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是李贵仁,二十九岁,棉纺厂的机修工。那天车间里闷得像蒸笼,机器轰鸣声混杂着热浪扑面而来,我刚钻在故障织布机底下修完零件,满手油污地爬出来,额头上的汗混着油渍往下淌,就看见同事小王嬉皮笑脸地朝我跑过来。
“贵仁哥,下班有事没?”小王凑到我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眼里藏着狡黠,“我姐说要给你介绍对象,特地让我约你今晚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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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擦汗的手停在半空,沾了一片黑印子:“你姐?”我跟小王的姐姐素未谋面,只听他提过在街道办上班,是个热心肠。
“可不是嘛!”小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姐说厂里就你还单着,急得不行,非让我务必把你约出来。放心,这次找的姑娘都靠谱,有个在百货公司布料柜台上班,长得可清秀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机油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毛,心里泛起一阵犹豫。这些年母亲没少催婚,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也像苍蝇似的围着转,相亲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却总因为各种原因不了了之。要么是对方嫌我工作油腻,要么是我觉得没眼缘,久而久之,我对相亲也没了多少期待。
“行吧,几点?在哪见?”纠结了半天,我还是点了头。母亲的念叨声在耳边回响,二十九岁的年纪,在当年确实算得上“大龄青年”了。
下班后我蹬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往家赶,一路迎着热浪。到家后翻出衣柜里最体面的行头: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灰色卡其布长裤,还有那双擦了三遍才勉强看不出污渍的黑皮鞋。镜子里的我普普通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唯一能拿出手的,大概就是眼神还算亮堂,透着股实在劲儿。
相亲地点约在人民公园的凉亭,傍晚六点半,暑气稍退,公园里挤满了纳凉的人,摇着蒲扇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孩子,还有成对散步的情侣,热闹又惬意。我提前十分钟到的,刚走到凉亭附近,就看见小王身边站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姑娘,扎着清爽的马尾辫,夕阳洒在她脸上,衬得皮肤白净,眼睛亮晶晶的。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局促地走过去。没等我开口,姑娘先大方地笑了笑,声音像夏天的凉风,清清爽爽:“你就是李贵仁同志吧?我是小王的姐姐,王雯雯。”
我红着脸点点头:“你好,我是李贵仁。”说话间,小王在一旁挤眉弄眼,偷偷朝我使了个眼色,转身就溜:“姐,人我给你带到了,你们聊,我还有事先撤了!”
凉亭里瞬间只剩我们两人,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石凳被太阳晒得还留着余温,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还是王雯雯先打破沉默,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别站着了,天还热着呢。”
我刚坐下,就看见她从蓝色手提包里掏出一叠照片,摊在膝盖上:“我先给你介绍下,这个是张梅,我同事,在百货公司上班,人勤快心细,父母都是老师,知书达理的。”她拿起一张圆脸姑娘的照片,眼里满是真诚。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照片上的姑娘笑得腼腆,但我的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她本人身上飘。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她认真介绍的样子,比照片上的姑娘更让我心动。
“这个是刘丽,在邮电局工作,性格活泼,会唱歌跳舞;还有我表妹,在纺织技校读书,明年就毕业,有文化...”王雯雯一张一张地介绍,语速轻柔,时不时抬头看我的反应。
“都挺好的,就是...总觉得差点什么。”我老实回答,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怕伤了她的好意。
王雯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眼光还挺高呀!那这个呢?人民医院的护士,温柔又细心。”她又拿出一张照片。
“护士太忙了,我怕以后顾不上家。”我摇了摇头。她接连介绍了五六个姑娘,我都没点头,王雯雯的热情渐渐变成了困惑,最后收起照片,带着点赌气的语气说:“李贵仁同志,这么多好姑娘你都看不上,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我被问得语塞,脸一下子热到了耳根。其实不是姑娘们不好,只是我心里装着眼前这个人,那些照片再好看,也抵不上她一笑的模样。就在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时,王雯雯突然歪着头,半开玩笑地说:“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空气瞬间凝固了。蝉鸣声突然变得格外响亮,我的心“咚咚”直跳,像要跳出嗓子眼。王雯雯说完也意识到不妥,脸腾地红了,慌忙摆手:“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她抓起手提包就要走,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开口:“如果是呢?”
王雯雯的脚步顿住了,慢慢转过身,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讶:“你说什么?”
