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散文】焉支山的风骨！

河西走廊呼啸的风，总是带着历史的沧桑之感，掠过乌鞘岭、龙首山的苍茫，吻过祁连山的漫漫雪线，最终在焉支山的松柏间久久盘旋。这座横亘于祁连山北麓甘、凉古道中间，雄峙独秀的大山，又名“胭脂山”或“燕支山”，既是地理上的咽喉要冲，更是中华文明与游牧文明碰撞交融的历史见证。它如同一枚厚重的印章，镌刻在西北大地的卷轴上，印证了日出月升，战争与和平，别离与相逢，衰落与辉煌……

黄河以西，走廊之南，焉支山吸引着众多的文人雅士。焉支山不算险峻奇绝，却以一种沉稳雄浑的姿态横卧大地，南北宽二十公里，东西长三十四公里，平均海拔近三千米的山体，将内蒙古高原的苍凉与河西走廊的温润巧妙分隔。山间松柏常青，草木葱茏，春夏时节繁花似锦，秋冬之际霜叶如火，难怪自古便有河西“小黄山”之称。然而，真正让这座山名垂青史的，并非仅仅是眼前的灵秀风光，而是那些沉淀在岁月深处的传奇与悲歌。

进入河西走廊，沿途的地貌渐次铺展：从戈壁的砾石嶙峋到草原的碧色连天，再到山林的苍翠欲滴，仿佛穿越了时空的层叠。焉支山是地理的咽喉，更是精神的界碑，在匈奴纵横的漫长世纪里，焉支山远不止是一座自然的山脉，丰饶的牧场，它的神圣性，植根于游牧文明的生存美学与精神图腾。对于匈奴而言，焉支山是他们心中的“天后山”，与“天山”，也就是祁连山并称两大生存根基。这里水草丰美，是六畜蕃息的天然牧场；山间盛产红蓝花，取其花汁可制成胭脂，让部族女子容颜娇美，而“焉支”与匈奴语“阏氏”（单于之妻）又同音，既是对女子的赞美，更是对这片土地的敬畏。

遥想当年，被霍去病击溃的匈奴，唱着悲凉的歌退出祁连山牧场，“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这首匈奴留存的民歌，句句悲怆，字字泣血，道尽了一个游牧民族失去家园的锥心之痛。东汉班固曾言“匈奴名妻曰阏氏，言可爱如燕支”，东晋史学家习凿齿更在书信中详解其源：“山下有红蓝，北方人探取其花染绯黄，挼取其上英鲜者作烟肢，妇人将用为颜色…… 匈奴名妻作‘阏支’，言其可爱如烟肢也。”失去了焉支山，对匈奴人来说，不仅是丧失了丰饶的牧场和胭脂的产地，更是斩断了他们的文化根脉与精神寄托。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焉支山一带就是一处天然的草场，羌、氐、乌孙、月氏、匈奴，以及后来的突厥、回鹘等都曾先后在这里繁衍生息。公元前177年至前174年，匈奴控制河西走廊，截断汉朝和西域的联系，迫使月氏西迁，焉支山及其毗邻的大草原成为匈奴人的牧地。当汉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十九岁的骠骑将军率万骑出陇西，越焉支山千余里，“杀折兰王，斩卢胡王，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捷首虏八千九百六十级”。同年夏，霍去病再度出击，过居延泽，攻祁连山，斩获三万余人，俘虏匈奴五王及王母、单于阏氏等百余人。两战之后，匈奴浑邪王、休屠王率部投降，从此以后，汉军夺得河西走廊、打通了中原与西域交往的通道。

河西走廊、祁连山、焉支山作为胜利的象征一并载入史册。河西走廊这片千里沃野，自此归入汉家的版图，威武之师，扬“武功军威”（武威由此而来），张开拓展中国疆域的臂掖（张掖由此而来），汉帝国“断匈奴右臂”的战略构想得以实现。“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这穿越两千年的悲怆回响，并非文明的绝唱，而是一个伟大时代在阵痛中分娩的序曲。当霍去病的铁骑如雷霆般叩响河西大地，匈奴的哀歌与汉帝国开疆的号角共同在焉支山这座伟岸的山体上，刻下中华文明向西拓展最为深刻的印记。

