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善念,一柄假刀,一句低语,究竟能否在森然法场之上,为一位将死的格格换来一线生机?
庄子德充符有言:“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意思是,当一个人的德行修养达到了极高的境界,人们便会忘记他外在形体的残缺。
可世事吊诡,德行有时非但不能为人带来福报,反而会化作穿肠的利刃,将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善恶的边界,从来都模糊不清,一如浓雾笼罩的江面,渡船之人,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舟毁人亡。
当至高无上的皇权化作审判的铁锤,当昔日的恩宠变为催命的符咒,一个女子的善良,又该如何安放?她伸出的援手,究竟是渡人,还是渡己?或许,命运的棋盘上,每一颗看似无意的落子,早已在冥冥之中,标注好了未来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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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七年,秋。
京城刑部大牢的死囚监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与血腥混合的恶臭。
一只硕大的老鼠从墙角探出头,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它似乎在打量着囚室最深处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曾经金枝玉叶,尊贵无比的雅宁格格。
如今,她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绸缎囚衣,早已被污泥和血渍弄得看不出本色,曾经乌黑亮丽的秀发,此刻也如枯草般散乱地披在肩上。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娇俏与灵动,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苍白。
一个时辰前,监牢的铁门被“哐当”一声打开,传旨的太监捏着嗓子,宣读了那份决定她生死的圣旨。
罪名是“通敌叛国,意图谋逆”。
旨意很短,也很绝情:三日后,午时三刻,押赴午门外,斩立决。
宣旨的太监是她曾经很熟悉的小李子,往日在宫里见了她,总是满脸堆笑,一口一个“格格吉祥”,可今天,他的脸上只有冷漠和鄙夷,仿佛在看一个肮脏的物件。
圣旨读完,他将那卷黄绫轻蔑地扔在地上,转身离去时,还不忘朝地上啐了一口。
雅宁没有哭,也没有闹。
从被关进这天牢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个结果。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只是没想到,那个曾经将她捧在手心里,唤她“解语花”的皇伯伯,竟会如此狠心。
她的罪名,听起来耸人听闻,可细究起来,却荒唐得可笑。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半年前的睦州水患。
睦州大水,灾民遍野,朝廷的赈灾银两却迟迟未能下拨。雅宁于心不忍,动用了自己多年的积蓄和额娘留下的嫁妆,私下里凑了十万两白银,托人送到睦州,交给了当地一位以“侠义”著称的乡绅吴观裕,让他代为施粥赈灾。
她本以为这只是一桩积德行善的善举,却不想,这竟成了她通敌叛国的“铁证”。
那位睦州乡绅吴观裕,在赈灾后不久,竟拉起一支队伍,公然反抗朝廷。
于是,雅宁资助他赈灾的十万两白银,就变成了资助他谋反的军饷。
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她辩驳。
雅宁的阿玛,和硕恭亲王,在朝堂之上为她据理力争,却被政敌以“教女不严,包藏祸心”为由,参了一本,如今也被削了爵位,禁足在家。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往日里那些围着她奉承讨好的王公贵族、格格福晋们,如今都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只有额娘,拖着病体,数次跪在乾清宫外,想要为女儿求情,却连皇上的面都未能见到。
“吱吱”
那只老鼠见她一动不动,胆子也大了起来,竟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似乎想啃食她脚上那早已磨破的绣花鞋。
雅宁缓缓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老鼠身上。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往事。
那年她才十二岁,跟着阿玛去京郊的皇家猎场。回程途中,路过一处官府的监牢。
出于好奇,她偷偷溜了过去。
那里的环境,比这刑部大牢还要恶劣百倍。
在其中一间囚室里,她看到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浑身是伤,戴着沉重的镣铐,奄奄一息地躺在草堆里,唯独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狱卒说,这是个死囚,犯了重罪,秋后就要问斩。
不知为何,看到那双眼睛,雅宁的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忍。
她回到阿玛身边,软磨硬泡,求阿玛无论如何救救那个人。
恭亲王拗不过宝贝女儿,便派人去查。
查回来的结果是,那人本是个忠厚老实的庄稼汉,只因当地恶霸看上了他家的田地,勾结县官,给他安了个“劫匪”的罪名,屈打成招,定了死罪。
恭亲亲王念其冤屈,又恰逢皇太后寿辰,便借着大赦天下的由头,将他从死牢里捞了出来,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远走他乡。
那人出狱后,曾想方设法要见雅宁一面,当面叩谢救命之恩。
但恭亲王觉得,堂堂格格与一个前死囚有所牵扯,终究不妥,便回绝了。
此事过后,雅宁很快就将它淡忘了。
毕竟,对她而言,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此时此刻,在这冰冷的死囚监里,她却无比清晰地想起了那个男人,想起了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的一个善念,究竟是改变了那个男人的一生,还是仅仅将他的死期,推迟了几年而已。她甚至不知道,那个男人如今是死是活。
“哐啷!”监牢的铁门再次被打开,打断了雅宁的思绪。
两个身材魁梧的狱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时辰到了,上路吧。”其中一个粗声粗气地说道。
雅宁心中一惊。
不是说三日后么?为何今天就要
她抬起头,沙哑着嗓子问:“今天是第几日了?”
