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69岁周野芒：我从来不跟人争，得失不是一时的

最近，周野芒一直很忙。他跟随电影《菜肉馄饨》剧组，跑了一个多月的路演。仅是在成都短暂停留的两天里，他就接连去了好几家影院与观众交流，还走进大学校园和学生对话，并抽空参加了“光影绽放·中国电影120周年活力之夜”活动。

日前，红星新闻记者和周野芒面对面聊了聊。采访当天，69岁的周野芒准时出现在成都一家酒店的茶楼。他穿着一件灰色休闲外套，形象几乎与电影里的父亲“老汪”一模一样。刚坐下，他便点了一杯金丝皇菊茶，轻声解释道：“过几天回北京要做个小手术，最近吃得比较清淡。”我们的对话，就从这碗“菜肉馄饨”慢慢聊开。

周野芒在《菜肉馄饨》路演现场

谈角色

“在不正常的状态里做一件正常的事情”

《菜肉馄饨》以患有认知障碍的退休工人老汪（周野芒 饰）为主角，他为给儿子物色婚恋对象来到人民公园相亲角，却在过程中意外陷入一段错位的情感漩涡。这部以家常食物“菜肉馄饨”为名的沪语电影，透过一碗朴素温热的手作馄饨，以平淡中见真情的笔触，讲述了两代人之间细腻而坚韧的亲情牵绊。

妻子（潘虹）去世后，老汪一直沉浸在悲痛中，常常产生幻觉，觉得妻子还在自己身边，甚至会下意识地和妻子对话，老汪通过保留妻子生前物品比如檀香皂、空椅等来维系心理寄托。提及自己扮演的角色老汪，周野芒说，这个角色内心是有一些小小的浪漫的，作为演员他愿意赋予在角色身上。“比如，他为了缓解写毛笔字时留下的墨汁臭味，特意去买一块妻子喜欢的檀香皂摆放在她遗像前。你说屋子要有味道，开窗通风不就行了吗？但他选择用香皂——这种形式本身就是浪漫的。”

这种对细节的捕捉与设计，贯穿了周野芒对老汪的塑造。比如为心仪对象美琴准备好进门后穿的拖鞋，儿子一眼就看穿：“爸，你有情况。”这些看似平常的举动，恰恰暴露了人物内心温情的角落。周野芒认为，老汪最妙的地方在于，他是一个“在不正常的状态里做一件正常的事情”的人。“他生病后，交流对象是自己的镜像，这其实是一种病态的交流。但你要在这样不正常的背景下，去完成包馄饨、叫儿子回家吃饭这些再正常不过的事。这是电影最不一般的地方，看似平静的生活流下，暗涌着复杂的情感与困境。”

对于电影的情感内核，周野芒更愿意将其定义为“人间温情”，而非狭义的爱情或亲情。“温情是所有关系的基础。心里先有温暖，才能体会到亲切，进而产生亲情。这部电影抓住的就是人心里那份最基本的温暖之情。”

聊到电影中的家常美食“菜肉馄饨”，周野芒坦言自己并不会包，因为常年住在北方，经常吃饺子。但他会去观察、捕捉与这道食物相关的一切。“在上海，它不是逢年过节才吃的东西，是家常便饭，但又略带一点烟火气中的仪式感，有点讲究。”他流利地背起老汪包馄饨时的口诀：一斤皮、一斤菜、一斤肉，比例刚好，包到最后一张皮，馅也刚好用完。“吃的时候用高汤，但不能夺了馄饨本身的味。这跟饺子不一样，饺子是吃完了喝口原汤化原食，馄饨是就着汤吃的。”

谈经历

“这是我的工作，我不干就饿肚子了”

被问到生活中是否有像“菜肉馄饨”一样承载着情感记忆的食物，周野芒提到了母亲做的“土豆沙拉”。“我小时候父母工作忙。在物质紧张的年代，土豆很多，母亲把土豆蒸熟，剥皮切块，打个鸡蛋，放个苹果，就是土豆沙拉。奢侈的时候放一根红肠，那就是大餐了。”这道简单却用心的菜，成了周野芒对家庭温暖的深刻记忆，直到现在，他和太太也依然爱吃。