岁月流转，霍去病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焉支山却并未沉寂。七百三十年后，隋大业五年（609年），隋炀帝率领浩浩荡荡的队伍西巡河西，特意来到焉支山，在这里接见了西域二十七国使臣，举办了为期六天的“万国博览会”。史载隋炀帝的“行宫”由“六合城”“六合殿”“千人帐”组成，“六合城”可容侍卫六百人，规模宏大。这场盛会，是古代中国一次盛大的外交亮相，意在展示大国风采，震慑西域诸国，拓展疆域影响，而焉支山也因此成为举世公认的世博会发源地和“国博故里”。

想象当年，西域各国使臣身着奇装异服，带着珍宝特产而来，焉支山下礼乐喧天，商旅云集，农耕文明的精致与西域文明的神秘在此交融共生，书写出丝绸之路的繁华篇章。隋炀帝或许未曾想到，他的这次西巡，让焉支山从军事要塞一跃成为文明交流的枢纽，为这座山增添了开放包容的精神底色。

焉支山还盛产诗歌，盛唐之时，焉支山更是成为边塞诗人笔下的常客，留有佳话的诗人有王之涣、陈子昂、岑参、高适、王翰、王昌龄等，河西大地，人文荟萃、名篇佳作比比皆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羌笛胡马冷月弯刀。那蔽日的旌旗，连天的号角，鸣镝的响箭，震耳的战鼓；涉冰河的铁马，迎朔风，逆飞雪的将士，连同黄沙与牧草，烽燧和边障都构成了边塞诗沧桑绚烂的景象。祁连山竖起了诗人如椽的巨笔，河西走廊拉长了绝句的诗章；大美焉支山成就了边塞诗的辉煌。

岑参在《过燕支寄杜位》中写道：“燕支山西酒泉道，北风吹沙卷白草。长安遥在日光边，忆君不见令人老。”风沙弥漫中，是游子对友人的深切思念；韦应物的《调笑令》则勾勒出“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的壮阔图景，将焉支山的苍茫与骏马的不羁描绘得淋漓尽致；王维在《燕支行》中盛赞汉军将领“汉家天将才且雄，来时谒帝明光宫”，字里行间满是盛唐的豪情；而杜审言的 “红粉楼中应计日，燕支山下莫经年”，则以柔情笔触，写出了边地将士的家国情怀。李白、陈子昂、崔希逸等诗人也纷纷挥毫，或咏其雄奇，或叹其苍凉，或抒其壮志，让焉支山的形象在唐诗的璀璨星河中愈发鲜明。唐玄宗更封焉支山山神为“宁济公”，命哥舒翰于南坡悬崖建宁济公祠，使其成为镇守甘凉的精神图腾。

如今焉支山仍存有霍城遗址，正是当年霍去病扎营屯兵之地，站在遗址之上，抚摸着风化的城垣，仿佛还能听见战马嘶鸣、旌旗猎猎，看见汉军铁骑踏破烟尘的雄姿。对于西汉王朝而言，焉支山是胜利的象征；而对于匈奴人，这里则是永远的伤痛记忆。一曲牧歌，一场征战，让焉支山在历史的扉页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第一笔。

每逢秋来，火红一片。焉支山，这个女性化的名字，在粗犷的大西北让人感到一丝丝的温柔，在焉支山情态万千的山石中，有一块鬼斧神工、浑然天成的巨石“将军石”。相传汉骠骑将军霍去病与匈奴浑邪王展开激战，大获全胜后大宴三军，酒后立于风景秀美的峡峰上，拔刀插于峰石，放眼沃野千里，感叹牧草无际，景色壮美，大赞此地为天赐的养马宝地，后上奏获准于此设堡屯兵，牧养战马。虽然江山易老，人生无常，然而不变的是巍然屹立在窟窿峡峰的骠骑将军石，那是霍去病千古不变忠勇精神的真实写照！

自汉代以来，历经隋唐元明清迄今，焉支山下的山丹马场不仅坚守着历代皇家马场的使命，更发展成为全世界最大规模的军马基地。河西走廊归入大汉版图之后，焉支山脚下的山丹军马场为汉帝国所全面控制。山丹军马场位于河西走廊中部，祁连山冷龙岭北麓的大马营草原，地跨甘青两省、毗邻三市（州）六县，总面积 329.54 万亩，其中草原184.98万亩，耕地40.3万亩，林地80 万亩，其他面积24.26万亩，海拔2420—4933米。