另一个狱卒嗤笑一声:“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呢?在这鬼地方,哪还有什么日子。让你上路,你就上路,废什么话!”
说罢,两人便一左一右,架起雅宁瘦弱的身体,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她拖出了囚室。
监牢外,天光刺眼。
雅宁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才发现外面早已不是她熟悉的世界。
监牢里外,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兵士,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一辆简陋的囚车停在不远处,车上插着一面白色的“斩”字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雅宁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皇伯伯连三天的时间都不愿意多给她。
他要她立刻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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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车辘辘,碾过京城冰冷的青石板路。
往日繁华的街道,今日却显得异常肃静,道路两旁,被官兵隔开,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
他们的脸上,带着各式各样的表情。
有好奇,有麻木,有怜悯,但更多的,是鄙夷和幸灾乐祸。
“看,就是那个通敌叛国的格格!”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心肠这么歹毒,居然勾结反贼!”
“呸!皇上待她不薄,她却吃里扒外,真是死有余辜!”
污言秽语,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子,刺向囚车里的雅宁。
她蜷缩在囚车的角落,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手腕处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子民,不敢去听那些恶毒的咒骂。
她不恨他们。他们只是被蒙蔽了而已。
他们不知道睦州的洪水有多可怕,不知道那些灾民在绝望中啃食草根树皮,不知道她送去的十万两银子,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他们只相信官府的公告,只相信皇上的圣旨。在他们眼中,她就是那个大逆不道的罪人。
雅宁的心,像被泡在苦涩的黄连水里,痛得无以复加。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一片善心,会换来这样的结果。
难道,在这个世界上,善良本身就是一种错吗?
囚车行至宣武门大街时,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疯了似的冲破了官兵的阻拦,扑倒在囚车前。
“我的儿啊!我的雅宁啊!”
是额娘!
雅宁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她的额娘,曾经雍容华贵的恭亲王福晋,此刻却形如枯槁,脸上布满了泪痕,嗓子也哭得嘶哑。
“额娘!”雅宁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身后的狱卒死死按住。
“滚开!哪里来的疯婆子!”
押送的官兵举起手中的长矛,毫不留情地刺向老妇人。
“不要!”雅宁失声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突然冲出另一个身影,一把将福晋拉到了一旁,躲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是王府的总管,从小看着雅宁长大的陈公公。
陈公公死死地抱住情绪失控的福晋,老泪纵横地朝着囚车里的雅宁,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舍。
雅宁看懂了。
陈公公是在告诉她,一切都已成定局,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至少,走得有尊严一些。
雅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阿玛被禁足,额娘也救不了她。
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为她伸冤了。
囚车继续前行,碾碎了额娘撕心裂肺的哭喊,也碾碎了雅宁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囚车终于停了下来。
午门到了。
高大巍峨的午门,在惨白的日光下,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气息。
城楼下,早已搭好了法场。
监斩官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
法场四周,黑压压地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伸长了脖子,想要亲眼见证一位皇室格格人头落地的场景。
雅宁被狱卒粗暴地从囚车上拖了下来,押向法场中央。
她的双腿早已麻木,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看到了跪在监斩台一侧的刽子手。
那是个身材异常魁梧的壮汉,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他的身旁,立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鬼头刀。
那把刀,似乎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发出了阵阵嗡鸣。
雅宁的心,猛地一颤。她知道,那就是即将终结自己性命的凶器。
她被狱卒按着,跪在了那块冰冷的石板上。
“时辰到”
监斩官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从令签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令牌,用力扔在了地上。
令牌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也敲响了雅宁生命的丧钟。
刽子手走上前来,拿起案上的一碗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水“噗”地一声,尽数喷在了鬼头刀的刀刃上。
这是他们的规矩,既是为死者送行,也是为自己辟邪。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雅宁身后,高高地举起了那柄沉重的鬼头刀。
阳光照射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雅宁睁不开眼。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血脉喷张的一刻。
雅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她想起了阿玛,想起了额娘,想起了睦州那些被她救下的灾民。她不后悔。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选择那么做。只是,她有些不甘。
她不甘心就这样背负着“叛国”的罪名死去。
她想起了那个被她从死牢里救出来的男人,想起了他那双不屈的眼睛。
或许,死亡,对于某些人来说,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带着冤屈和不甘死去。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柄高高举起的鬼头刀,迟迟没有落下。
人群中开始传来窃窃私语,就连监斩官也皱起了眉头,不解地看向那个静立不动的刽子手。
雅宁也感到了异样。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刽子手粗重的呼吸,就在她的耳畔。
他为什么不动手?
