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年间,山西地面出了桩奇案, 因为十五两银子的赌债,竟发现一个潜藏在军中的反贼头子,最后闹得尚书戴枷、御史谪死,整个大明朝的司法系统都翻了个底朝天。这案子的根子,就出在一个叫李福达的奇人身上。
李福达是山西崞县人,天生就是个不安分的主,专爱干些杀头掉脑袋的营生造反。孝宗年间,他跟着一伙人造反,兵败后本该充军西域,他却半道上就逃了,又化名李五跑到陕西,装成游方郎中,靠着几句鬼话忽悠人,竟拉起了一支弥勒教的队伍,在大明正德七年又造了一次反。这回兵败,同伙死的死、抓的抓,只有他发挥了传统技能,又一次逃之夭夭。
两次造反都能全身而退,李福达的本事可见一斑。这次他学乖了,改名叫张寅,干脆改了户籍,混进五台县的张氏宗族,跑到太原府扎了根。他脑子活、手段狠,没几年就靠放贷、置地发了大财,房产田地遍布三州五府,甚至还捐了个太原左卫指挥使的官衔,虽说不是实职,可也是正三品的脸面,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可谁能想到,这风光无限的张老爷,竟是个两度造反之罪的逃犯?
李福达本想就此洗白身份,安安稳稳当他的富家老爷,可偏偏栽在了一个无赖手里。
这无赖叫薛良,是徐沟县的泼皮,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早年还逼死过人妻,坐过牢。出狱后手头紧,就舔着脸向李福达借了十五两银子。在薛良看来,借了就等于白拿,压根没想着还。可他哪里知道,李福达是何等人物?能在刀山火海里滚两圈的人,收账的手段可比官府还狠。
薛良赖账不还,李福达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派了几个壮汉上门。一顿拳打脚踢下来,薛良被打得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躲了起来。这梁子算结死了,薛良恨得牙痒痒,可正面硬刚又打不过,就动了歪心思:“这张寅既然敢放高利贷,身家肯定不干净,我就不信抓不到他的把柄!”
薛良也是个能下死功夫的无赖,躲在暗处打听了好几个月,还真让他揪出了惊天秘密,这张寅,竟然是当年两次造反都没抓住的逃犯李福达!薛良可乐坏了,觉得这下发财报仇的机会来了。他揣着打听来的线索,直接告到了山西巡抚衙门,一口咬定张寅是漏网反贼。
巡抚一听是涉及到潜逃多年的反贼李福达,这要是大案要案,赶紧安排衙门里的人去查。可查来查去,却查出了一堆相反的证据:五台县的官府说,张寅确实是当地的军匠户,户籍清白;陕西那边也回话,当年造反的囚犯都死光了,没人能指认;再一查,薛良跟张寅有赌债纠纷。巡抚一看,这不是明摆着薛良诬告报复吗?当即判了薛良一个诬告罪,发配到长城以北喝西北风去了。
李福达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大人物的介入,让这桩小案子彻底翻了天。
此人武定侯郭勋,明朝开国功臣的后代,更是嘉靖皇帝的宠臣。原来李福达长袖善舞,早就跟郭勋搭上了线,两人交情不浅。郭勋在京城听说李福达遭了难,虽说初审已经结案,还是写了封信给刚上任的山西巡按御史马录,让他多关照关照。
郭勋本是好意,没想到却帮了倒忙。这马录是个出了名的刚正官,最恨的就是官官相护。他看完郭勋的信,立马起了疑心:“一个太原的富家翁,怎么能让京城的侯爷亲自写信关照?这里面肯定有猫腻!”马录当即调阅了李福达案的卷宗,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五台县只说有张寅的户籍,却没说他是哪年入的籍;陕西的囚犯死光了,就不能找当年的同乡、邻居指认吗?
马录当即重新调查,这一查可了不得了!他找到了当年造反首领的侄子,这人一眼就认出张寅就是李福达;又从陕西找来了十五个见过“行医李五”的百姓,把张寅混在十六个皂隶里,百姓们一眼就把他揪了出来:“就是他!这就是当年的李五!”证据确凿,马录当即断定张寅就是李福达,还上疏弹劾郭勋包庇反贼。
这时候,案子就不再是简单的反贼案了。原来嘉靖皇帝是半路继位的,当年有一群大臣逼着他改认先皇为亲爹,不认自己的亲生父亲,这就是“大礼议”之争。郭勋当年坚决站在皇帝这边,帮皇帝保住了亲爹,深得皇帝信任;而马录和那些弹劾郭勋的大臣,大多是当年逼皇帝改爹的文臣一派,早就想找机会扳倒郭勋报仇。
大臣们一看机会来了,纷纷上疏弹劾郭勋,把他的老底都翻了出来,说他侵吞民产、卖官鬻爵,甚至说他跟李福达勾结,想谋反篡位。郭勋也不示弱,向皇帝哭诉:“他们不是冲我来的,是因为当年大礼议的事报复我,想把支持皇上的人都赶尽杀绝,最后再逼着皇上不认亲爹!”
嘉靖皇帝一听,顿时慌了神。他最在意的就是“大礼议”那点事,生怕大臣们再翻旧账。当即下令让锦衣卫把李福达、薛良还有所有证人都抓到京城,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等多个衙门联合会审。这一审,就审了六次,历时三年,把朝堂搅得鸡犬不宁。
前两次会审,主审官刑部尚书颜颐寿看着双方各执一词,不敢下结论,只把供词递了上去。嘉靖皇帝一看就火了,大骂他含糊其辞。颜颐寿没办法,第三次会审就站在了马录这边,认定张寅就是李福达。可皇帝又挑出供词里的漏洞,把他臭骂一顿。颜颐寿吓得魂都没了,第四次会审又想和稀泥,既说张寅是李福达,又说没证据证明他谋反,改判斩监候。
这下皇帝更生气了,说他欺君罔上,还暗示要按当初山西的初审结果来判。到了第五次会审,形势彻底反转:当年指认李福达的证人全都翻供,说自己是被马录逼的,认错人了;马录也承认自己判断失误;颜颐寿更是全面推翻之前的结论,说张寅是无辜的,全是薛良诬告。
最后一次会审,审问的对象变成了马录、颜颐寿这些之前审案的官员。皇帝换了自己信任的大臣主持会审,最终定下了判决:薛良诬告反坐,秋后处决;马录等山西重审官员、颜颐寿等会审官员,还有那些弹劾郭勋的大臣,全都被判了重罪,要么发配边疆充军,要么罢官革职。最后算下来,这桩案子死了十二人,谪戍十二人,罢官革职三十多人。
而那个始作俑者李福达,不仅安然无恙,还恢复了张寅的身份,继续当他的富家老爷。民间百姓听说了这事,都觉得李福达神通广大,不是凡人,把他传成了能呼风唤雨、避祸消灾的法师,编了一大堆传说。有人说他会遁地术,当年造反兵败是靠遁地逃的;有人说他会妖法,能让证人认不出自己;还有人说他通着神仙,连皇帝都能护着他。
说到底,这桩由十五两银子引发的奇案,不过是皇权争斗的牺牲品。薛良想报私仇,却丢了性命;马录想刚正执法,却落得发配边疆的下场;而李福达,不过是借了“大礼议”的东风,成了皇帝平衡朝堂的棋子。直到后来,人们还常拿这案子警醒后人:“莫惹奸猾徒,莫掺朝堂争,区区十五两,能送万人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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