山丹军马场地势平坦，水草丰茂，是马匹繁衍、生长的理想场所。有诗赞曰：“皑皑千里雪，皎皎一天月。心如玉壶冰，身似瑶池客，懒赴五母晏，岂践麻姑约，青女与素娥，婵娟谁与越。”雪山草原，蓝天白云；牛羊游走，骏马奔腾，清风拂面，信马由缰。唐朝初年，太宗李世民命太仆张景顺主持牧马事业24年，创造了一套很好的管理办法。据《甘肃通志稿》载，包括大马营草原在内的祁连山大草滩，盛唐时期养马7万匹以上。元朝世祖至元八年（1271年），在宋朝、西夏统治期间废弃了200多年的大马营草原上重新设置了皇家马场，派千户一名镇守负责。

明弘治十七年（1504年），重建大马营草原马场公署、住房、仓库及马厩。是时草场面积达1337万多亩，养马4万余匹。明代山丹军马场属甘州治（今张掖），多处扩建牧马营房。清康熙元年（1662年），靖逆侯张勇驱羌奴入牧地，重设永固营，筑八寨守望益严。继而甘肃副总兵王进宝协镇永固，康熙十年设置马营墩守备，屯兵养马，以保边防。清嘉庆六年（1801年），大马营草滩孳生马1.8万匹。

清道光十八年（1938年）已达2万匹。至晚清时，时局动荡，马政衰微。民国八年（1919年）10月，陆军部委任虞奎武为大马营马场场长，归陆军部军牧司管辖。后因战事频繁，马场几经沉浮，于民国十八年（1929年）沦为军阀马步青、马步芳兄弟的私人牧场。1949年9月2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和西北军政委员会正式接管山丹军马场，以当地蒙古马为基础，引进新疆伊犁马、苏联顿河马、阿拉巴马和各地良马，杂交培育出的山丹马驰名天下，这里遂成为历代皇家军马养殖基地，并且经久不衰。

山丹马场是焉支山传奇的延伸。自汉武帝“梦骏马生渥洼水中”，遂设苑马寺，在汉阳大草滩（今山丹马场）建立皇家牧马场，两千年来成为历代中原王朝骑兵的命脉，见证了无数王朝的兴衰更迭，如今仍享有“亚洲第一大马场”之美誉。站在马场远眺焉支山，草原无垠，骏马奔腾，与山间的苍翠、天际的流云构成一幅壮美的画卷，让人不禁感慨，这片土地既有金戈铁马的豪情，亦有田园牧歌的温婉。

登上焉支山顶，俯瞰群山，祁连雪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河西走廊的绿洲如翡翠般镶嵌在大地之上，远处的内蒙古高原苍茫辽阔。风从历史深处吹来，带着匈奴牧歌的悲怆、汉军铁骑的雄风、盛唐诗篇的豪情、丝路驼铃的悠扬。这座山，见证了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的激烈碰撞，也见证了多元文化的深度交融；它承载了失败者的哀怨，也铭刻了胜利者的荣光；它经历了战火纷飞的岁月，也享受过万国来朝的繁华。

回望焉支山，拂山间的风，依然能让人听见那段复杂的历史和声音，我们聆听胜利者的凯歌，再现了一个宏大帝国开疆拓土的决心，但我们更应该铭记，焉支山的胭脂红已经成为一种独特的文明色调，他既是荣光的点缀，也是血泪的凝结，既见证了开拓的必然，也封存了牺牲的苦楚，她代表着对中华民族团结奋进，互相融合进步，以及边疆安全的永恒追求。

焉支山给每一个人绝非简单的风景，他是一种理想，一种精神，诸多吗民族，不同文明在这条走廊碰撞交融，最终熔铸成多元一体的中华文明；她是一种颜色，那种由红蓝花汁，英雄热血，以及历史尘埃共同调和出的胭脂红，早已渗入我们文明厚重而坚韧的底色之中。

焉支山！她依旧沉稳地横卧在大地之上，静默而庄严。或许，这就是历史的真谛：那些曾经的喧嚣与纷争、辉煌与落寞，最终都会沉淀为岁月的养分，让这座山愈发厚重，愈发深邃。而我们所能做的，便是怀着敬畏之心，去聆听它的故事，去传承它的精神，让焉支山的风骨，永远镌刻在中华文明的长河之中。