话已出口,我索性豁了出去,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她:“王雯雯同志,我说实话,你比照片上的所有姑娘都好。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特别舒服。你这么热心地为我介绍对象,能这么为别人着想的人,一定是个善良的好姑娘。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我是认真的。”
她呆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提包的带子。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石凳上:“李贵仁,你可真怪。”
“我是真心的。”我强调道。
她抬眼看我,眼神复杂:“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连彼此的脾气秉性都不了解。”
“我知道,所以我不求你现在就答应,就想求你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等着她的答复。
夏夜的微风吹过凉亭,带来一丝凉爽。王雯雯沉默了片刻,看着公园里渐渐亮起的路灯,突然笑了:“那...就先相处看看吧。不过我可说好了,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就到此为止,不许纠缠。”
“一定!”我连忙点头,心里像炸开了烟花,连满手的油污都觉得不刺眼了。
那个晚上,我们没再提相亲的事,绕着人民公园走了一圈又一圈,聊得全是家常。我知道了她在街道办负责档案整理,喜欢看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爱养猫,家里那只叫“花花”的橘猫特别黏人;她也听我讲修机器的趣事,比如某次为了抢修设备熬了通宵,最后被厂长表扬的事,听得前仰后合。
送她到胡同口时,我鼓起勇气问:“明天还能见面吗?”
她想了想:“明天要加班整理街道档案,后天晚上有场新上映的电影,我同事临时有事不去了,要不...你陪我去?”
“好!”我一口答应,看着她走进胡同深处的背影,站在原地久久没动。1990年的这个夏夜,我第一次觉得,这座生活了二十九年的小城,原来这么温暖。
我们的“相处看看”,一晃就持续了三个月。那时候处对象,没有现在这么多花样,无非是看电影、逛公园、下班送她回家。我会省吃俭用给她买水果糖,她会在我加班时送来热乎的饭菜;我记得她为了给我补衬衫扣子,手指被针扎得冒血珠,她记得我爱吃青椒肉丝,每次见面都特意做给我吃。
十月初的一个周末,王雯雯突然说:“带我去你工作的车间看看吧,想知道你平时是怎么干活的。”
“车间里又脏又吵,全是棉絮和机油味,有什么好看的。”我劝她。
“我就要看。”她坚持着,眼里满是好奇。
周日下午,我带她进了棉纺厂。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中飘着细小的棉絮,她却一点不嫌弃,跟在我身后认真地听我介绍织布机、纺纱机。走到一台我上周刚修好的织布机前,她突然指着机器缝隙说:“这里好像夹着东西。”
我弯腰一掏,是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手工贺卡,上面用彩色笔画着“生日快乐”,落款是“关心你的工友们”。我愣住了,再过五天就是我三十岁生日,这些年母亲去世后,我就没再过过生日。
“肯定是小王他们偷偷放的,想给你惊喜。”王雯雯笑着说,眼里亮晶晶的,“三十岁是大生日,必须过!我来安排。”
生日那天是周三,下班后我在厂门口等她。六点半,王雯雯骑着一辆女式自行车来了,车筐里放着个蓝布包。“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她拍了拍后座。
我犹豫着:“还是我带你吧,你骑车带我不安全。”
“少啰嗦,快上来!”她假装生气地瞪了我一眼。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坐上去,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心里暖暖的。
她把我带到了护城河边。秋天的傍晚很安静,柳枝随风摆动,河水泛着粼粼波光。王雯雯从布包里拿出格子布铺在草地上,又掏出三个饭盒、两个苹果,还有一个小蛋糕——那时候蛋糕还是稀罕物,上面插着三根细细的蜡烛。
“生日快乐!”她笑着拍手,“条件有限,你将就着过。”
饭盒里是她亲手做的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还有满满一盒米饭。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青椒肉丝,咸淡刚好,是我爱吃的味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上次一起去饭馆,你就点了这个,吃了满满一大碗。”她随口说着,低头帮我拨了块蛋糕。
我心里一热,原来这些不起眼的小事,她都记在心里。那天我许了个愿,希望能和眼前这个细心温柔的姑娘一直走下去。吹灭蜡烛时,王雯雯突然说:“其实一开始,我真就是单纯想帮我弟的同事介绍对象,没想到把自己搭进去了。”
“那你后悔吗?”我问。
她摇摇头,眼里闪着光:“不后悔。你虽然木讷,不会说漂亮话,但你真心对我好。上次我感冒发烧,你连夜敲开药店的门给我买药;下雨看电影,你把外套全披在我身上,自己淋得半湿...”
