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大宝二年八月的建康宫城,空气里满是血腥与压抑。一名刽子手提着刀闯入书房,此时,太子萧大器正端坐案前,专注地为身边人讲解《老子》。乱兵的脚步声刺破静谧,他却没有丝毫慌乱,只是缓缓放下书卷,神色平静地对刽子手说:“久知此事,嗟其晚耳。”
刽子手见状,竟有些发怵,慌忙掏出腰间的衣带,想草草将他勒死。萧大器轻轻摇头,指着帐幕下的绳索说:“此不能见杀,取彼绳来。”最终,他用最体面的方式,结束了自己29岁的生命。这位南梁简文帝萧纲的嫡长子,用一生诠释了何为“君子之姿”,却终究没能逃过乱世的屠刀。
普通四年五月丁酉日,萧大器降生在南梁皇室。作为梁简文帝萧纲的长子,他自小就承载着皇室的期望,而他也确实不负“大器”之名。史书中虽未详述其幼年事迹,但从萧纲“六岁属文、读书十行俱下”的基因来看,萧大器大概率也承袭了家族的书香气质。
中大通三年,17岁的萧大器被封为宣城王,不久后便出任侍中、中卫将军,还获赐鼓吹乐一部,这份殊荣在皇室子弟中也属难得。大同四年,他更进一步,以皇太子之子的身份,被授予使持节,都督扬州、徐州二州诸军事、中军大将军、扬州刺史等要职,依旧兼任侍中。此时的南梁,虽已显露衰败之象,但表面仍维持着太平,萧大器的人生轨迹,看似一片坦途。
可这份平静,在太清二年被彻底打破。这一年十月,东魏降将侯景举兵反叛,率部直扑京都建康,南梁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史称“侯景之乱”。大敌当前,萧大器被推到了台前,出任台内大都督,统筹宫城内部的防御事宜。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战火,也是对他“大器”之名的真正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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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建康城,早已不是固若金汤的帝都。梁武帝晚年笃信佛教,荒废朝政,吏治腐败,宗室诸王拥兵自重,面对侯景的叛乱,各地援军虽云集城外,却各怀鬼胎,大多持观望态度,没人真心出力勤王。台城被围后,很快就陷入了兵尽粮绝的境地,城内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状,“米一斗八十万,皆以人肉杂牛马而卖之”,死者相枕藉。
身处绝境的萧大器,没有像其他皇室子弟那样惊慌失措,更没有屈膝投降。他亲自统筹防御,安抚军心,即便面对侯景的威逼利诱,也始终坚守气节。有亲信私下劝他,不如对侯景的党羽稍加屈从,保全自身性命。萧大器却坦然答道:“贼若于事义,未须见杀,吾虽陵慢呵叱,终不敢言。若见杀时至,虽一日百拜,亦无所益。”
他的通透,在乱世中显得格外难得。亲信又问他:“殿下今居困厄,而神貌怡然,不贬平日,何也?”萧大器的回答,更显其格局:“吾自度死日必在贼前,若诸叔能灭贼,贼必先见杀,然后就死。若其不然,贼亦杀我以取富贵,安能以必死之命为无益之愁乎!” 他早已看透了乱世的本质,也看清了自己的结局,既然死亡无法避免,便索性坦然面对,不做无谓的悲戚。
太清三年五月,梁武帝萧衍在囚禁中病逝,萧大器的父亲萧纲被侯景拥立为帝,即梁简文帝。六月丁亥日,萧大器被正式立为皇太子。可这个皇太子之位,没有丝毫权力与荣耀,反而更像一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枷锁。此时的侯景早已大权在握,萧纲父子不过是他操控朝政的傀儡。
萧纲被囚禁期间,“尚引诸儒论道说义,披寻坟史,未尝暂释”,而萧大器也承袭了父亲的文人风骨,即便身陷囹圄,依旧潜心治学,每日讲解经典,丝毫没有显露颓态。他知道,侯景绝不会容下他们父子,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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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宝二年八月,侯景觉得时机成熟,决定废黜萧纲,另立傀儡。在废帝之前,他首先要清除的,就是身为皇太子的萧大器。于是便有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梁书·哀太子传》详细记载了这一过程:“大宝二年八月,贼景废太宗,将害太子,时贼党称景命召太子,太子方讲《老子》,将欲下床,而刑人掩至。太子颜色不变,徐曰:‘久知此事,嗟其晚耳。’刑者欲以衣带绞之。太子曰:‘此不能见杀。’乃指系帐竿下绳,命取绞之而绝,时年二十八。”(注:此处年龄与部分记载的29岁有出入,为史料记载差异)。
萧大器死后,侯景并未停下杀戮的脚步,随后又杀害了寻阳王萧大心、西阳王萧大钧等二十多位王侯,建康城的皇室血脉几乎被屠戮殆尽。直到承圣元年四月,萧大器才得以平反,被追谥为“哀太子”。“哀”字,既是对他一生悲剧的总结,也是对他乱世气节的惋惜。
纵观萧大器的一生,他生于皇室,年少得志,本应继承大统,开创一番事业,却偏偏遇上了侯景之乱的乱世。他没有选择苟且偷生,也没有选择以卵击石的鲁莽反抗,而是以一种通透、从容的态度面对死亡。他的“大器”,不在于身居高位的权势,而在于身处绝境时的坚守与坦然。
在南梁末年的乱世浊流中,萧大器就像一束微光,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君子的气节。他的故事,或许不如那些开国帝王、乱世枭雄那般波澜壮阔,却足以让千年后的我们,在回望那段黑暗历史时,感受到一丝人性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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