她缓缓地,艰难地,想要偏过头去看一眼。
就在此时,法场外围的人群突然发生了一阵骚乱,像是有什么人企图冲撞法场,与维持秩序的官兵发生了冲突。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边的骚动吸引了过去。
监斩官也站起身,厉声呵斥着什么。
整个法场,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混乱。
也就在这混乱的一瞬间,一个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钻进了雅宁的耳朵。
那声音,带着一丝她无法理解的颤抖和激动。
“格格,是您吗?”
雅宁浑身一震,这个声音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她想回头,却被那声音的主人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按住了肩膀。
紧接着,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定。
“是我,格格!您还记得睦州牢里的那个死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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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州牢里的那个死囚?
雅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她的身体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个被她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男人,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成了斩杀自己的刽子手?
无数个疑问,像潮水般涌入雅宁的脑海,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想开口,想问个究竟,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只能感觉到,身后那只按住她肩膀的大手,温热而有力,正透过单薄的囚衣,源源不断地传来一丝奇异的暖意,驱散了她心底的寒冷和绝望。
法场外的骚乱很快被平息了。
监斩官重新坐回椅子上,脸色铁青地看向这边,厉声喝道:“时辰已过!为何还不动手!”
这一声呵斥,像一记重锤,将雅宁从震惊中拉回了现实。
她清楚地看到,监斩官的眼中已经充满了杀气和不耐。
如果再拖延下去,不仅是她,就连眼前这个身份成谜的刽子手,也性命难保。
“动手!”监斩官再次催促,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雅宁身后的刽子手深吸了一口气,他按在雅宁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捏了一下,像是在传递着某种信息。
随即,他松开了手。
雅宁的心,一下子又悬到了嗓子眼。
她不懂,他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他刚才那番话,只是为了在自己临死前,让自己知道,自己的善举并没有被遗忘吗?这算是一种安慰吗?一种残忍到极致的安慰。
刽子手再次举起了那柄鬼头刀。
这一次,刀锋带起的劲风,吹乱了雅宁额前的碎发。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上散发出的冰冷杀气。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看来,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所谓的报恩,不过是南柯一梦。
她终究,还是要死在这午门之外,死在这个她曾经救过的人手里。
这或许,就是命运对她开的最大的一个玩笑。
“斩”
监斩官的咆哮声和令牌落地的声音,同时响起。
雅宁感觉自己的脖颈处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但,仅此而已。
没有预想中人头落地的剧痛,没有鲜血喷涌的温热。
一切都静得可怕。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那柄寒光闪闪的鬼头刀,此刻正架在她的脖子上,刀刃紧紧地贴着她的皮肤。它并没有斩下去。
刽子手握着刀柄的双手,青筋暴起,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这柄重逾千斤的凶器。
而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地颤抖着。
“怎么回事!”监斩官霍然起身,满脸的震惊和愤怒,“你在做什么!”
周围的官兵也纷纷围了上来,手中的长矛对准了那个行为诡异的刽子手。
百姓们更是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刽子手是疯了吗?”
“他怎么不砍啊?”
“难道是格格显灵了?”
法场之上,乱成了一团。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那个颤抖的刽子手,再次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雅宁的耳边,说出了一句让她永生难忘的话。
他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激动和颤抖,而是充满了决绝和一种破釜沉舟的镇定。
他说:“恩人莫怕,刀是假的。”
这短短的六个字,像一道划破暗夜的闪电,瞬间击中了雅宁几乎已经死寂的心。
刀是假的?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这柄散发着森然寒气,此刻正冰冷地贴着她脖颈的鬼头刀,怎么可能是假的?