周野芒透露，抗战时期，他的父母曾来到四川生活过一段时间，自己从小吃着剧院食堂里四川师傅做的川菜长大，以至于后来被人请吃上海本帮菜时，反而觉得“太甜了”。

少年时期的周野芒

1956年，周野芒出生于一个艺术气息浓厚的家庭。他的父亲周于和是演员兼编剧，母亲王频则是话剧演员。在剧院宿舍里长大的童年，使周野芒自幼浸润在舞台与台词的世界中。

但父母并不支持周野芒走演艺道路，1978年，已在机床厂做了两年工人的周野芒，做出了人生中一次重要的转身。他仍选择追随内心的热爱，考入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毕业后，他正式进入上海人民艺术剧院，自此踏上了职业演员的道路。1995年，周野芒进入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工作。

尽管周野芒因为出演的98版电视剧《水浒传》中林冲一角被观众熟知。但他始终将话剧舞台视为自己的主业和根基，影视反而是“副业”。《长恨歌》《浮士德》《中国梦》等话剧让他获得业内认可。

“这是我的工作，我不干就饿肚子了。”他幽默地说。正因为长期坚守话剧舞台，周野芒曾推掉许多影视邀约，直到前几年由于种种原因话剧停演，他才更多地接触影视。周野芒接连出演《爱情神话》《好东西》《走走停停》《我的后半生》等影视作品，几乎每一部都是爆款。

周野芒坚信，话剧舞台的锤炼是影视表演无法替代的扎实基础。“舞台上两三个小时，在观众眼皮子底下一气呵成，不能出错。国外很多成功的影视演员，也渴望到百老汇舞台去历练。”

除了舞台，配音也是周野芒艺术生涯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早年他曾为《成长的烦恼》等经典译制片配音。周野芒认为，配音带来的最大帮助“并非声音技巧，而是表演的参照”。“你在给那些优秀的演员配音时，是在近距离分析、学习他们的表演。他好在哪里，不够在哪里？如果是我演会怎么处理？这种客观的剖析，对建立自己的表演方法论至关重要。”

谈自己

“谁没点瑕疵？有瑕疵才是正常人”

回顾自己的艺术道路，并非一帆风顺。周野芒提到在大二时，几乎一夜之间头发掉光了。“在那个年代，光头就意味着‘坏人’。”这让他一度被定型，只能在舞台上演反派，错过了许多影视机会。

面对自己外形的变化，周野芒也曾有过短暂的沮丧，但很快调整了心态。“我的同学们都去拍戏了，我在这挣三块钱，你出去挣三十块，你花你的三十块，我花我的三块，也没活不下去。我找了一个自己愿意活下去的方式，练练字、看看书……”

那段低谷期，周野芒还选择泡在剧团里，看老演员们演戏，潜心钻研。“看似是负面的东西，也许将来就成了你的正面养料。得失不是一时的。”

话剧舞台上的周野芒

周野芒提到，演反派时反而让他“放开了”。“演正派时，你会想藏起自己的瑕疵，想展示完美。演反派时，我没负担了，全部打开，反而让人看到了真实和可爱。这一来，我反而快速成长了。”这段经历让周野芒深刻体会到压力的另一面：“压力不可怕，关键是看你如何对待。没有压力，创造力从哪里来？思维从哪里来？现在有些年轻人抗压能力弱，太顺了，反而可能限制了他的可能性。”

采访那天，周野芒身边只有一位年轻的剧组人员陪同，两人交谈甚欢。他坦言自己能跟20岁的小孩玩到一起。“我一直在演戏，心态就没老过，我没觉得自己快到70岁了……我也不觉得和年轻人之间有代沟。”

说起生活中的自己，周野芒直言“保持身体健康永远是第一位的”，他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开始健身，注重有氧与无氧结合，维持着“似有似无的小肌肉块”。“演员不能练成那种大块头，不然你只能演保镖。有线条，保持健康，不容易病倒就行。”

周野芒酷爱旅游和摄影，甚至曾出过摄影集，在话剧演出现场售卖。“就像有的演员字写得好卖字画一样，挺有意思的。”他还喜欢做饭，差点去正经学烹饪，曾主持过美食节目《食神争霸》。

生活中的周野芒

周野芒常说自己“从来不跟人争”，“有什么好争的呢？就算你有资格争，你争得完吗？”对于外界可能出现的误读甚至负面评价，他表现得淡然、清醒。“我是演员，靠演戏为生。如果误读影响到我的事业，让我没戏演了，那我当然要维护，因为饭碗不能丢。”但他紧接着说，“只要没侵犯到我的底线，大概率影响不到我。我的心态不受任何人影响。谁没点瑕疵？有瑕疵才是正常人。我们演戏也要演瑕疵，从不完美到完美的过程，才是戏。”

红星新闻记者 张世豪 编辑 曾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