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评论·年度之问丨有一说一，文科真的无用吗？

【开栏语】

2025年的舆论场，有许多热点事件或人物，值得关注。上游评论年度盘点，再次走进这些热点，试图厘清现象背后的原由，是一次观点的再提炼、脉络的再梳理、价值的再发现。理性的舆论空间不是一个没有争论的“回音室”，我们不追求标准答案，允许思想的交锋，又期待在碰撞中重新凝聚共识。

近些年，总能听到“文科无用论”的声音，而人们似乎也能找到例证。

在社交平台上，总有文科生自己“过不了简历”的吐槽；在机构发布的数据里，像是《2025年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前十大高薪专业也均为工科；连一些知名大学也开始对文科“动刀”，哈佛本科生学院2024年取消了至少30门课程，涉及二十多个系，其中大多是文科专业……

由此，“文科无用论”如同咒语一般，刻进了多少人的脑海里。人们神经如此紧张，以至于一位博主的发言，都可能引发一场关于“选专业是否等于选命运”的焦虑：有人急着自证文科并非一无是处，有人忙着劝退后来者“千万别走弯路”，更多人则在反复对照薪资表、就业率的新闻中，不断加深对“无用”二字的印象。

但回望2025，文科的在场，却是那样鲜明而真切。

就在前两天，58岁的广州大学教授张河清，在好友离世三周年之际，写下悼友文《怀念挚友刘一周》。这篇朴实而真切的文字，感动了全网，点赞超670万——“没有人会对一捧土产生情感，直到自己亲手垒起了一座”，让多少人鼻酸。

而这并不是今年第一篇动人的言语。90后作家刘楚昕创作的小说《泥潭》获漓江文学奖虚构类奖，在领奖台上，他回忆去世女友，“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让多少手机屏幕前的人泪流满面。

这是一个值得琢磨的现象。今天，人们日常谈论的是AI、算法、效率、模型参数，理性、工具性、可量化，似乎才是最被看好的“语言”。但在这样的背景下，那些不提供解决方案、不直接创造产值、甚至显得“无用”的文字，反而一次次击中了最广泛的人群。

这如同一个隐喻，文科并非“没用”，而是因为它的多义性和包容性，让它成了一种“超越性”的存在——有时很难被纳入数字化的绩效考核，但却长期参与着一个社会的精神建构与情感体认。

很多文科，或许不能优化路径，却能帮人安放情感、理解失去、面对脆弱。人们为这些文字流泪，并不是因为它们“有用”，而恰恰是因为它们不需要证明自己有用——它们只是诚实地抵达了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文科所保留的，恰恰是对复杂人性的理解能力、对公共经验的表达能力，以及对意义本身的追问能力。正如武汉大学哲学院教授苏德超的一句话：在理工科有用的意义上，文科也许终归是无用的，但它指向一切有用之物的目标。

算法提升信息分发的效率，但文科却说要小心“信息茧房”；AI极大提高了生产力，但文科却会追问AI解答的价值指向。当技术突飞猛进时，文科似乎没有直接参与分享红利，但却如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为趋势和潮流把握方向：对所有关于“有没有用”的方案，给出一个“值不值得”的评价。

所以，文科不保证即时回报，却在更深层次上为社会提供方向感与尺度感。它让“有用”不至于沦为唯一标准，也让发展不至于失去价值坐标。文科的清醒，本身就是一个社会长期运转中，最难被替代、也最不该被轻易放弃的能力。

这并不是要为“文科”挽尊，而是提醒在“蔑视文科”的声音中，人们需要重新审视忽视人文价值的风险。同时，人们也应当真正地思考，如何让文科更合理地嵌入现实，让它能够在不被功利逻辑吞没的前提下，与技术、产业和公共治理形成更成熟的对话与协作。

比如，在2020年时教育部发布《新文科建设宣言》，对我国新文科建设作出了全面部署。而在今年4月时，《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2025年）》发布，新增了29种新专业，在其中人们也发现人工智能教育、智能视听工程、数字戏剧，这种典型的跨学科专业开始出现。

于此同时，在2026年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中，北大哲学系的逻辑学、科学技术哲学专业、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公共管理学专业等文科专业，也开始考数学了。

这些也都说明，文科并未固守原有边界，而是在回应时代变化中不断重塑自身形态。它既不再是与技术对立的“纯人文”，也不是被动依附于工具理性的装饰品，而是在主动寻找与其他学科交汇的位置。这种调整，也是对文科仍然必要、但必须更新表达方式的一种确认。

归根结底，文科是“有用”的，但也是在变化的：它得在技术加速、结构重塑的时代，主动寻找现实接纳路径。相信文科也会回应这个时代命题，守护人文价值的底色，与所有学科一起，参与塑造一个既高效运转、又不失方向与温度的未来。

特约评论员 易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