不等她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力量,一字一句地在她耳边低语道:
“我是您昔日从牢里放走的那个死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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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决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末将韩峰,蒙格格救命之恩,今日特来报答!”
韩峰!
雅宁记起来了,当年阿玛派人去查,卷宗上写的那个庄稼汉的名字,就叫韩峰!
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凝固了,又在下一刻轰然沸腾!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
原来,上天真的没有遗弃她!
“大胆狂徒!竟敢公然违抗圣命!”监斩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峰,声嘶力竭地咆哮,“来人!将这个抗旨不遵的刽子手就地拿下!另换人行刑!”
“喏!”
四周的兵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韩峰却夷然不惧,他猛地将那柄“假刀”从雅宁的脖颈上移开,反手一横,护在雅宁身前,虎目圆睁,爆喝一声:“谁敢上前!”
那一声吼,如同平地惊雷,竟生生将冲上来的几个官兵震慑得停住了脚步。
他常年行刑,身上自带着一股浓重的煞气,此刻盛怒之下,更是犹如地狱里走出的修罗,令人望而生畏。
监斩官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地位卑贱的刽子手,竟敢在戒备森严的法场之上公然造反。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他指着韩峰,对身边的副将吼道,“弓箭手何在!给本官将此獠射杀当场!”
法场外围的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数十支闪着寒芒的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场中的韩峰和雅宁。
雅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韩峰的刀是假的,可那些弓箭,却是真的!
只要一声令下,他们两人立刻就会被射成刺猬。
韩峰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他一把将雅宁从地上拉起,护在自己身后,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道:“格格,抓紧我!一有机会,就往东南方向跑!那里有人接应!”
说话间,他手中的鬼头刀忽然一抖,那看似沉重无比的刀头,竟然“咔哒”一声,从刀柄上脱落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柄象征着王法威严的鬼头刀,竟然是个样子货!
监斩官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指着那柄断成两截的刀,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用一柄假刀来处决朝廷钦犯,这不仅是对皇权的藐视,更是对他这个监斩官的奇耻大辱!
韩峰要的,就是这片刻的震惊和混乱。
他将手中的刀柄奋力掷出,正中一名官兵的面门。
法场外围的人群中,突然有十几条汉子齐声呐喊,他们像是约定好了一般,从四面八方冲向维持秩序的官兵,瞬间就将法场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保护雅宁格格!诛杀贪官!”
“格格是冤枉的!她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呐喊声此起彼伏,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百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煽动了情绪,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放箭!放箭!”监斩官状若疯狂地嘶吼着。
他的命令已经失去了作用。
弓箭手们被混入人群的乱民死死缠住,根本无法有效射击。
整个午门广场,彻底陷入了瘫痪。
“就是现在!走!”
韩峰低喝一声,拉起雅宁的手,如同一头出闸的猛虎,朝着东南方向的缺口猛冲过去。
他的身形异常魁梧,所到之处,官兵和百姓纷纷被撞得人仰马翻。
雅宁被他拉着,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人影晃动,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凭着本能,拼命地跟上他的脚步。
她的身体早已虚弱到了极点,可求生的欲望,却在此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不能死!
她不能辜负韩峰的以命相救!
她要活下去,她要将真相公之于众!
东南方向,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就停在街角。
驾车的是一个头戴斗笠的汉子,他一见韩峰和雅宁冲出重围,立刻扬起马鞭,厉喝一声:“驾!”
马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韩峰抱着雅宁,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飞驰的马车车厢里。
“坐稳了!”
