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7月的北京八一大楼里,授衔典礼刚结束,人群簇拥着一位身着军装的女将军。她取下军帽,轻抚上面的“八一”徽章,笑得克制又坚定。59岁,王晓棠——这是她第一次穿上带星的肩章,却已在聚光灯下搏杀近四十年。
她并非出身行伍,却从小听惯了军号。1934年1月4日,河南开封的清晨,国军少将王叔惠喜得千金。夫妇俩酷爱京剧,母亲汪健还会油画,书声、戏曲声、画笔声交错环绕,这女孩的童年颇为雅致。太平日子没过多久,日军南侵,一家人扛着行李躲进西南山城,饥饿与炮火将“娇小姐”炼成了“野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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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结束那年,她才十一二岁,舞台却已对她招手。杭州西子湖畔,王晓棠在省立中专排话剧,一登台便放得开,台下老师暗暗称奇。1948年,家里迁居杭州,日子略见宽裕,她结识了已成名的黄宗英,被对方一句“你去试试大城市的戏吧”点燃斗志。
1952年7月,中央实验戏曲学校到上海招生。王晓棠背着父母买了硬座票,一路摇到黄浦江边。考官黄宗江看她一身学生装,身段利落,低声嘀咕:“破格录吧,苗子难得。”就这样,她被录取进戏剧二队。也是在那次排练厅里,她与出身梨园世家的言小朋对视一眼,两颗少年心撞了个满怀。
恋爱甜蜜不妨碍训练刻苦。京剧念白、越剧水袖、话剧台词,她样样揽。1955年,长春电影制片厂急寻《神秘的伴侣》女主角,小黎英的选角一拖再拖。话剧团副团长李壬林一句“让王晓棠去”改变了她的轨迹。试镜时,导演只看了三分钟就拍板:“角色像为你量身裁。”次年春节影片上映,全国影院排起长龙,她的名字跟电影一起遍传大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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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业晋级的同时,婚书也递到手上。1956年秋,她与言小朋在上海注册,小两口站在照相馆门口,笑成两朵花。1958年冬天,儿子言群降生,夫妻俩给他取名时说:“言为信,群为众,不忘百姓。”温吞日子仿佛能一直这样下去。
转折很快来到。1959至1963年间,《海鹰》《碧空雄师》《野火春风斗古城》连映,她一跃成为“22星”之一。《野火春风斗古城》里,一人分饰双胞胎金环、银环,为区分人物,她请语言学家周殿福帮忙,硬是把同一句台词练出五度音差。影片上映,她夺得百花奖最佳女主角,观众热情似海,她却写了两万字“自我检讨”,挑出瑕疵逐一剖析。
1966年开始的那股风暴,让她的银幕停摆。1969年末,由于父亲旧军人身份问题,一家三口被调往怀柔北台上林场伐木。山区风大日头烈,小言群本就体弱,一到林场就连连生病。1974年夏末,肝炎恶化,18岁的少年握住母亲手腕轻声说:“妈妈,再多拍几部戏吧。”话音落,他的手指渐渐冰凉。这一句求愿,像铁钉钉在王晓棠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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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春,八一厂信函寄到林场,通知她平反复职。那时她37岁,头顶还裹着粗布头巾,木屑粘满肩膀。回到北京的当天夜里,她一句话没提林场苦,只对同事说:“给我活干,我得赶紧动起来。”演员名额稀少,她爽快转行当导演。短短几年,《创业》《格萨尔王》《和娘热恋》陆续问世,票房和口碑双赢。
1988年,八一电影制片厂成立三十周年,组织任命她为厂长。消息挂上布告栏,不少年轻人发出感叹:“女同志掌舵,还真是不多见。”正当她制订新片计划时,噩耗袭来——言小朋积劳成疾,医嘱“静养”没能留住生命。临终前,丈夫对她轻声道:“我去陪孩子,你别累坏。”这位在舞台上虎虎生风的女演员,守在病床旁默默落泪,却没让任何人看见崩溃。
沉痛化作行动。她带领八一厂连推《大转折》《大决战》《七战七捷》,把一度亏损的厂子扳回盈利。1993年授衔时,上级在介绍词里写道:“艺术家,管理者,军旅电影的拓荒人。”对她而言,那颗少将星光是荣誉,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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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中国电影诞生九十周年表彰,王晓棠获“世纪奖女演员”。当晚她只说一句:“愿把青春和白发都交给银幕。”随后又钻进纪录片创作,1998年凭《芬芳誓言》拿下华表奖最佳编剧。朋友调侃她“跨界狂魔”,她哈哈一笑:“老兵不怕折腾。”
2022年除夕前夕,88岁的王晓棠在北京一场座谈会上现身,短发银白,腰板依旧笔挺。有人问她还拍不拍戏,她摆手:“能帮就帮年轻人吧,他们有的是热劲。”台下掌声响起,她却已悄悄走到后台,与工作人员聊天,话题仍绕不开下一部军旅片该怎么拍得更真、更硬。
从坎坷童年到电影高峰,从林场伐木到少将肩章,王晓棠把个人命运和共和国影像交织在一起。她没给自己写戏剧性的终章,只留下继续前行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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