浆的物理转化中,映照着生生不息的信仰。“烟火人间天理在,沧桑历尽见真魂”,是我与铜人长久对视后的顿悟。这位无名工匠,用智慧铸造的,不仅是劳动场景,更是汉代人独特的宇宙认知。铜人平静的面容,如江汉平原的湿润的土地,承受所有风雨却依然笃定。原来,真正的历史魂灵,不在史册的铿锵字句间,而在这些青铜铸就的、带着烟火气的日常姿势里。
那天,离开荆州博物馆展厅前,我不禁回望过去,东汉铜人,依然保持着千百年来那个推磨的瞬间。突然,我想,这首诗,也许并不是我写下的,而是那位东汉工匠,借我的手,完成了他未尽的旋转。让青铜,在当代语境中再次温热;让暖心的豆香,穿过所有沧桑,飘进每一个驻足者的呼吸里。
文物沉默千年,但每一次真诚的凝视,都会让凝固的时间,在当下悄然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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