车夫回头喊了一声,手里的马鞭再次狠狠甩下。
马车在京城的大街上横冲直撞,身后是官兵们杂乱的追赶声和百姓们的惊呼声。
车厢里,雅宁蜷缩在角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男人,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和疑惑。
“你你到底是谁?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她颤声问道。
韩峰摘下脸上的黑色面罩,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异常坚毅的脸。
他的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格格,说来话长。”他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追忆的神色,“当年若不是您,我早已是枉死城中的一缕冤魂。”
“出狱之后,我拿着恭亲王府赏赐的银两,本想回乡买几亩薄田,安度余生。可当我回到家乡,才发现,当初陷害我的那个恶霸,因为无人敢惹,依旧在乡里作威作福。”
“我咽不下那口气,便将银子分给了村里同样被他欺压的穷苦人家,联络了十几个血性汉子,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冲进了恶霸的庄园。”
韩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雅宁却能从他平静的语气中,感受到那份深埋心底的仇恨与不甘。
“我们杀了他,也烧了他的庄园。”韩峰的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那一夜,火光冲天,也照亮了我未来的路。”
“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做不成那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庄稼汉了。”
“我带着那十几个兄弟,一路逃亡,最后辗转来到了京城。”
“为了活下去,我们什么活都干。挑过大粪,下过苦力,也曾为了一个馒头,跟野狗抢食。”
雅宁的心猛地一紧。
她无法想象,一个忠厚老实的庄稼汉,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选择这样一份血腥而卑贱的营生。
韩峰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自嘲地笑了笑:“格格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一个差点死在法场上的人,为什么还要回头去做那个沾满血腥的刽子手。”
“因为,我忘不了您。忘不了您在牢外,那双清澈的、带着怜悯的眼睛。”
“我当时就发过誓,这条命是您给的,只要我韩峰还活着一天,就一定要报答您的恩情。”
“可您是金枝玉叶的格格,我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贱民,云泥之别,我拿什么来报答您?”
“我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了一个最笨,也是唯一的办法。”
“我要留在京城,留在离您最近的地方。我想,刽子手这份差事,虽然被人瞧不起,但却能接触到一些官府的内幕消息。”
“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天您遇到了什么难处,我或许,能凭着这个身份,帮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忙。”
说到这里,韩峰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雅宁彻底呆住了。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当年一个无心之举,竟然在一个男人的心中,种下了如此沉重而执着的念想。
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万一”,竟甘愿沉沦在最黑暗的角落,日复一日地与死亡和鲜血为伴。
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多深的执念?
“那柄刀还有今天法场上的人”雅宁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韩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刀是我托一个做戏班道具的朋友,花了整整三年时间,用百炼精钢打造成的空心刀。外面看着唬人,其实刀刃薄如蝉翼,连根头发都断不了。”
“至于那些兄弟,都是当年跟着我一起从家乡出来的过命交情。他们听说您有难,二话不说,就愿意陪我一起,赌上这身家性命!”
“格格,您当年的善举,救的不止我韩峰一个人,而是我们这十几条汉子的命!”
“这恩情,我们没齿难忘!”
车厢外,追兵的喊杀声似乎越来越远。
雅宁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
她哭了。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感动。
她终于明白,庄子里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
一个人的德行,真的可以跨越身份、地位、乃至生死的界限,在另一个人的心中,开出最绚烂的花。
她伸出的援手,既是渡人,也是渡己。
当年她救下了韩峰,今日,韩峰和他的兄弟们,又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这世间的因果循环,竟是如此的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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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疾驰,最终在一处偏僻的巷弄里停了下来。
这里是京城南城的贫民窟,房屋低矮,街道狭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车夫跳下车,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对车厢里的韩峰打了个手势。
韩峰扶着雅宁下了车。
雅宁的双腿依旧有些发软,她环顾四周,看着这片完全陌生的环境,心中不免有些茫然。
“格格,先委屈您在此处落脚。”韩峰指着旁边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说道,“这里是我一个兄弟的家,暂时还算安全。”
推开门,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陈设也极为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个破旧的木凳。
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妇人正躺在床上,不住地咳嗽着。
看到韩峰他们进来,妇人挣扎着想要起身。
“嫂子,您躺着别动。”韩峰快步上前,将她按住,“这位是”
“我懂,我懂。”妇人虚弱地笑了笑,目光落在雅宁身上,充满了感激,“快请坐,家里脏乱,怠慢贵人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里屋跑了出来,怯生生地躲在妇人身后,好奇地打量着雅宁。
“韩大哥,你回来了。”驾车的那个汉子也走了进来,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憨厚的脸,“外面的追兵已经被甩掉了,不过我估摸着,九城兵马司很快就会封锁全城,挨家挨户地搜查。”
韩峰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张三,辛苦你了。你先去通知其他兄弟,让他们各自散去,找地方躲起来,这几天千万不要露面。”
“好嘞。”名叫张三的汉子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雅宁,欲言又止。
韩峰知道他想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自有安排。”
张三走后,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床上的妇人咳嗽得更厉害了。
雅宁看着她苍白的脸,忍不住问道:“这位大嫂是生病了吗?”