她一件件数着,我也跟着回忆起那些细碎的温暖。暮色渐浓,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躲开,手心暖暖的。1990年的秋天,我终于抓住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冬天来得很快,我们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开始商量着见双方家长。可就在十二月底,王雯雯突然神色凝重地找到我:“贵仁,街道办有个去深圳的名额,领导推荐了我,至少要去两年。”
深圳,那个在当时只存在于新闻里的南方城市,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我知道这是个好机会,可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涩:“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她红着眼圈,“我还没答应,想问问你的意思。”
那段时间我们都很沉默。路过街上新开的婚纱照相馆,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和笔挺的西装,我们会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真好看。”她轻声说。“你穿肯定更好看。”我认真地说。
元旦那天,她给了我答案:“我决定去深圳,趁年轻多学点东西。”出发日期定在一月底。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黏在一起,我带她见了我父亲,她也带我回了家,小王知道我们在一起后,笑得直拍大腿:“我姐这媒人当得,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临行前夜,我们在火车站附近散步,冬夜的寒风吹得人发抖。她突然说:“贵仁,要不我们算了吧,两年太长了,我不想耽误你。”
“别胡说。”我把她的手紧紧攥在手里,哈了口热气暖着,“两年而已,我等你。我们可以写信,也可以打电话,等你稳定了,我就去看你。”
送她上火车那天,站台上挤满了人。她靠窗坐着,我在窗外站着,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火车鸣笛时,她突然打开车窗,塞给我一个信封:“等我走了再看!”
火车缓缓启动,她用力挥手,我跟着跑了几步,直到火车变成一个小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合影——是我们第一次在人民公园见面时,她偷偷请路人拍的。照片背面是她娟秀的字迹:“李贵仁,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我握着照片,又哭又笑,心里的信念无比坚定。
1991年的异地恋,全靠信件维系。我每周写两封信,跟她讲厂里的事、父亲的身体;她回信虽慢,却会细细描述深圳的高楼大厦、忙碌的工作,还有对我的思念。夏天我请了十天假,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去看她,她瘦了些,却更精神了,眼里闪着我从未见过的光彩。她带我去看海,指着对岸说:“那边是香港,听说以后会回归。”
“想回家吗?”我问。
她靠在我肩上,声音软软的:“想,特别想你,想家里的一切。再等我一年,我就申请调回去。”
1992年春天,她的调回申请批下来了,秋天就能回家。我高兴得一夜没睡,开始偷偷筹备求婚。省吃俭用三个月,买了一枚小小的金戒指;托朋友找关系,在刚兴起的商品房小区订了一套两居室,虽然要贷款,但我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九月,我去火车站接她。当她推着行李箱从人流中走出来时,我一眼就看见了她——剪短了头发,穿了件时髦的连衣裙,笑容还是那么熟悉。她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周围的人来人往都成了背景。“我回来了。”她在我耳边说。“欢迎回家。”我紧紧抱着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圆满了。
我带她去看那套毛坯房,她兴奋地在空房间里转圈,规划着卧室放什么床,书房要做多大的书柜,厨房要摆哪些厨具。看着她叽叽喳喳的样子,我从口袋里掏出戒指,单膝跪地——这个从电影里学来的新潮求婚方式,让她瞬间红了眼。
“王雯雯,嫁给我吧。”
她使劲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好!”
1993年五一劳动节,我们结婚了。婚礼在棉纺厂的食堂办的,摆了十几桌,同事亲友都来了。她穿了件红色旗袍,我穿了套新西装,在大家的祝福声中,我们敬了酒,成了夫妻。
婚后的日子,有甜蜜也有琐碎。她下班晚,我就提前回家做饭;我加班,她就带着热饭菜去车间等我。1994年,我们的女儿李思雯出生了,抱着软软的小丫头,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女儿早已成家,我和雯雯也都退休了,还住在当年贷款买的那套房子里,装修了好几次,每一处都留着我们的回忆。今天阳光很好,雯雯在阳台上浇花,我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她突然回头问:“你还记得1990年夏天,在人民公园第一次见我的样子吗?”
“怎么不记得。”我放下报纸,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你穿件碎花连衣裙,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一开口就把我魂儿勾走了。”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盛开的花:“那时候你傻乎乎的,一脑门子汗,还沾着油污,我心想这小伙子怎么这么实在。”
“实在才把你骗到手了呗。”我打趣她。
“下个月是我们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去人民公园走走吧?”她提议。
“好。”我点点头,紧紧握着她的手。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暖得像1990年那个夏夜的风。
时光匆匆,很多东西都变了,棉纺厂早已改制,人民公园翻修了好几次,可有些东西永远没变——比如我对她的爱,比如我们相守一生的承诺,比如那个夏天,一句玩笑话牵出的一辈子温柔。
“雯雯,”我轻声说,“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
她转头看我,眼睛弯成了月牙,和当年一样:“好啊,不过下次,换你追我。”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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