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中生活之二：艰难上学路 | 作者 朱克晋

父亲大学毕业，分配到了离家50里的铁富中学，他每周都要回家，唯一可行的交通工具就是自行车，只好咬牙东拼西借买了辆飞鸽自行车，那会叫二八大杠，因为有两个横梁，非常结实。新车到家，周边邻居都来看，啧啧称赞，就像现在买了小汽车一样。

寒假期间，趁父亲不在家，我蠢蠢欲动，看着自行车，有一种想征服它的感觉。于是把车子推到打麦场，那里平坦宽阔，摔倒了也不疼。先把左脚放左边蹬子上，右脚使劲蹬地，让它跑起来，再收起右脚，站在自行车一边，速度慢了再蹬地。如此熟练了就把右脚伸到另一边，骑在另一个脚蹬上，半挂在车子上，双脚转动，车子飞快的跑了起来，这叫“倒拐”。最后，就大着胆子一跃而上，因为腿短没法让脚蹬子转整圈，只能每次蹬半圈。就这样不知道摔了多少次终于学会了，车子被摔的不是泥瓦歪了，就是车把歪了。这是我和自行车的“初遇”，有点像初恋，它让我着迷，得空就骑一圈，引得一帮小伙伴跟着屁股跑。

一年后，我转学到了铁富中学旁边的北冯场小学，跟着父亲每周六回家，周日回校，周而复始，风雨无阻。从我家出发，不到两公里就到了依宿，这段路还好，是沙石路。过了依宿，进入分洪道西大堤，这是一条土路，四公里长，黄土铺就。中间是大车留下的深深车辙印，两边是行人及自行车走的，相对平整。每当大车经过，尘土铺面而来，呛得人喘不了气。碰到没素质的大车为了避开深坑，贴着路边行驶，我们就要赶紧下来避让。我坐在后座，双手搂住父亲的腰，屁股硌的像被扎针，感受到他用力蹬车时肌肉的收缩，觉得很安全。遇到雨天，特别是下了几天的连绵雨，路面泥泞不堪，粘土不断沾上车轮，塞满车胎和泥瓦中间的缝隙。父亲只好下车推着走，我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根棍子或者尖锐的石头片，一旦父亲推不动了，我就撅着屁股狠命的捅泥巴。实在捅不出来，父亲就一把扛起车子，躬着腰，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着走过去。来往卡车嘶吼着像拼命挣扎的老牛，溅起的泥浆甩到我们身上。一旦陷入泥坑，司机骂骂咧咧的下来，观察一下就拿起备好的铁锨挖轮胎边的泥巴，有时还要在轮胎下塞石头砖块，折腾许久才能出来。

经过这条烂路，大冬天也折腾出一身汗。接着转入310国道，就轻快多了。穿过分洪道大桥，进入艾山西，是一个长长的上坡。在刚感觉到父亲吃力的时刻，我就赶紧跳下车来，在后面推着小跑，当到了坡顶快下坡的时候，我就赶紧跳上车，我们一路撒欢的呼啸而下。经过310和邳苍公路十字路口再往前行驶大概一公里左转，就进入学校门前的土路了，路况和分洪道那条路几乎一样，下雨天我们又要折腾一次。

这一路，如果是晴天大概要走两个小时，如果是雨天，周日我们吃过午饭就要出发，晚上父亲要备课，我也要上晚自习。

有一次，父亲去县城办事，周六中午还没回来，我左等右等不见父亲影子，只好硬着头皮骑车回家。第一次自己骑车上公路，我有些紧张，又有一点兴奋。快到艾山的时候，对面一辆卡车要超车，司机仿佛看不到对向骑车的我，迎头就呼啸而来，我吓得赶紧避让，不慎摔倒了，滚进路基下的河沟里。好在河水不深，我吓得哭了起来。过路的一个大爷把我拽上来，又帮忙把车推到路上，安慰我一番。我像个落汤鸡一样重新上路，汗水混着泥水，无比坚强的我不再哭泣。到家时衣服早干了，我没有对父母说这事。

后来我随父亲调动去了县城上学，每逢周末我们还是要回家，依旧是骑着那辆自行车。我们须从县城沿着邳苍公路先到官湖，再往邳城，走分洪道东堤。分洪道是一条建国后人工开掘的河流，主要作用是分流从上游进入的洪水，使之安全进入大运河。枯水期人们就从东西大堤之间一条土路通过。汛期时上游大量洪水涌入，平时温顺的河流像沉睡的巨龙苏醒了，堤内大片的庄稼地都会被淹没，成为一片汪洋大海。我们就只能沿东大堤一直向北走，到达310国道再往西去，转入西大堤，重走那条当年我们恨之入骨的泥巴路。

多年后，我还梦到过这条魔鬼路，两个模糊踯躅的身影，一眼看不到头的泥巴……这段经历，让我对自行车又爱又恨，也让我对生活有了大人般的理解。

十年前我开车带父母回老家祭祖。出了县城，自然而然像当年骑车一样先往官湖去，父亲说有近路了，指引我从环城路往徐州方向开，不久右转进入省道270，很快就到了分洪道的梁王城特大桥，过了桥很快到村边了。看时间，大概也就半个小时。村里以前的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回想以前回家的艰辛，有点“天堑变通途”的感觉，脑海中又浮现出我和父亲在风雨中推着车，艰难前行的情景。

近些年再回老家，村里几乎看不到自行车了，连老人都是骑着电单车下地、赶集、走亲戚，好多人家门口都停着小汽车。城市里小孩子骑着小自行车欢快地玩耍，锻炼的人们骑着山地自行车驰骋。当年的自行车已变成了古董和人们记忆里的老物件了。时代快的像追风，却追不回我的记忆—那是靠在父亲背后的温暖，年幼少年的眼泪，和那个时代最朴素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