韩峰叹了口气:“这是李四的婆娘。李四就是刚才那个孩子他爹,也是我们兄弟中的一个。半年前,嫂子得了重病,郎中说,要用一味叫血见愁的名贵药材才能吊住性命。可那药材,一钱就要五十两银子,我们这些下苦力的,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眼看着嫂子就要不行了,我们几个兄弟把身上所有的积蓄都凑了出来,也才不过十几两银子,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就在我们绝望的时候,睦州水患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韩峰的目光转向雅宁,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我们听说了,您为了赈济灾民,不惜倾尽家产,凑了十万两白银送去睦州。当时我们就在想,能有如此善心的格格,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于是,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写了一封求助信,托人想办法送到恭亲王府。”
“我本以为信会石沉大海,毕竟,您是高高在上的格格,我们只是地上的蝼蚁。可没想到,三天之后,王府的总管陈公公,竟然亲自找到了我们。”
陈公公?
雅宁心中一动,想起了在囚车上,那个拼死护住额娘的老太监。
“陈公公不仅带来了足够买药的银子,还另外给了我们二百两,让我们给嫂子调理身子,给我这小侄儿买些新衣服。”韩峰指了指那个小男孩,眼眶微微泛红。
“陈公公说,这些都是您的意思。您说,京城虽非灾区,但困苦之人亦多,一碗水要端平。您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雅宁的脑海中,浮现出陈公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她记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她听了陈公公的汇报,只觉得那人可怜,便随口吩咐了一句,并未放在心上。
对她而言,那不过又是举手之劳。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随口的一句话,又一次,在这些挣扎求生的人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感恩”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在今天,长成了足以庇护她生命的参天大树。
“所以,法场上的骚乱,也是陈公公安排的?”雅宁恍然大悟。
韩峰点了点头:“正是。自我决定劫法场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单凭我们这十几个兄弟,无异于以卵击石。我必须找到一个有力的内应。”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公公。他是王府的老人,对您忠心耿耿。”
“我将我的身份和盘托出,并将劫法场的计划告诉了他。我本以为他会骂我痴心妄想,可他听完后,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我说了一个字:干!”
“原来,恭亲王被削爵禁足之后,一直没有放弃救您。他暗中联络了一些旧部,想要在您行刑之日,制造混乱,将您救出来。但皇上似乎早有防备,将京城的防务提升到了最高等级,王爷的计划根本无法实施。”
“我的出现,让他们看到了新的希望。”
“陈公公利用他在宫中多年的人脉,悄无声息地打点好了一切。他买通了负责看管刑具的库管,让我有机会将真刀换成了假刀。他又暗中联络了王爷的旧部,让他们扮作百姓,混在人群中,只等我发出信号,便一齐发难,制造混乱。”
“就连这处藏身的院子,这辆接应的马车,也都是陈公公提前安排好的。”
雅宁听得心潮澎湃。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是孤立无援,众叛亲离。
却不想,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竟有这么多人,在为了她的生死而奔走,在为了她的一线生机而赌上一切。
阿玛,额娘,陈公公,还有韩峰和他这十几个肝胆相照的兄弟
他们的恩情,重如泰山。
“格格,您放心。”韩峰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陈公公已经为我们安排好了出城的路线。今晚三更,会有一艘货船在通州码头等我们。只要我们能顺利离开京城,便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雅宁看着韩峰坚定的眼神,心中却生出一丝犹豫。
离开京城?
然后呢?
背负着“通敌叛国”的罪名,隐姓埋名,亡命天涯吗?
她不甘心。
她的阿玛额娘还在京城,还在那座名为“王府”的牢笼里,替她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和屈辱。
她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韩大哥,”雅宁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我不走。”
韩峰愣住了:“格格,您说什么?不走?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啊!”
“我知道。”雅宁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但如果我的逃离,需要用我父母的性命,用你们所有人的性命去换,那我宁愿不逃。”
“今日法场之事,皇伯伯必定雷霆震怒。他找不到我,定会将怒火倾泻到恭亲王府的身上。到时候,我的阿玛额娘,还有陈公公,都难逃一死。”
“还有你们,你们为了救我,已经成了朝廷的钦犯。从此以后,只能东躲西藏,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看到的。”
韩峰急了:“可是格格,留下来又能如何?人证物证俱在,这案子是铁案,翻不了的!”
“不,能翻。”雅宁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是在绝境之中,被逼出来的冷静与睿智。
“这桩案子,从头到尾,都充满了疑点。为什么睦州乡绅吴观裕早不反,晚不反,偏偏在我资助他赈灾之后就反了?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捣鬼。”
“皇伯伯虽然生性多疑,但他并非昏君。他之所以如此急切地要将我处死,正是因为他心里也没底,他怕夜长梦多,怕我查出真相。”
“只要我们能找到证据,证明我是被冤枉的,证明这一切都是一个针对恭亲王府的阴谋,我就不信,皇伯伯还会执迷不悟!”
雅宁的这番话,让韩峰陷入了沉思。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格格说的有道理。
与其亡命天涯,不如放手一搏。
“可是,我们该从何查起?”韩峰问道,“如今我们身陷囹圄,寸步难行。”
雅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决绝,一丝成竹在胸。
“不,我们有一个最好的突破口。”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个拉起队伍,公然反抗朝廷的睦州乡绅吴观裕!”
“找到他,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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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夜色如墨,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戒严的命令已经下达,一队队兵士手持火把,穿梭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挨家挨户地进行着搜查。
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里的每一个角落。
谁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皇上震怒,下令三日之内,必须将劫法场的乱党和逃犯雅宁格格缉拿归案,否则,从监斩官到刑部尚书,一律革职查办。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官场都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而此刻,在这座全城戒严的牢笼之中,一辆装着泔水的驴车,正趁着夜色,吱呀作响地从南城的一条小巷里驶出,朝着城北的方向缓缓行去。
赶车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是韩峰。
他换上了一身脏兮兮的粗布短打,脸上也涂抹了锅底灰,看起来与那些最底层的苦力一般无二。
而雅宁,则换上了一身小男孩的衣服,脸上同样被抹得黑一道白一道,蜷缩在散发着恶臭的泔水桶后面。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够躲过盘查,在城中自由移动的办法。
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金枝玉叶的格格,会藏身在如此污秽不堪的地方。
他们的目的地,是城北的刑部大牢。
雅宁的计划,大胆而冒险。
她要自投罗网。
但不是去送死,而是去寻找破局的关键。
根据韩峰这些年在刑部当差的经验,所有被判了死罪的钦犯,在行刑之前,都会被详细记录一份卷宗,里面不仅有罪犯的生平履历,还有所有涉案人员的口供和证词。
吴观裕虽然起兵造反,但他资助灾民是真,雅宁的十万两白银,也确实是全部用在了灾民身上,这一点,睦州上下,有口皆碑。
雅宁不相信,在吴观裕的卷宗里,会找不到任何为自己洗刷冤屈的蛛丝马迹。
驴车行至刑部衙门附近,韩峰将车停在了一个暗巷里。
“格格,您真的决定了吗?”他最后一次确认道,“这一去,九死一生。”
雅宁掀开车上的油布,跳了下来。
她的目光,坚定地望向不远处那座灯火通明,却又阴森可怖的衙门。
“韩大哥,你忘了吗?我本就是已死之人。”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凄美,“如今能多活一天,都是赚来的。若能用我这条命,换回王府的清白,换回你们的平安,值得。”
说罢,她不再犹豫,毅然决然地朝着刑部大门走去。
韩峰看着她瘦弱却笔直的背影,眼眶一热,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身体里却蕴藏着连男人都自愧不如的勇气和担当。
他没有跟上去。
这是雅宁的嘱咐。
她要一个人去面对,这是她的战斗。
而韩峰的任务,是在外面接应,并且,执行计划的第二步。
雅宁走到刑部大门口,立刻被门口的守卫拦了下来。
“站住!什么人!”
雅宁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污渍,露出了她那张虽然憔悴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
“我是雅宁。”
守卫们全都惊呆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他们满世界通缉的逃犯,竟然会主动送上门来。
很快,刑部尚书被连夜从被窝里叫了起来。
当他看到安然无恙,神情自若地坐在大堂里的雅宁时,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要精彩。
“你你”他指着雅宁,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大人不必惊慌。”雅宁淡淡地开口,“我不是来喊冤的,我是来认罪的。”
刑部尚书一愣。
“不过,在认罪之前,我有一个条件。”雅宁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要亲眼看一看,睦州反贼吴观裕一案的所有卷宗。”
“荒唐!”刑部尚书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朝廷机密卷宗,岂是你说看就看的!”
“哦?”雅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看来,大人是不想在这三日之内,将功补过了?”
刑部尚书的心猛地一颤。
他听出了雅宁话里的威胁。
雅宁主动归案,对他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功劳,足以抵消之前失职的罪过。
可如果雅宁不配合,他照样无法向皇上交差。
这个女人,是在跟他谈条件。
“大人要想清楚。”雅宁继续施压,“我既然敢回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可若是大人官位不保,甚至人头落地,那可就太不值当了。”
刑部尚书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手无寸铁的女子,却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来人,去档案房,将吴观裕的案卷,全部取来。”
半个时辰后,厚厚的一摞卷宗,被摆在了雅宁的面前。
雅宁没有理会任何人,她坐下来,开始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堂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雅宁的目光,停留在了其中一份不起眼的证词上。
那是一个睦州商贾的口供。
口供上说,吴观裕在起兵之前,曾与一个京城来的神秘商人,有过数次秘密会面。
而那个神秘商人的相貌特征,被这个商贾无意中记了下来。
身材中等,微胖,左边眉角,有一颗黑痣。
雅宁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相貌特征,她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当朝八王爷身边,最得宠的那个幕僚,张师爷吗?!
八王爷,是朝中与她阿玛最不对付的政敌!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通敌叛国案,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陷害!
是八王爷,为了扳倒恭亲王府,精心设计的一个圈套!
他先是派人去睦州,蛊惑吴观裕起兵,然后再将这盆脏水,尽数泼到自己的身上!
好一招一石二鸟,借刀杀人!
雅宁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找到了!
她终于找到了这桩冤案的突破口!
就在此时,大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大大人!不好了!”
“八王爷八王爷在回府的路上,遇刺了!”
刑部尚书“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而雅宁,却缓缓地抬起头,嘴角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她知道,韩峰成功了。
计划的第二步,便是“引蛇出洞”。
韩峰带着他那十几个兄弟,根本不是去刺杀八王爷,而是故意制造混乱,将八王爷的那个张师爷,从王府里“请”了出来。
只要张师爷落到他们手里,就不怕他不招供。
而雅宁自己,则以身为饵,回到刑部,稳住局面,找到最关键的证据。
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盘棋,她赌赢了。
三天后,康熙帝在南书房,秘密召见了雅宁。
彼时,张师爷已经画押认罪,将八王爷的阴谋,和盘托出。
龙椅上的康熙,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雅宁,你可知,朕为何明知此案有蹊跷,却依旧要下旨,将你斩立决吗?”
雅宁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康熙叹了口气:“因为朕,是皇帝。”
“身为皇帝,朕不能只凭亲情断案。朕需要的是证据,是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铁证。”
“八王爷是你皇叔,恭亲王是你阿玛。手心手背都是肉,朕若偏袒任何一方,都会引起朝局动荡。”
“朕将你下狱,给你定罪,就是要逼。”
“逼你阿玛,拿出他最后的底牌。也逼八王爷,露出他的马脚。”
“朕更是在逼你。”康熙的目光,落在雅宁身上,带着一丝赞许,“朕想看看,朕的这个解语花,在生死关头,究竟是会选择坐以待毙,还是会绝地反击。”
“你,没有让朕失望。”
雅宁的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这一切,竟都在皇伯伯的算计之中。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他用她做棋子,搅动了整个朝堂的风云,最终,将所有的人,都牢牢地掌控在了自己的股掌之间。
她赢了,却也输得彻底。
她赢回了清白,却输掉了那份曾经纯粹的,对皇伯伯的孺慕之情。
从此,京城少了一位天真烂漫的雅宁格格,多了一位深居简出,潜心礼佛的恭亲王府长女。她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再轻易对这个世界付出善意。那场法场惊魂,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在她心里,刻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韩峰和他的兄弟们,因“护驾有功”,被赦免了所有罪责。康熙念其忠义,本想封他个一官半职,却被他婉言谢绝了。他带着兄弟们,离开了京城,回到了睦州。他们用朝廷的赏赐,在那里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将那片曾经满目疮痍的土地,变成了一方乐土。
许多年后,当雅宁再次听到韩峰的消息时,他已经成了当地百姓口中交口称赞的“韩大善人”。据说,他一生未娶,却收养了数十个因水患而失去父母的孤儿。他常常对孩子们说起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善良和报恩的故事。
故事的结尾,他总是会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喃喃自语:“善念如星火,虽微,却能燎原。一念之善,足以穿透世间所有的黑暗与凉薄。”或许,对于雅宁来说,这世间的善恶早已模糊不清,但对于韩峰而言,那道多年前照亮他生命的光,从未熄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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